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巍峨，仙乐齐奏。
凌云主峰此时宾客如云，分坐两侧。延伸到大殿深处有一个正中间的高位。
这主位自然是辛远掌门的，他两边坐着的是凌云的几位长老。现下已近大殿开启之时，凌云众人的座位竟还空了两个。
宾客看着那两个座位窃窃私语，掌门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待选的弟子在石阶下交头接耳，大都在说自己想选择哪位峰主——自然，这里面没有谢无非和岑蕴宜的名字，他二人向来不收徒。
“无非又不来么？那小泼妇也没来，我记得她往常从未缺席过。”林阙往左侧挪了挪，找身旁的余云梧聊天，余云梧坐得板直，身体丝毫没有倾斜的意思，连眼神也懒得给：“青霄峰主，不要窃窃私语、议论他人。”
林阙这才意识到找错人了，悻悻而归——今年排座较以前有些变化，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他又向右边挪，这回看准了人才打招呼：“其秋～”
严其秋倒是给了他一个眼神，就是有些凉：“林峰主同云梧聊天不成，想起来找我了？”
林阙小声碎碎念：“哪能先找他，他就是那个死板样，我不是自讨没趣嘛。”然后觍着脸凑到严其秋旁：“其秋啊，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家伙为何没来？”
严其秋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但他瞥了林阙一眼，桃花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喜的情绪：“林峰主找我原来是问这个，那两人都那般大了，能有什么情况。峰主不能到时自己去问他们师兄妹吗？”
“典礼未开，你看这多无聊啊。就陪我聊聊呗～”林阙笑嘻嘻道。
严其秋横了他一眼，兀自道：“在林峰主眼里，我原是给林峰主取乐来的，实在叫人伤心难过。”他神情冷冷，却抿着唇，似说到伤心处不欲多言。
林阙呆呆傻傻地愣住，真开始消停下来，反思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
严其秋并不管他，态度淡然地喝了一口茶。
其实每张桌子隔得算远，背景乐声也大，若是不特意去听，小声一些说话没人能听到，何况众人交头接耳，杂音不少。
有个人在他们身后拍了拍手，“好戏好戏。方石不来看真是可惜。”
严其秋听到声音，眉毛微微皱起，转头问道：“怎么是你来，方石呢？”
“怎么不能是我？”易容成谢无非的顾二笑嘻嘻地说，“我代谢长老来还不够吗，他又不收弟子。”
严其秋哼了一声，“那你倒是好好演——一身狗味都溢出来了。别笑，难看。”
顾二乐呵呵地回嘴：“自然不如他本人好看，不过他懒得跑，我又乐意看笑话——我待会不出声便是了。”
“算你有点自知之明。别咧嘴笑了，蠢。”严其秋骂道。
做谢无非模样的顾二特意弯腰，对坐着的严其秋道：“嘻嘻。”
随后顾二起身，路过林阙时，给了林阙脑袋一巴掌。林阙回过神来，回头一看谢无非走过，刚想叫住谢无非问问，又觉得不是谢无非干的，疑惑地摸了摸头顶。而后略带委屈地问严其秋：“刚刚好像有人打我，其秋，你有看到吗？”
严其秋剜了他一眼：“别问，别管。”
怪了。是谁惹到其秋了，总不能是我吧？林阙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
稍等了一会，典礼的钟声敲响了。
辛掌门说了几句话，由殿内扩散到殿外。话毕，便叫许兰则带着通过的弟子进殿，站成一排，七人一组，由几位要挑选弟子的峰主起身挑选。
若是平时，收徒大典倒并不会来这么多贵客，也不会特意挑选在凌云主峰的大殿上，但是此次因为贵客多了，又还要筹备另一个典礼，所以才把客人们放在凌云主峰，以示看重。
掌门端坐如山，向余云梧颔首，请他挑选弟子。
余云梧是丹意峰峰主，因此挑选的弟子都属于木火灵根，问过是否愿意跟他修习炼丹术后，便送了拜师礼，直接了当地把弟子带走了。他所准备的拜师礼也是丹药，种类繁多，该说的确是丹峰峰主，压根不差钱，待弟子都出手阔绰。
器蕴峰的吴长老自称年纪大了不爱走动，所以没有出席这个小典礼，派的是器峰大师兄吴长老亲传弟子，吴器。可能是徒弟随师父，吴器也长得一副不爱理人的样子，但他也认真挑选了弟子，随后递过拜师礼回到宴席上。
阵峰同样如此。
此次辛掌门允诺丹、器、阵三峰先挑选弟子，但器、阵二峰长老都未亲至，不免惹人私语。但这两位资历到那去了，便是掌门也要稍微让着些。
剩下几位峰主则是一起出动，不分先后，各自挑选心仪弟子去了。
到此时，岑蕴宜才携祝忘姗姗来迟。
岑蕴宜一来，就假装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对辛掌门解释道：“今日入定时间稍微长了些，掌门师兄应当不会介意吧？”
在场之人谁不知道这话是假，随意找了借口罢了——说不定根本就是有意如此做的。
但掌门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来了就好，入座吧。”
“谢掌门。”岑蕴宜随口道，头也未抬，先喝了一口茶。她喝茶也不装模作样，因为全然不懂，更显得随意。
在场之人中，注意到岑蕴宜来了的不在少数，看她如此作为，反而露出来理所当然的表情。
林阙看了掌门，又向百无聊赖玩着杯子的“谢无非”看了看，又看看岑蕴宜和她的徒弟。疑惑地凑近严其秋：“好奇怪，太怪了！”
严其秋没好气道：“哪里奇怪？”
林阙理所当然道：“你看谢无非和岑蕴宜——他俩居然没呛声！他俩不是但凡碰面就要互相不对付吗？”
严其秋偷偷翻了个白眼。这是当然的了，因为会跟岑蕴宜呛声的家伙根本就没来。但严其秋只是漫不经心道：“林峰主莫不是还在惦记方石？林峰主对同门如此关心，实在令我感佩，既如此，峰主何不自己找他问问。”
反正看顾二那样子本也没打算好好演，迟早会有人注意到不对劲的。
但林阙略微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我自小就跟他们峰的不对付，还是你同他比较亲近……”
严其秋略微张开了嘴，神情震惊，眼中有些受伤地道：“林峰主这是想要拉我当靶子？方石那脾气你也知道，你都不敢去，我又哪里能去呢。”
谢无非的位置在右，斜对面就是严其秋林阙几人，而岑蕴宜的位置原本在严其秋旁边，因此这几句话在祝忘有心之下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严其秋正是万华峰主，也是司律堂主。
在祝忘的记忆里——严其秋和林阙是一位师叔的弟子，不过刚好相反的是，林阙经常招惹谢无非岑蕴宜，常常被她修理；严其秋自小就和谢无非交好，同蕴宜关系也不算差。
一时间，祝忘陷入了回忆里。
………
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凌云——
犹记得，她无意间经过一片树林时。
有一声岑师姐入耳，听着是一个可怜巴巴的熟悉声音叫住了她。
岑漱便抬头往上看，却在树上看到了一个死抱着树不敢动弹，瞪大一双漂亮眼睛，可怜兮兮看着她的小少年。
她先是失笑：“嗯……？是其秋啊，你怎么爬得那么高？”
岑漱在树前停下脚步，比量了一下树。树有些高，七八米的样子，那小少年抖抖索索，吓得不行，还一边眨着眼睛眼泪一颗颗沁出来：“姐姐……月松害怕……”
害怕还爬那么高，真是让人不省心。岑漱腹诽。
“师姐你别信他，他自己爬上去的，自己能下来。”忽然，小贺枕钻了出来，看了一眼树上的家伙，没好气道。
岑漱看了贺枕一眼，他手上拿着一册书，看上去看了一半。心里便有些底了，知道贺枕跟这事八成有关系。
她便飞身上去，哄严其秋下来：“乖，师姐抱你下去，好不好？”严其秋实际上很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还有些肉肉的手，默不作声圈住了岑漱脖子。
于是，耳边风声一响，他就安然落地了。
岑漱把严其秋好好放在地上，无奈地道：“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小贺枕道：“没什么事。我在看书。”
严其秋也不哭了，声音弱弱地：“岑师姐，对不起，是我想和他玩。阳光被树枝挡住了，他要换个地方看书，所以……”
好生可怜。
岑漱倒是知道严其秋一直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不然也不会那么黏她和小无非，只是……她看了一眼贺枕，有些无语。
贺枕这孩子喜欢安静，不喜欢和别人待一块。平时最多追在她后面问问题，让她教东西——小其秋怎么偏偏来招这小家伙呀，这算是撞到花岗石了，怎么可能不肿个大包。
嗯……又不可能强制要求小贺枕陪其秋玩。想了想，岑漱腰弯下来，对小其秋道：“姐姐陪你玩好不好？”
严其秋表现得非常乖的点头，贺枕闻言，把手中经卷合上，淡定地对岑漱撒娇道：“师姐，我刚刚把书看完了。你应该不会把我丢在这里吧。”严其秋却不依了，但他很聪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悄悄地向岑漱身后移了一步。
岑漱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心说这些小家伙心里想法真多。脸上却一本正经地对小贺枕道：“师姐之前为你找了本书，还没交给你呢。你一定会喜欢的。”她把书递给贺枕，无视他嘟起来的嘴。
然后，岑漱的眼角余光就瞟到其秋偷偷对贺枕做了个鬼脸。但她也没拆穿，笑盈盈地看着两个小孩子。
如果没记错的话，从那以后，贺枕跟严其秋就杠上了。
…………
祝忘仔细看了一眼严其秋。
面若丹花，眸如剪水。
她回想了一下之前看到的天下美人册，奇怪怎么没在上面看到严其秋的名字……嗯，到时候问问凌眉吧。
不过，祝忘心知肚明，严其秋小时候就很有些狡猾，是只小狐狸，现如今长大了，已经变成大狐狸了，吃得消这种狐狸的人，想必少的很。
眼见着殿前人越来越少，只剩一个凌眉——
倒不是没有峰主想选他，一是因为他身份特殊，在场峰主除了没到的和岑蕴宜对这一点都心知肚明；二是因为他天赋虽好，却已经荒废了几十年。
大会选出的弟子已经都被选走，现下只有凌眉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阶前，却不像其他人料想的那般窘迫，可以说得上是气定神闲。
有弟子碎语：“我看此人修为已到筑基，怎么竟无一个峰主挑走？”
“峰主们不选定有其道理，你又知道什么。”
“我看也有峰主走过去啊，好像是他自己拒绝的吧……”
“什么？是真的吗……那这人想做谁的弟子？”
“依我看，指不定是想做掌门的弟子呢！”
“是吗？我倒觉得……”
“小友，不知你属意的峰主是哪一位啊？”辛掌门和缓的声音自殿内传出，入众人耳中。
凌眉潇然而立，拱手行礼，微笑道：“回掌门的话，弟子属意的峰主是，紫来峰峰主，岑蕴宜。”
此话掷地有声，众人大惊。
一时落针可闻。
林阙无聊了好一会，见众人无言，撑着桌案，笑道：“为何要选岑峰主，莫不是担心我们这些人教不好你？”
众人皆哗然，如同沸水一般——
无论是谁，都会想到——对啊，为何偏偏会是岑蕴宜？
“我能不能教好弟子，似乎与林峰主无关？”岑蕴宜冷冷道。见正主发声，这沸水又安定下来，渐渐沉下去，变成表面平静却深藏危险的海面。
“我也只是关心一下同门嘛——是不是啊，谢长老？”林阙坏心思地把话头抛给了谢无非。
但“谢无非”依旧摆弄着杯子，事不关己地倚着桌案，一言不发。
林阙的话落到了地上。
一时间尴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