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低不齐的声音一齐传入耳中。
“扶摇今日分外照人，足见紫来峰用心了。”先温和肯定了祝忘穿着，抬了一句紫来峰，声音柔和似春拂面，又如茶细呷回甘。这是严其秋的声音。
“哟。看样子是个很合适打架的根骨，要不要跟我学两招？”这是林阙的声音，有些欠打，然而没几人打的过，像只张开獠牙的笨狼。
“紫来峰还算懂些道理，知道派个人来。”这话声虽大，却全不是同祝忘说的，这是惊鸿峰主李惊鸿。祝忘记得，这位峰主早三百年前就是长老，一直都挺刻薄的，她从前一直躲着走。
“师叔明见。不过，这毕竟是紫来峰第一个亲传，想必很是受她师父爱重，才会来此。紫来峰那位也不是无缘无故闭关，据说她那新弟子是要重塑根基啊，而且师祖，那弟子来头不小，是得亲自守着。”这说话方式，两边都不愿得罪，总当和事佬的，自然就是檀峰峰主，莫闲。
这么多声音钻进耳朵，祝忘只觉得头大，却还是不得不对各位峰主行礼周全：“紫来峰祝忘，拜见诸位峰主。”
“扶摇不必多礼。”严其秋右手拿着一支笛子，左手背后，看着她笑得温柔。
嘶。祝忘记得，戒严弟子的人手一般由万华峰出，不过今日情况应当还要特殊一些，各峰应该都分出了优秀弟子。她总觉得严其秋小狐狸想从她这里打听什么事情……为了避免被套话，还是小心为上。
这边。
谢无非见大家注意力牵了过去，别了祝忘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掉了。
严其秋对祝忘笑了一下，追上谢无非，低声道：“明明之前还为这弟子开了天心塔，如今怎么爱搭不理的？”
谢无非坐回了自己席位，严其秋的阴影打在他身上，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声音几近不可闻：“那时以为故人回来相逢，如今看来，终究一场空。”
严其秋指尖摩挲着玉笛。冰凉的触感不知撬动了他哪一根弦，喃喃重复：“故人……？”
他几乎是立时想到了一个名字。但那人的名字已经成了不可说的禁词，早两百年前与那人同姓同名都是蒙羞——
谢无非冷淡道：“我不信你听到她的灵根没怀疑过。”
严其秋被说中却一点气性没有，收敛了笑容，露出近乎自嘲的神情：“那孩子在丰都长大，却神秘得紧，我没查出她的来历，或许一直在泉久安手上。也或许她遭受过什么惊吓，把丰都之事全忘干净了也不一定——掌门拿一条灵脉生意同泉久安做了交换，这桩生意本就在谈，泉久安只不过给出了一个强有力的筹码。若是掌门不妥协，送予其他宗门也未必不行——”
谢无非道：“所以你不觉得是？”
严其秋点了点头，想起来谢无非瞧不见，轻轻应声：“是。但你又如何确定她便不是？”
谢无非定定看着长桌，指节有节奏地叩着桌，“若是轮回转世，的确可能记起前生，但已经过去三百年了，月松。我们都去拜托过丰都，他亲口说的，她连魂魄也被打碎了，入不了轮回的。若不是轮回……她要是如今才醒来，即便不识你我，习惯是不会变的。”
谢无非心下暗想，对不住了，月松。此事还不能告诉你。
“她从前从不束发，你我都知道那是为何。而且，掌门同我说，这弟子恐高。”谢无非轻道。
严其秋苦笑：“我真想把你说的话当笑话听了算了……连他也去找过那弟子了？看来你说得对，终究还是一场空。”
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但凡提到掌门两个字的相关话题，就表示这话题不必再谈及。
严其秋说完，便坐回他自己的位置上去了。他坐回去端端正正，捏着下巴思索着：无非不愿谈论的话题和故人，虽不知话几分真几分假，但祝忘必定没有他之前想的那么简单。掌门当年做的事他也早有怀疑，只是终究没有岑蕴宜他们那一支清楚……再加上这些年掌门的确是兢兢业业，一心为了宗门……
严其秋长长叹了一口气。
“为何叹气？”林阙凑过来，挑眉道。
严其秋伸出笛子抵在林阙眉心，将撑着他桌案要过来看他皱眉的林阙推出去，没好气道：“林峰主，若有事便说事，别离那么近。”
林阙执着地用脑门抵着笛子，不管不顾偏不后退：“其秋你还是早些把笛子收起来，坏了又要心疼。而且你这边桌案似有木香，我很是喜欢，便让我多留一会吧。而且你抵住我伤口了。”林阙恶人先告状。
严其秋移开笛子一看，果真是有淤青，他疑惑道：“谁打的？”
林阙一喜，美滋滋道：“没想到其秋你这么关心我，这是顾二打的。”
严其秋：“……”
服气。这被打了还这么高兴，林阙真是独一人。
严其秋把笛子又抵在林阙脑门上，随口嫌弃道：“坐好，别蹭过来。他干嘛打你？”
然后便听见某人理所当然的声音：“我去揍谢无非了。”
严其秋：“……”
真是没白挨。
另一边，祝忘见谢无非一走，严其秋和林阙都跟了去，不由松一口气，眼下就只剩檀峰和惊鸿峰主盯着她，总要好应付许多。
惊鸿峰主瞧了她两眼，苛刻道：“今日又不是百花宴会，何故盛装出席，镜花湖冰原百丈，怕是没有蜂蝶供你招引。”便是嘲讽祝忘有意穿成如此模样，吸引众人目光了。
这话委实直白难听。
祝忘不可能说是岑蕴宜让她穿成这样，把事情推给岑蕴宜。她甜甜笑了一下，不卑不亢回道：“家师说弟子年纪轻轻，合该穿些亮色，弟子也以为如此，便以此盛装赴宴罢了。”
其实关于李惊鸿的部分，岑蕴宜对她说的是，“若碰上李惊鸿那个老女人挑食，直接骂便是了，不用给她留脸。我紫来峰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骂名。”
祝忘当时笑了笑，要她放心。
她说话时笑盈盈，举止有度，除了样貌不出挑，哪里都过得去。
但李惊鸿却不这么想，她两眼一瞪又一眯，再加上一身素白衣服，活像凡人传说中的恶鬼，咬牙切齿道：“小丫头片子，你敢骂我老？！”
老实说李惊鸿也算好看，眉目间虽然有些凶煞锋利，但也勉强算得上是个冷艳的美人——前提是她不开口的话。
祝忘惊讶用衣袖掩口，似骇得退了一步：“怎么会呢！只是弟子的确年方十六，也爱活泼亮色，才央着家师挑了衣服。绝不是针对师叔祖的意思！”
然而李惊鸿耳朵里就只有那三个字不断围绕：师——叔——祖——
气得她险些升天。
莫闲见祝忘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在一边插口想劝：“师叔息怒……”
却被李惊鸿一挥袖噤声，还骂了一声“滚”。
莫闲便灰头丧气地走回自己席位，心头不免有些怨恨——李惊鸿平时便对他呼来喝去，连在小一辈的弟子面前也这么不给他脸面。偏偏檀峰主管着杂役和杂事，向来没什么话语权。
祝忘自己当然是不可能留着听李惊鸿训斥的，便朝李惊鸿身后执礼：“拜见掌门。”
李惊鸿慌忙回头，挤出一张笑脸。
掌门当然是没来，趁李惊鸿回头，祝忘便溜掉，坐到紫来峰坐席上。
虽说这番得罪了李惊鸿，日后离宗做任务肯定是要被下绊子了，但是祝忘一点都不担心。
毕竟，她只是得罪了李惊鸿，李惊鸿得罪的人却不止她这么一个，还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紫来峰弟子找麻烦呢。
紫来峰坐席离檀峰和阵峰较为近，此时阵峰长老还未来，祝忘先向莫闲行了礼，悄声道：“多谢长老执言。”
莫闲闻言，黯然一笑：“也没帮上什么忙。”
祝忘对莫闲有点印象，隐约记得是当年某位长老捡回凌云的弃婴，但这位长老去得早，为人又十分严厉，莫闲天赋又不算上佳，尽管努力，却也没能继承长老几分衣钵。据说当年，在他手底下的弟子包括莫闲，统共没听到过几句好话。
因此虽然莫闲接过檀峰虽早，却一直是这个老好人脾气，别人说什么也大多不回嘴。
祝忘隐约记得，在回忆里，她刚进凌云的时候，师父有一段时间很忙。
她做完功课会百无聊赖到处逛，有时会去找师兄，若是找不着就会随便挑一个峰。有一次逛到檀峰去了，看见了莫闲在挨李惊鸿的骂。
其实那时祝忘并不知道李惊鸿是谁，不过那时她看李惊鸿就不太顺眼，走上前去便拉莫闲衣角，“哥哥，我走丢了找不到路，你能把我送回去凌云峰嘛～”
她那时带着三素，李惊鸿肯定是知道她的，也绝对能认出来，但耐不住脾气大，加之以为长辈骂个晚辈倒也没什么不能骂的，便没管：“你这小娃娃好不懂道理，没见到老身在训斥这混小子吗，拉他做什么，没规矩！”
莫闲那时年纪还没那么大，脸皮也不厚，很是怕李惊鸿，却还是担心岑漱小姑娘是真迷路了，到时候令掌门担心——他牵住小岑漱的手，鼓起勇气道：“师叔，能不能回来再……”再骂，先让我把小姑娘送回凌云峰。
“你敢！”那李惊鸿尖声跳脚，“你真是越发不听话了，那小姑娘还要你管？鬼灵精的小妖精，知道怎么过来不知道回去？”
岑漱确实知道该怎么回去。但岑漱不说。
岑漱也当自己被骂了一样，抓着莫闲的手开始掉眼泪。
师父席回春倒是说过，她这个年纪正是娇娇气气、有点痛就应该哭闹的年纪，如此早慧乖巧反而让人心疼。
所以该哭的时候岑漱没有哭，这个时候倒是假哭上了：“师虎……哇……呜呜呜，这里有很坏的人……凶我……呜呜呜呜……”
小岑漱是个极可爱又漂亮的小姑娘，眼睛如同一汪水，清澈见底，笑起来甜甜的，像桂花糕。要是她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谁，那人会有一种想法都被她猜透的荒谬感。
这样的小姑娘，没人舍得让她哭。
莫闲见她一哭，慌张无措地蹲下来，用袖子替她抹眼泪：“不哭不哭……”但他什么也保证不了，只好拍着岑漱的背，不说话。
小岑漱抓住莫闲袖子，眼泪汪汪地道：“哥哥不要跟她玩了，哥哥带我去找师父好不好，她凶我！”
莫闲说不出来。他还是保证不了。
因为他不管谁都害怕，答应了小姑娘，这个李惊鸿找不了小姑娘的麻烦，就会去找她的麻烦。
小岑漱也知道这一点，她在哭泣之余，对莫闲眨眼睛，小声嘀咕，“不久之后桃花就要开了，我请哥哥吃桃花糕，好不好？”
莫闲最后还是拗不过小岑漱，跟她走了。
李惊鸿有多生气可想而知。
小岑漱走在前面，根本不需要莫闲带路，她雀跃地道：“哥哥，我待会带你去我家大师兄那里领个牌子，你拿到就不用怕她了。”
掌门亲传大弟子的份量毕竟不一样，那几乎就是下一任的掌门，即便是李惊鸿也会给些颜面的。
“牌子？”莫闲疑惑地道。
小岑漱悠悠哉哉，牵着莫闲的手蹦跳：“是大师兄的印信盖的章，大概意思是要照看我多久——”也算半个大弟子印吧。
当然，这不是什么重点，重点是待会大师兄就会去找那个凶女人聊一聊，然后告诉她，这段时间岑漱会常常去找莫闲，让她少生事。
“为什么…帮我？”莫闲听得如在云端，疑惑地道。
“可能是因为……很有眼缘？”小岑漱道，然后她笑了一下，补充道，“因为哥哥你身上的珠子同她一样呀，不都是代表长老的雯华珠么？”
“雯华……”莫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雯华珠，不自觉抚摸了一下。
是啊，拥有如此地位的长老，也只有他这么一个了。莫闲想到。
“师父有事，我当然也要帮师兄分担一下宗门事务才行。既然哥哥拿到了雯华便是长老，理应得到长老的待遇。”小岑漱道。
…………
从回忆中转过神来，祝忘对莫闲嫣然一笑：“长老有心帮助，已是最大的帮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