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
严其秋静室之内。
严其秋书卷半合，静坐如松。
空气仿佛凝固的冰块，寒冷寂静得令人发寒。
唯有林阙焦躁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叩击着地板，不曾停歇。
他眉头紧锁，那张素来明朗对外事毫无在意的脸上，此刻神色不虞，双手晃荡了几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咚！”
最终，那股无处宣泄的郁气化作一拳，狠狠砸向严其秋面前那张纹理沉静、价值不菲的古木桌案。
只是气归气，这桌子是严其秋极为心爱的物件，终究是没用重力气，没至于让这可怜桌子五马分尸。
饶是如此，那桌身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晃了晃，几案边缘一盏清茶涟漪骤起，可怜巴巴地颤抖着。
严其秋端坐椅上，静静看着林阙发泄，待那声闷响余音散去，桌木平稳，才心平气和地向林阙说话：“你也别怪他。”他开口缓缓，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安抚。
这语气并非单纯的劝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一个事实。
林阙那张常年桀骜不驯的脸上，此时积攒了许多东西，不属于他的悲切尤甚。
“……不怪他？”林阙酝酿片刻，猛地转过身，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其秋！我知道你顾念旧情，向来与他交好！可你看看他做了什么？‘闭天关’！”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眼中充满了荒谬与嘲弄，“事到如今，谢无非那小子！他竟然宁愿一死了之，也不愿面对接下来的局面！”
他觑了一眼严其秋的平静神色，却是替严其秋难过。他太了解严其秋，这份平静之下，是比他的暴怒更深切的痛楚。
谢无非身陷辛远掌控之下，本就如同笼中鸟，消息断绝。他自然没机会来找严其秋，可这“闭天关”的消息，却是辛远递过来的，意欲何为，已昭昭。
“嗯。”严其秋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微微垂眸，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不声不响。他神色几分忧虑，兼之故人将行死路的悲戚。
除魔大会……这是一个被辛远一手推动、裹挟着仙门百家的漩涡。严其秋心如明镜，无论其最终指向是岑漱师姐，还是他们这些人，真正的生机，恐怕也只能在大会风云变幻之中寻找。
——皆是因为辛远的手段太过诡谲莫测。
他当着凌云众长老的面，悄无声息地将其中一位修为精深的长老化作唯命是从的傀儡，且战力分毫不减——
这恐怖的事实，如同一座无形的冰山，压在所有知情人心头，令人窒息，也令所有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何况这凌云上下只能是辛远的人。严其秋也不敢轻动自己的棋子，否则时机未到，到时难逃厄运。
……幸好蕴宜已然逃了出去，只是恐怕不会那么如愿与师姐汇合……不管怎样，活着就好。
严其秋心中掠过一丝微弱的慰藉，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们已许多天没得到外面的消息了，如今的凌云，就是一片孤岛。
只得……以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聊以安慰。
“师兄……”林阙看着严其秋沉默的侧脸，那强压的悲恸让他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想说些什么。只是再次被严其秋拦下了：“我无碍，你也……别老是骂他。”
严其秋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里只有流云掠过险峻的山峰，一如他们此刻的处境，孤立无援。
室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寂。
半晌，严其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褪色的梦境。他低声开口，声音如同梦呓，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追忆，又饱含苦涩：“对他来说，这样便是好了。他们那一脉，甚至包括我们几个，大都是由师姐带着到大的，掌门师伯在他们心里的份量，兴许还欠缺几分。”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继续低语，“除了大师兄……辛远，还有师姐，他们三个里，无非……是得到辛远和师姐最多照看、最多偏爱的那个孩子啊。”
林阙沉默温和地看着严其秋的眼睛，听他这罕见的，仿佛陷入了梦境一样的絮叨。
“辛远救过他好几回命，而且……”严其秋笑了笑，最终却只化作一丝更深沉的苦涩，“你不是少年时总嫌他又蠢又娇气么？那些毛病……可不都是被辛远和师姐惯出来的？”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对往昔的怀念。
林阙默默在心中道：谁说的？我现在也嫌。
蠢。放着好好的自由不要，偏偏画地为牢，作茧自缚三百年。
娇气。眼见着岑漱和辛远终有一战，居然先当了逃兵……林阙想着，泄了气，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得不承认，尽管他和谢无非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必然截然不同，但设身处地……夹在对他有再造之恩、情同兄长的辛远，和如母如师，同样也陪伴多年的岑漱师姐之间，谢无非的处境，确实是……万般皆错，无路可走。
静室里，只剩下窗外呜咽的风声，和两人沉重的心跳，在为那个选择了自我放逐的故人，无声地叹息。
忽然，仿佛做梦一般，严其秋听到了恍如前生的声音。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总是皱眉啊。”
他惊讶地同林阙对视一眼，确认并非自己听错，带着分不可置信看向声音出现出，鼻头一瞬间竟有些酸。
只好笑着道：“还当我是无知小童的，也只有你了。”
“……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