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之中，永无天日。
“季琉珠的灵魂，怎会如此孱弱？”一身白袍的男子喃喃自语，用凉薄的眼神扫了一眼黑沉之梦中的方漆，周围的光打在他身上，仿佛比方漆的梦还要沉。
如此弱小又柔弱，这样废物的人，真的会是季琉珠吗？
但魔尊自己并非没有查证过，只是不愿相信罢了。他为如此无能之人花费这么多功夫，此时再承认前功尽弃，未免令他有些烦躁和不悦。
然后，泉久安的提议，就在他脑海中掠过。
泉久安其人，狡猾无比。魔尊并不相信此人忙前忙后仅仅是为赴一桩约。但同样，为确认他所提供消息真伪，魔尊同样也令手下多方查证。消息确凿无疑。
泉久安所求之利，魔尊看不分明。
若说此人真只求利，未免短浅，若说此人所求非利，他实际作为，又好似什么东西都可以作为筹码代换。
但季琉珠一事，于泉久安，有何利可图？先前约定已过，泉久安掺和进来，当真只为了向他索要那几样宝物？
再者，之前的交易，关于岑漱之事魔尊自然清楚。她坠下魔渊之时，便是魔尊派人跟随控制，如今虽改名易姓，但来去好猜得很——毕竟人前脚才从他手里放出去，还一直有派人跟踪查看。只是，他从未在其中查到泉久安的手笔……自岑漱离开那丰都，便再无泉氏之人跟随岑漱的消息。想来，泉久安并非是为了岑漱。
而岑漱，她从前对魔尊而言无疑是个麻烦，如今却能给那背信之人找些麻烦，因此魔尊也放任了。
如此看来……那提议，倒是不妨一试。
“嗯……？有趣。”似乎觉察了什么，魔尊展袖一扬，离开了房间。
…………
大殿之中，一魔跪伏于地。
待魔尊坐定，姿态甚为悠闲，那魔才慎重道：“禀魔尊大人，您在边界留下的宝珠捕捉到了一股十分强大的灵气，近日魔花初开……”魔花布于扶桑与魔界交界，初闻毒不在深，对魔族无用，会惑修士心志，修为越高，待得越久越是致命。
不过亦有心志甚坚之人，如季琉珠。她离开魔界时，逃命中焚毁了大量魔花。
“哦？”魔尊嘴角露出了玩味的笑：“看来有用的人来了。传令下去，松散防御。”
在魔花地段故布疑阵是为拖延，魔尊此为，是想那进入魔界之人深入魔界了。
那属下没说什么，当即执令而去。
闯阵之人，自然是徐呈。
他先是涉过扶桑，运气倒还好，没遇上什么十分难解决的妖兽魔物，顶多因为事急挂了些彩，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一想到方漆仍在受苦之中，他便难以说服自己停歇。
时间最是要紧。
徐呈想起了一些本不愿再回忆的东西，心扎得疼。
季琉珠从魔界回来那段时间，她一切照常，唯独不同徐呈说话。于是外界风言风语盛传，季琉珠是因为他才被魔尊掳去。不然怎么会是这样呢？
但徐呈心知不是，但这好像是季琉珠的意愿，于是他依季琉珠心愿，不再和季琉珠来往。偶尔从别人口中听闻她的消息，或是吴霏师姐，或是岑漱……
然后，在岑漱送季琉珠的遗物回到万剑宗时，听得一句转告的，终生有愧……要他来生，别寄于无心无情之人。
已然寄一生。
他终于问了原因——季琉珠明明是知道的，她去魔界同自己没关系，又何必故意冷落他呢？岑漱话中的意思他知道，原来他们各自都知道那不过是一个谎言……但是为什么，因何产生？
要他不困于此，总也要让他解明原因吧。
岑漱沉默了好久，才十分隐晦地，同他提道：“我亦问过。如今若你执念难消，便说于你。只是你听后，恐怕未必能……”
他心头涌出巨大的害怕与恐惧，将他定死了在那里，好半天，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从破篓子里漏出来一样，十分陌生和沉重：“多谢。”
岑漱叹了一口气。
然而徐呈已经无法出于礼节去安慰她，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岑漱的嘴上，听她一字一句：“琉珠身在魔界，修为曾被封印过。”
“……皆因，苦痛不能将她折，便使她尝百苦……”
“而傲气，也不曾……便将她束缚、欺辱、任魔……”
“……不愿见你，是因为，她心中念你。”
不过百字，教他肝胆俱裂，还以为是自己听不清。
季琉珠并不以此为耻，但天下女子情思至此，总不愿见心上人。
从此后，徐呈闭关百来年，出关之时，须发皆白。
他后悔了几百年，自责了几百年。
他不为心悦的女子终有予他的那一点情思心动，他只自问，为什么当时被同门关在了闭关之处，为什么那样弱小，在她需要的时候，什么也做不到。
什么也不曾做到。
竟还在不知不觉中，等待她的回答，也曾怨过她为何狠心至此，死亦不相来往……
他怎么配得上她那点喜欢呢？
师姐说他疯了几百年……不错。他像她一样，想完成她未尽的职责，想倾尽全力修行、想要报仇，都是他麻木的自欺欺人而已，他天赋使然，高不了哪去。大概只有一个和魔尊同归于尽的作用。
他不像她，也帮不了她，不能替她，更不能救她。
就连方漆……
方漆不是季琉珠。徐呈很清楚，不能再清楚：他打听过方漆的身世，了解过她这十余年里过的是什么日子。自从他知道后，他从未把方漆看做是季琉珠。
但方漆仍然是他的徒弟，哪怕相遇只是一个不尽如人意的谎言。
不过，也许还来得及。至少，他离开了万剑宗，此时此刻，他只要能尽快找到方漆，或许还来得及。
他总不能，总不能……让方漆，也落到那种境地……代价是什么都可以，他早也没想着要活着回去。
他做不好师弟，不能再做不好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