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祝忘无所事事地抱着兔子在紫来峰上乱走。
兔子今天显得蛮有精神，四处嗅嗅。
祝忘心里问：“你还好吧，怎么了吗？”
祝石在她怀里蜷缩起来，小声道：“有一点……危险的气息。”
祝忘疑惑：“岑蕴宜设过阵法，不管是谁上来都会被发现的，要是有什么情况，她会用三素通知我，我们约定过暗号。”
祝石慢吞吞道：“……也许，她并不觉得这个人可以到危险的程度。”
祝忘还低头沉思，忽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师妹，原来你在这里。”
一瞬间，祝忘莫名心颤了一下，连转身都显得僵硬——
眼前人俊俏如松，眉眼柔和。头顶发冠，着一身玄色衣衫，佩剑位于右侧，同她行了同门礼。
祝忘也忙补上同门礼，假装被抓所以结巴：“原、原来是大师兄，我还以为、以为是师父，请收声——不要让我师父知道我溜出来啦！”祝忘抱着兔子，行礼也是举着兔子行礼的，不免显得有些滑稽。
大师兄轻笑了一声。
这位大师兄便是凌云掌门亲传，辛远之弟子。祝忘记得他名字，叫做许兰则。
许兰则笑了之后，以手抵唇，十分正经道：“这是自然。你我皆同门，这点小事师兄还不至于向岑峰主告发。只是师妹今日功课可完成了？若是偷懒，许是不太好交差。”
呵。凌云巳时的钟鸣刚响不久，现在说功课怎么也不可能完成啊！
祝忘皱着苦巴巴的脸：“是。”随后她话头一转，“师兄可是来寻师父的？我记得师父今日说要去……”
“不必。”许兰则摆了摆手，说道：“我来时已经差使飞隼向峰主递信，事情峰主已经知会。”
祝忘眼睛略微睁大了，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莫非祝石说的危险……
许兰则话语中带着笑，点头道：“师兄此次来，是寻你的。”
祝忘心中叫苦，放松肢体，脸上甜甜地笑：“这真是让师妹受宠若惊了！那，师兄找我有何贵干呀？”
许兰则听言端详了一下祝忘，正要说话，忽听得一声传来，两人齐齐看向声源处——
“扶摇！”这声音自然是凌眉的声音了，前日约定好要来拜会岑蕴宜告知他的选择的。
祝忘见他来不喜反惊，面上却不显露出来，只是笑吟吟对凌眉道：“望梓你一来，今日紫来峰真是热闹了，只是，你怎么比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来得早了？”
凌眉一听，有些呆愣，他此时也看清了许兰则，也停下行礼：“大师兄。”趁此在心里想——扶摇为何要这么说，他们分明没有约定时间。莫不是因为大师兄在此…？扶摇……是要我瞒着拜师岑长老的事情吗？
许兰则颔首，负手风度翩翩。他看着凌眉，云淡风轻开口：“莫非凌师弟也是来找扶摇的？”
凌眉点点头，而后作疑惑姿态看向祝忘：“我们约定的难道不是巳时？”
祝忘接戏，作埋怨姿态道：“当然不是了，我早说口信就是容易出错，你还不信。”不过她双臂抱着兔子，发挥有限，仅仅能跺跺脚，装作娇蛮神态——不过这个性格她还没演过，无论是娇还是蛮都十分有限，只能强行跳过：“算了，早来总比迟到好——大师兄，你说是吧？”
许兰则看见祝忘又看看凌眉，不知想了什么，笑容更盛，温柔点头：“师妹说得对。”
见许兰则到现在还没有要说来找她做什么，祝忘暗地里翻了个白眼，然后甜甜地叫了他一声，“师兄来找我有什么事呀？”
凌眉站过来到祝忘身边，只是对许兰则一笑之后，就等在一边没有说话。但显然，就算有什么话，也是要在等许兰则离开之后再说了。
风吹过来，撩乱了许兰则的发丝，他把头发轻轻一捋，往耳后一别，自然地笑了笑：“听闻岑师叔收了个弟子宝贝得紧，师父托我过来看看，顺便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
祝忘也笑：“原来是这样。那扶摇就谢过掌门师叔关心了，不过缺什么问师父就好了，不用问扶摇。另外，也请掌门师叔哪一日亲至紫来峰，扶摇定是欢喜的。”
派弟子先行查看么……祝忘思索着，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若掌门真是应防之人，先派自己弟子来只能说明，他要么是很沉得住气；要么就是虽然怀疑却也没那么严重，还在观察中。
许兰则却笑着摇头：“我来便好。若掌门来，指不定会被岑师叔打出去呢。”他话说得严重，凌眉听得瞪大了眼睛，想来也是有些好奇了，小声问祝忘：“这是真的假的啊？”
祝忘也小声回他：“假的吧，我师父……有那么凶吗？”祝忘的声音里也是不确信。
许兰则把两人声音都收进耳中，却没说什么，装作没听见一样。
祝忘自然知道许兰则能听见——见许兰则第一眼她就能感觉到，虽然许兰则有意收敛了自己境界气息，但实际上的境界已至元婴——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感觉到，但应该是没错的。
因此，祝忘也装作不知道许兰则听得见，只跟着凌眉演。演够了，才仿佛想起来大师兄还站在这似的，歉意道：“大师兄，实在是对不住，聊得有些忘我了。”
许兰则一点都不介意地摇了摇头，友好表示：“你们聊就好，我看看紫来峰上的风景。回去早了怕师父以为我不尽心帮师妹，要罚我呢。”说着真走了几步，悠哉悠哉看风景去了。
许兰则随了他师父，脾气是出了名的好。不仅是其他宗门长辈口中的好孩子，也是修界的天之骄子。
按理说，其他人看见师弟师妹们叽叽咕咕自说自话，大都会自讨没趣地走开，但许兰则显然不是，甚至一点没觉得尴尬，在祝忘看过去的时候还有心情微笑。
祝忘有些为难了，这位大师兄不是一点半点的难赶。
嘶……那就只有用点别的法子了。
祝忘抱着兔子蹲下身，把脸埋在毛绒绒里思考对策。凌眉见状，也乖乖在祝忘边上蹲了下来。
祝忘想了想着，凑在凌眉耳朵边上道：“我昨日说的，让你带话本，你带了没啊？”
凌眉自然是带了的，但觉得这样极为不妥，忙道：“大师兄还在呢？你……”
祝忘心道：就是因为他在呢。
但她说却不是这么说，笑眯眯地对凌眉道：“这没关系，大师兄脾气那么好又开明，不会介意的。”
凌眉将信将疑地看了祝忘一眼，认命地把放了话本的储物戒取出来，交到祝忘手心里。
不愧是凌眉，竟然还特意拿储物戒放话本……祝忘想到，用神识扫了一眼储物戒，顿时目瞪口呆：“你…你把书店打劫了啊？”
凌眉露出一种“打劫书店做什么，又不值钱”的震惊眼神，理所当然地道：“我不知道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然后他红了脸，大概是想到了一些他不该看的类型吧，“所以走了几个书店，把当下时兴的、过去时兴的、断刊的、只剩孤本的……都买了。”他说到这里，得意洋洋道：“绝对没有重复，我做记录了。共计……”
随后，凌眉狐疑地盯了一眼兔子。祝忘还在震惊中，但也看到了，便问：“怎么了？”
凌眉摇了摇头，怀疑自己出幻觉了——他刚刚感觉自己被兔子蹬了一下。但兔子明明乖乖缩在祝忘腿上嘛。
“共计三千五百四十七册。”凌眉兴致勃勃地补充道。
祝忘：“……”
无言以对，祝忘只好拍了拍手，以示鼓励。这恐怕不仅仅是走了几家店吧…？！
“师妹为何对着储物戒发呆？”许兰则的声音。
祝忘猛地一惊，向后一摔，兔子也跟着往后一栽——还好凌眉及时扶住了她的肩，只是储物戒越过许兰则摔飞了出去，弹了几次，落到一只鞋边。
储物戒被那只鞋的主人捡了起来。
“这是谁的储物戒？嗯……？”这是祝忘熟悉的声音。
储物戒并没有打上神识烙印，因此只要有神识都能查看。
如果看了就会发现……里面尽是一些奇奇怪怪、不知所云的书名：《我当正道魁首那些年》、《师兄为我入红尘》、《佛说红尘还未了》、《魔道求仙》……
此时此刻，凌眉和祝忘对视一眼，双双沉默了。
因为来人是岑蕴宜。
“弟子参见师叔。”许兰则行礼道。
岑蕴宜还没从那一储物戒的奇怪话本中回过神来，摆手示意都不必行礼。
许兰则还没说话，祝忘抢先道：“是弟子的，多谢师父替弟子拾回。”
岑蕴宜一言难尽，甚至脸上飞红地看向祝忘：“扶摇……你……喜欢这个？”
祝忘心里也羞恼，但幸好天生羞赧颜色不上脸，十分正经回道：“人之常情，师父不喜欢吗？对了，师父怎么来了？”
岑蕴宜便道：“兰则代人来看看你如何，我也想看看你有没有在好好做功课。”功课两个字咬得极重，她忽然冷声道：“你此时不在云楼，为何到处走？”
许兰则适时插话：“是弟子邀请师妹带我转一转，难得来紫来峰。”许兰则自然地说话，眼神不躲不闪，这是在为祝忘说情，大概他以为岑蕴宜要罚祝忘随意走动吧。
岑蕴宜话便软了些，但还是道：“虽然如此，就凭这储物戒也还是要罚，不必再帮本峰主这不知晓规矩的徒弟说话，本峰主处罚弟子，你们二位——”
这是要把许兰则连凌眉一同赶走了。
许兰则和凌眉自然不会管师父教导弟子，连连应声后也就只能一齐下山了。不过祝忘偷偷向凌眉眨了眨眼。
待两人走后，岑蕴宜的声音也没有软下来，而是冷声道：“扶摇，随我回竹舍。”
祝忘作丧气态，抱紧了兔子，随岑蕴宜走了。
片刻后，竹舍里。
“师姐…”听祝忘咳了一声，岑蕴宜改口道，“扶摇，你是早知道凌眉来告知我了吧？”
“自然，不管是谁也得先找你啊。”祝忘伸了个腰，懒洋洋地道，“我当时同凌眉说约定时间错了，许兰则大概会以为凌眉今天还是来寻我的，毕竟他和凌眉算是前后脚来的。你又不爱留人说话，最多和他讲一句此事要保密，等到大典上再说出来。说起来……你怀疑大师兄吗？”
从祝忘嘴里说出的大师兄，在岑蕴宜耳际似乎变了个味道，她不由自主想来多年前还算得上沉默寡言，却还是一心护着他们的少年。
至少在当时，有师姐又有师兄的她，真的很满足。可天总不如人愿，到头来她期待的长久，只是她漫长生命中捉不住的短短一瞬。那么一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岑蕴宜愣了好一会。忽然觉得有些冷，无所适从地起身抱住了祝忘。
“是。我怀疑许兰则，但我也没有证据，我不敢相信任何人……师姐。”
岑蕴宜撒娇似地揽住祝忘的脖子，好像能从这温暖里得到一些安慰：“我真的……很想你、很想你……我发过誓的，你回来，我一定会保护你，就像你以前保护我们一样。”
一滴滚烫的泪滴到祝忘手背。她好像突然被烫了一下，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祝忘轻轻地拨开安静难过的氛围，对岑蕴宜笑：“我不是在吗？不说这个了。”
她眼中有狡黠：“你不想知道吗，要是你不来，我打算做什么？”
岑蕴宜不明所以：“什么？”
祝忘掂了掂手中装着话本的储物戒，淡淡地笑：“也就是‘请’他看一看话本咯。我听凌眉说咱们凌云话本不少，嗯……所以想请师兄看一看话本，送他几册，能送几册掌门的更好了，他为了面子也拧不过我的。反正我是新来的，也不用太会懂规矩。”
岑蕴宜瞪大了眼睛眼睛看她。
祝忘无辜地道：“凌云也没有明令禁止话本吧，只要不影响修行，掌门在这方面可是很宽松的，还不至于打自己的脸——”
岑蕴宜心道：那也没人明面上拿出来看啊……还敢让掌门大弟子当共犯，真是……
祝忘笑吟吟道：“只要大师兄敢看，这紫来峰哪有什么不可留的？不过他那般爱惜名声，就算看也不会当着我们的面看的，到时候自己就会走了。下次遇到他我还能问一句话本好不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