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是魔界特产矿石所筑，看着紫色冷然，实际上别有用途——保暖的。这石头十分珍贵，整个魔界，只有身份足够尊贵的魔才能大幅使用。
魔界这地方不同九霄天，从无日光相照，仿佛是在九霄天的反面，因此所有的东西看着都是深色的、冰凉的。
方漆半趴在这看起来冰凉，实际上温暖得过分的石头上，手臂撑得麻木，脸上白得吓人，整个人不知是疼得还是心伤得，哆嗦个不停。她像个失尾的壁虎，找不准方向不说，疼痛先要把她淹没了。
泉久安说话之余，觑了方漆一眼，状似好心道：“魔尊大人便是如此待客之道吗？公子我好歹也拿养魄花养了季仙子魂魄这许多年月，终究不忍心哪。”
魔尊抱臂不耐烦，宁肯看泉九公子那张贱兮兮的脸，也不愿意别过眼神：“说正经事——区区雷霆又是修士，还能死不成？本尊还怕脏了这魔宫之地。”话语轻蔑毋庸置疑，“渺渺虫豸，太难看。”
泉九公子笑了笑，没有感情地向方漆叹道：“季仙子，公子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来日季仙子若是复了记忆可别怨恨在下呀。”
方漆恍若未闻。
倒是魔尊听了个音，挑起眉来：“你是说……她能恢复记忆？”
泉九公子笑容满面地解释：“记忆连着魂魄。魂魄既已经缺失再寻不到的情况下，想要补全，便只能养出新的魂魄了，同理，即便季仙子魂魄蕴养如初，或许能想起来一些什么，但想要全部想起来……”他话虽没说完，但话音无疑是在说，那实在是痴心妄想了。
好在魔尊不在乎季琉珠能不能想起来什么，似乎只是想要季琉珠这个魂魄壳子恢复如初。虽然常人不能明白魔尊大人的心理，但泉九公子又岂会不尊重魔尊的个人爱好，交易那叫一个尽心尽力。
泉九公子见魔尊沉吟片刻，再次抛出一个饵：“另外，季仙子这种情况，在旁人眼中虽然略显痴傻，待魂魄补全之后，便能复从前风采——就是，需要一点小小的，手段。”
泉九公子把“手段”，说得耐人寻味。
魔尊挑了挑眉毛，眼睛也跟着一跳。
“魔尊大人可能不知，对于迟钝木讷之人，倒也有改变其性格的法子。便是历经一些磨难，公子我打个比方。”泉九公子漫不经心道：“比如说，亲挚之人骤然离去、死里逃生、重大挫折等。”
泉九公子说到这里，嘴角弯出了奇异的弧度：“季仙子，公子我可就得罪了。想必季仙子不会忘记方家之人吧？我替季仙子做主，全送他们下黄泉去也～”
方漆猛地抬了头，这一下发力使她有些眩晕，配上了她这副动作，像蠕动的虫豸，滑稽得可笑：“你说……什么？”
她从未没恨过方家人。
她知道方家人对她并不算好，个个避如蛇蝎，但是她也知道，方家人对她，不坏。她该有的，该给她的，一分没少，哪怕方家人觉得她这个“外人”克死了方家直系的骄子……这些，也是方爷爷告诉她的。
方爷爷从不说他的名字，也不让她叫爷爷。他只说自己是她的仆人，担不起那些称呼。
可是她想要爹，想要娘；但是她没有爹，也没有娘。都被她克死了。
她听到过那些孩子藏起来说她的事，那些孩子说她没爹没娘，说不能和她一起玩，不然也会被她克死。她身上有股霉臭味，只要沾上了，就一定会倒霉……
她知道那日唯一一个愿意同她玩的孩子被禁了足，后来也早夭了。从那之后，她没再渴望过玩伴。
哪怕后来长大了，她明白了自己不是什么克星，那孩子也不是因她而死，她也没再交到什么朋友。
她要不了那些，所以她也就不再要求了。不再要求有爹，不再要求有娘，不再要求有玩伴，也不敢真的称呼方爷爷为爷爷——她怕自己真的会再次失去她唯一的这个亲人。
方爷爷，告诉她了很多事情。还说她也可以拿起剑，成为很厉害的人。
方爷爷让她，如果有朝一日陷入困境，不要恨任何人，也不要恨自己。
她不明白。
方漆嘴唇抖索着，心中升起一股名叫悲哀的情绪。她想，方家的人躲了她那么久，最后还是因为她死了吗？
她心里没有一点快意。一点都没有。但她甚至也生不起质问泉九安的勇气：为什么是一种反问，持有它的人，总要有些底气，或者信心。只是可惜，她都没有。
泉九公子看她这一副样子，撇了撇嘴：“好吧，先前只是开个玩笑。季仙子，不要露出这样的神情，公子我啊，可是会心疼的。”
话当然也不是真话，但方漆被砸晕了，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沉默地咬紧牙齿，努力让自己的眼泪和心跳不失去控制。
泉九公子便不管她了，展扇悠哉地扇了两下，才举止优雅地对魔尊道：“如是便是在下为魔尊大人的示范——总之，若想使季仙子有所改变，魔尊大人可以朝这个方向努力一二。只是在下不能保证可以成功，到时便静候佳音了～”
“对了。”泉久安恶趣味地道，“魔尊如果需要我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属下，公子也可以双手奉上，只是，得加钱～”
魔尊听闻，只是扬了扬手：“滚吧。”
方漆听到这话，挣扎着起身，爬也要向着泉久安的方向去，话被卡在嗓子眼：“不要……”她心里想，那不是你的属下吗？她也就算了，可是方爷爷……
泉久安的影像四散作流光。
她伸手去捞了，却连边都没碰上。
她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被魔尊用魔气掀到一边，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眼冒金星。
她听到那个声音冰冷，听不全：“滚……去……碍眼……”
那个声音以一种可怜的语气，向她居高临下地道：“……不知道……你所得……你配…………”
听不清。方漆整个头晕得要命，不知是痛还是晕了，那些钻入脑中的话也零星半点，辨不出是什么东西。而后骤然眼前一黑——
方漆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