大殿空旷，充斥着数不清的沉默。
有趣的事，却是一点没少发生。
比如说，祝忘就不小心看到了：严其秋伸了腿，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林阙一脚。
林阙反应过来，用带点委屈的眼神瞄了眼严其秋——却见严其秋端杯身扶袖，细细呷了一口茶，此情此景，如笔墨丹青，公子入画。
而严其秋的眼神落点在茶水之中，表情淡然——就好像那一脚不是他踹的一样。
就在这时，斜对面的谢无非站起身来，似乎和掌门对视了片刻，传音入密说了几句话，互相点点头，竟就要走了。走之前谢无非也别了一眼林阙——不知为何，林阙从其中感觉到了嘲笑的意味。他舔了舔牙，仿佛野狼舔血，丝毫不在乎这道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咧开了嘴笑：他待会就要去找谢无非打架，还是打架有趣。
靠后一些的位置则是贵客们，有万剑宗的徐长老，他身后是不久前还见过的方漆。祝忘冲方漆点了点头，而方漆回以微笑。
还有祝忘眼熟的蓬莱仙施月，之前见过的，可能是不喜甜食，面前甜点分毫未动，她在和身边女子聊着什么——主座客座离得太远，听不清。
不过无极宗那个顾二却是没有在场，那个位置空着呢，只摆着一把剑，如果没记错……应该叫做蓬山。如果那是顾二的佩剑的话。
再往后，能看到有些女仙盯着谢无非瞧，看他拿走了顾二佩剑，一个个都面红耳赤神情激动——
…………
此时许兰则已经把凌眉邀进大殿了。
凌眉倒是并不怯场，对在场诸位行礼周全后，复向掌门道：“请掌门成全。”
辛掌门在上首摇了摇头，宽容笑道：“你应该去问问紫来峰主同不同意。”
于是凌眉走到岑蕴宜那桌面前，同岑蕴宜祝忘两人交换过眼神，行礼后大声道：“请峰主成全。”
林阙不知是什么毛病，不死心插话，“为何非得是岑峰主？本峰主也想教你，不如打个商量，让我做你二师父如何？”
凌云众人应当是习惯了林阙语出惊人，对此没有激起任何浪花，该喝茶，该吃点心吃点心——
客席上众人却因此掀起波澜，议论声起。祝忘耳尖听到有人的说话内容，就是离得远了，有些断断续续：“这林峰主该……不……是想给……下马威吧？他们………这个……程度了……？”
“……我……难怪……记得不是……本家……关系……竟然如此？”
这边林阙还在咧开嘴笑，“二师父不行，三师父也行啊——只要能让我教你用剑几师父都可以——这应该很划算吧？”
凌眉一句多谢厚爱哽在喉咙中，似不知道拿这位脸皮厚的林峰主怎么办，犹豫要不要直接拒绝掉。
祝忘脸皮扯了扯，心道：林阙这哪里是在找弟子，根本就像是在施压找麻烦吧……人家正儿八经要拜的师父还没应声呢。
严其秋按了按眉心，似听不下去了。
他咳了一声，同时悄悄扯了扯林阙衣袖，好像还偷偷拧了一把。林阙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变形，但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出声。
随后，严其秋自然地拢了拢衣袍，迅速出手把林阙的头按下桌，而后风淡风轻地对凌眉道：“他酒喝多醉倒了，说的都是胡话，不必管他。”
但祝忘瞄林阙那桌的花酒根本没动过，还眼见着林阙的脑袋砸下来，砸在严其秋腿上，那一下声音还挺响。
然后林阙脑袋就被严其秋用衣袍掩住了，不知道严其秋做了什么，林阙后面当真是“醉倒了”没能发出一点声。
总不能是因为林阙酒品好？祝忘思索着，可这也没喝酒啊。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说起来，严其秋还算好心，不然林阙的头磕到的就不是严其秋的腿，而是朱漆木凳上软垫没遮住的，四四方方的角了。
凌眉也目睹了这一切，但他颇有泰山崩于前也不动声色的本事，神情一点没变，礼貌地对岑蕴宜道：“弟子仰慕重紫仙子已久，又喜静，正巧弟子又与扶摇有旧，请仙子成全。”
这个说辞，正是三人早就商量好的。
没人会相信有人会仰慕岑蕴宜，因此只有中间的两条原因值得探究——不过大概众人也会觉得喜静是个托词，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是因为，这位小弟子同岑蕴宜的弟子有旧罢了。而且，恐怕不是一般的交情，不然怎么会舍掌门诸峰主多位大能，偏偏选名声最糟的紫来峰主呢。
尽管这么说不一会谣言就能漫天飞，但正好给了一个任人随意猜想的错误答案，更能掩盖三人的本来目的。
祝忘怀里安静了许久的白色团子忽然动了动，生闷气似的，非要挣脱出去，不要祝忘抱。祝忘怕兔子摔着，只好蹲下身放开兔子，让兔子缩进了桌子底下。
待祝忘又站好后。
“扶摇，你怎么看？”岑蕴宜显然也明白众人的想法，转而问祝忘。
“弟子但凭师父做主。”祝忘作害羞状，手扭捏地拉着衣角，小声道。
说实话，祝忘演得十分生硬，凌眉都不忍心看——但还好祝忘欢迎凌眉的情绪却不是作伪的，因此还是算她过关。
所以，凌眉这个弟子，岑蕴宜还是顺利收下了，但没给拜师礼——这才比较符合岑蕴宜本来是收不到徒弟的事实，既然收不到，当然也没准备了。
虽然不免有人觉得凌眉不值当，拜入紫来峰是落入魔掌……不过嘛，那就没关系了。说法越是乱越是离奇，对三人来说，就越方便。
如此一来，他们来收徒大典的目的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达成了。到现在为止，还需要仔细观察的，就是日后事情是否如他们所想象中的发展下去。
祝忘不知道兔子闹什么脾气，相当耐心地哄了好一会，兔子才肯回到她怀里。一抬眼，发现凌眉和岑蕴宜都盯着她怀里的兔子，露出了莫名的眼神。但两人被以奇怪的目光一看，又迅速把视线挪开了。
此时祝忘环顾了一周，发现掌门因为有要事处理，已经提前退席了。没走的人里，要么借着这个机会找相识之人聊天，要么在原位吃着凌云准备的美酒佳肴和点心。
说起来，凌云这一带因为花草十分多，多得是花酒花饼，味道和形制都十分出挑，倒也有不少人是为了这口吃的参与大典的，岑蕴宜就十分钟爱其中一样点心，因此到现在都还留着。
嗯……认识的人里，林阙倒是早就跑没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因为桌子够长，岑蕴宜拿出了软垫，让两人也在旁边坐下，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自己拿。凌眉听言，便依着岑蕴宜的意思半坐下，笑着道：“我小叔叔也说凌云的点心很好，吃过便难忘了。”
岑蕴宜蹙了下眉，似想问凌眉的小叔叔是谁。
这时。
严其秋看了看两侧，对祝忘招了招手，嘴角含笑，“过来，你是叫扶摇吗？”
祝忘看岑蕴宜点头后，把兔子放在桌子上，让兔子自己看有什么想吃。随后拖了软垫，跪坐着在严其秋旁边，仰头看着他讲话：“弟子祝忘，见过万华峰峰主。”
严其秋明显是愣了一下：“你怎知是万华峰？”随后他又了然地想，大概是蕴宜已说过了。
祝忘凑近严其秋之后，一股茶香若有若无钻进鼻子。
祝忘心道，我不仅知道你是万华峰峰主，还知道你的字，还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知道你的佩剑叫什么名字呢。
但祝忘笑得甜甜地道：“有幸听人说过各位峰主的样子，只有万华峰峰主深居简出，对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公布，也全无容貌描述。如此低调，想来一定是如谦谦君子一样的人物。”
严其秋失笑，知道祝忘是有意在夸他。但他最感兴趣的，其实是岑蕴宜到底收了个什么样的弟子：只看形貌顶多算得上清秀，不是什么美人。但美人在骨不在皮，譬如贺枕那种，长得好看心却黑，就一点都不好看。
祝忘是为什么拜师岑蕴宜的，这事已经天下皆知了，传为佳话了。但祝忘本人是如何脾性，却还没人知道，严其秋感兴趣的是这个，却也不止是这个。
“扶摇——我可以这样叫你么？”严其秋笑容清浅。他莫名觉得眼前少女有些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想细细搜寻却又完全找不到——或许，这个感觉才是为什么这个少女明明不是什么美人，他看了却也心生欢喜的缘由。
那股先前嗅到的茶香好似在祝忘心间萦绕，让她不自觉放松下来，觉得极为舒适，真心地笑了笑：“自然可以，您请自便。”
严其秋便又笑。
严其秋本来就生得十分好看，所以祝忘会觉得天下美人册应有他一席之地。况且严其秋又擅长利用美色，这一笑好像清风徐来，轻轻摇动树林，先是一片，而后逐渐覆盖整片山岭，便有碧涛随风摇曳，拨动心弦，叫人心旷神怡。
祝忘心里不由感叹，这人小时候就懂怎么装可怜讨人喜欢，长大了更是不可收拾，她若真是普通少女，大概早就五迷三道了吧……只是可惜，她一看见严其秋，就只能联想起当年，那个跟在她后头，总装可怜给贺枕下绊子的小破孩子。
虽然心里想法完全和面上神情完全不是一回事，但祝忘掩饰得很好，保持警惕地听着严其秋说话：“扶摇近日在做什么？若是无聊了，可来万华峰一叙，离紫来峰不远。”
祝忘便把近日里做的事一五一十报给严其秋听。
严其秋不愧是严其秋，全程面带笑容听她故意絮叨，还能时不时给一个令人舒适的回复，“原来是这般，那样的日子想来一定很有趣。只是可惜我来迟不止一步，幸好扶摇不会介意我年纪太大，还愿意同我说这些话。”
祝忘便笑眯眯道：“怎么会呢，像严峰主这样好看的人，该有许多人想尽办法也和您说不上话才是。”
严其秋眨眨眼睛，一双桃花眼能勾魂似的：“扶摇这般说话，实在令我受宠若惊了。不过，要那许多人也无用，有扶摇便已实在难得。”
“不过蕴宜近日心情倒是不错，实在是有赖扶摇……”严其秋温和笑道。
祝忘默默把话题推回去：“师父心里是如何想弟子不知道，但总归是好事，严峰主提起此事可是知道原因？弟子听了也好为师父分忧。”
“你师父平日里和谢无非见面就吵，今日没吵起来，岂不是说明心情不错？”严其秋笑盈盈抿了一口茶。
这倒的确是奇怪。如果祝忘知道那个谢无非根本不是本人的话，就一点不奇怪了。但严其秋才不会告诉她。
祝忘想不出来原因，也不打算说，开始装傻充愣：“原来这便是师父心情好的表现啊，多谢峰主指点。”
两人谁也套不出谁的话来。
最后严其秋微笑道：“看来我留扶摇有些久了，怕是待会蕴宜要不乐意了。我虽与扶摇一见如故，却没有要和蕴宜抢弟子的意思，还请扶摇待会为我解释解释。”
祝忘含笑回复：“峰主的意思我自然明白，定不负所托。”虽然如此，心里却骂：小狐狸！
殊不知严其秋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待祝忘回去，岑蕴宜面无表情小声问道：“扶摇同他聊了什么？”
祝忘摊了摊手，笑道：“没什么，严峰主和我一见如故，便聊了些紫来峰上的趣事。”
而后她就听见岑蕴宜对她传音，声音愧疚：“其秋暂时可信，但不可牵扯他——有一年他那边就丢了不少人手，涉入危险，是因我之故。”
祝忘脸上还挂着笑容，眼底却没了：“不过也就是随意聊聊，严峰主还顺带关心了一下我的功课呢。”我自然也什么都没说。
岑蕴宜点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