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岑漱同应渊聊完，两人关系已经是应渊能请岑漱喝茶小叙的程度了。
这人傻是真傻，还有些不知所谓，还好姑姑是无明城主，不然走路上怕是容易挨顿毒打。他一个大少爷分不清茶水价格便也罢了，洗颗果子也要先搁玉液琼浆里泡上片刻才肯下嘴，浪费至极。也就是赤练一族天生对药材敏感，向来是寻宝高手，才能养得起了。
岑漱同他约好稍后找他一聚，便离了大少爷伤春悲秋的亭子，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
有个人钻出来作怪，一小缕黑色烟雾飘飘荡荡，在她耳边阴阳怪气：“原来阿漱也不是见一个嫌一个，只是比较嫌我呵。”秦无方道。
岑漱：“……”
心中唯有两个字：服气。我跟你很熟吗？
见岑漱不理，他继续阴阳：“那不过是个不知所谓的小子，却能得阿漱如此以待，阿漱真是令我伤心呐……我对阿漱一片真心实意，可怜可叹，不想招此报应，我心甚伤……”
主打一个烦人。
岑漱有心想气一气他，张口却无话反驳，只得又把嘴合上。她心知倒不是完全没话说，知道秦无方心中，有个人确实不是毫无分量——但要她说，让她以如玉为矛攻向秦无方，未免不尊逝者。
秦无方是妥妥的人精。许是瞧出她想说什么，安静片刻，温柔轻笑：“阿漱想说便说了，我岂能为了一个已逝之人同你计较？我心如今只有你一人，旁的又能有何所谓。”
岑漱摇了摇头。懒得应答。她才懒得提醒这混账魔修，这人一张口就是真话假话混合着来，与其在意真假，还不如想想怎么能杀了他。她和秦无方从来是敌非友，岑漱不会忘记。
不过……这其中似乎有哪里不对……？
秦无方不像是那种会忍让一时的魔修，向来说话想说便说了，为何先前在那亭中却不开口，难道在怕什么不成？说起来，那池子……
岑漱敛下想法，表情未变，只听见秦无方宠溺说道：“阿漱在偷偷想什么坏事，可愿意分享一二？”
她笑意忽生：“关你何事？”
“真是冰凉的话啊。不过就是这样才有趣得紧……阿漱，你知道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秦无方循循善诱。
听到那消息的一瞬间，岑漱握紧了廊桥边上的栏杆。栏杆无灰，时常得人清扫，差点让岑漱捏出个好歹来。
秦无方细语：“从一开始，我就在对你使用幻术和魅惑之术，呵……对阿漱完全没用，我却也没遭到反噬，阿漱，你要不要来猜测一下，这是为何？”
真是狡诈！
魅惑之术寻常自然是难以生效的。倒不是别的缘由，主要还是因为能到处行走的修者，尤其是岑漱这般大宗弟子，凌云延续千年，即便算不上最好的宗门，那也是第一档，如何会吝啬给弟子护身法宝。虽然凌云宗主历代都不喜铺张奢华，导致宗门看起来不太值钱，但身家其实非常深厚，只是财不外露罢了。
而这些护身法宝，尤其是抵御魅术的法宝，有一讲究——会反噬。无论如何也会起到提醒弟子的作用，以便弟子留个戒心。
但岑漱没有。岑漱没有此类法宝。
而秦无方又太小心谨慎，她一点都没能感觉到他使用了这些术法。
“阿漱，这是你的秘密吗？”秦无方的声音如同催命鬼，一声声不紧不慢，却引得岑漱心狂跳。
“——什么样的人，会天生便能抵御魅术和幻术呢？”他慢条斯理地道，“天生无心无情之人，天生至真至诚之人，天生有玲珑心之人，和非人之人。阿漱啊…你，是哪一个？”
她脸上划下一滴冷汗。
滴落。
木板透出深色，无声。
情急之下，岑漱勉强装出不在乎模样，哼声：“信口雌黄，骗人也当适可而止。”她话也说得含糊其辞，似有所指，想来却无。
秦无方那缕烟在她耳边笑了笑：“被阿漱发现了，真是可惜～不过阿漱真是聪明，深得我心呐。”
想哄过秦无方自然是没那般容易的，但秦无方向来见好就收，因此不会再深究，岑漱松了口气，心道自己还是不够谨慎。对于秦无方这种人，再小心都不为过。
和秦无方的试探且先告一段落，还是转回正题更加重要——
关于应渊之事，有个岑漱没办法理解的地方。
即便能从各种角度推测应渊便是幕后凶手，动机是有：应渊确实同那几个店铺闹过不愉快，主要是他单方面的记恨。凶器同样：岑漱也试探过了，应渊操纵火焰炉火纯青，的确可以做到。就算是时间，也确实能对上，但还有一点岑漱没弄明白：应渊是如何出现在那里的？城主府的阵法虽然并不阻挡修士出入，却会记录出入，岑漱从邢华管家手中借来了出入记录瞧过，虽然出入记录的确只有应渊的，但和起火之时未免太过紧凑。
这也是岑漱答应应渊邀请的原因之一，他身上还有谜团没能揭开。
只是在此之前，岑漱得先去和清川澹月之人通气。毕竟那人也是帮她了，总不好食言而肥。
经侍女引见，岑漱敲了那弟子的门。
门在第三下应声而开，侍女退在台阶下，岑漱进门便看见了许多器阵，不由咋舌。清川澹月不太修阵法，但炼器颇有一套，两相结合下也有模有样的。至少就这人来说不仅繁多，还各不相冲突，甚是难得。
这人早已等了多时，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岑漱不和他客气，单刀直入把先前试探讲述，顺便提了问。
“据在下所知，应少爷所得之症是为寒症，发作时身体冰冷至极，意识不会清醒，会自己靠近温暖的地方。”
岑漱若有所思：“所以你怀疑，他是因为需要缓和寒症所以筹划放火？”
这人不答，但心里看起来的确如是。
但岑漱更奇怪的是，既然意识都不能保持清醒，那放火哪里不是放，就近烧了城主府又能如何？反正城主是他姑姑。
这人的意思很明显，正因为寒症时不能保持清醒，看起来与事实有些相悖，反而正可能是事实。只是需要找原因解释清楚。
看来，还有一些东西得向应渊确认。岑漱同清川澹月弟子对视一眼，折身回去赴应渊的约了。
还未进门便听到应渊骂邢华：“姑姑把管家交由你那是看得起你，你连个端茶送水的事情怎么也做不好，我不是同你说了，不知道我待会有客人吗？”
“少爷息怒，茶水的确是没有了，不过到了晚间便能送来，那时少爷再……”
应渊：“我是要那茶招待客人！废物，滚滚滚，本少爷看见你就气不顺！”他说完，似又想到什么，“等等，先滚回来，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岑漱在外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这毕竟是无明城的管家，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怎么能使唤成这样？若不是因为不好管家务事，又还有别的重要事，岑漱高低得让这少爷去地上找牙。
不过，正因为如此，岑漱反而不觉得应渊是那个凶手。那个凶手做事看起来很有条理，应渊却不是有条理的妖修。先不说哪有凶手这么嚣张跋扈的，这行为太吸引人注意了。而且虽然不能排除应渊的演戏成分，但他演得也委实太过逼真。像非要吃琼浆玉液洗过的果子这一点，就不单单是演能演出来的，这是习惯。
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何必去杀人？而且就是要杀人，偏远的小村岂不是更好，就是用了赤练妖火，也不一定怀疑到他头上。而且，同他单方面“吵起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可谓仇家满天下，岑漱都怀疑这少爷能不能记住……光是今天她来，就见着应渊训了两次邢华，更别说平时了。
岑漱理了理青色的衣袍，用手指把嘴角的弧度提起来，微笑着叫了一声：“应少爷，我来赴约了。”
应渊听见了一喜，忙摆摆手让邢华走，全然不觉有什么，直请岑漱进门。
若是会为自己做的事心虚之人，好歹会找补一两句，而应渊完全不找补，是根本就从小被人纵到大，没人要求过他应该怎么样。
倒是邢华面露尴尬，同岑漱传音：“自少爷来时，城主便让大家忍让一二，等少爷回赤练族中便好。之后城主也会对我们作出补偿。”
大概邢华是怕城主的脸面全被这少爷丢去了，补充了一下，“城主并非如此，对待我们虽严苛但待遇很好，只是……”他话将尽未尽，岑漱自然理解说不出的便是秘辛，不过这个她恰好知一二，因为应渊嘴瓢得不是一点半点——城主应云来是混血赤练，城主之名虽然风光，在族群中却没太受待见，也不是最说得上话的。
不过岑漱总感觉应云来如此对应渊放任自流，大概打的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应云来看起来可不像应渊口中那般唯唯诺诺不敢管他之人。
嗯，不过这些就不要猜想了，别人家的秘密可不是应该猜的。
怪不得要找旁人来查这件事还不告诉应渊，无明城自己的人哪敢问这少爷啊。这苦差事也是落在岑漱头上了。
想归想，纵然心里翻了白眼，岑漱脸上表情却仍然有沐春风：“应少爷久等了。”
秦无方在她耳中啧啧：“好假啊阿漱，你瞧你。”
岑漱没办法回嘴，只能心里骂：“哪都有你。”但秦无方又听不见。
不过秦无方心里定然知道她在骂骂咧咧。
岑漱一边同邢华说完，让他先离开；心里又骂了秦无方；另一边脸上却还是一副见了应渊仿佛三生有幸的模样。三者兼顾，真是忙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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