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漱短暂沉默了片刻。
对她而言，三百年前的帮助只是往日泡影，已经在记忆里褪色，而当初尽她所能，也只是随心而行，担不起那么沉重的意义。
但此时若问值不值得，反而显得虚伪。
鸦隐爱惜地抚摸着那把名唤清羽的弓，带茧的手指轻轻滑过弓身，仿佛在触摸对他而言珍贵的记忆。
“只是在下，对仙子尚有一事相求。这把弓随在下积尘已久，不免可惜。请仙子带走，归还沉剑谷，或是赠与有缘人……”鸦隐的声音像是风吹过竹海的簌簌浪涛声，平和得一如既往。
那一如既往的平和，正是其最为可贵之处。
岑漱的目光落在鸦隐手中的弓上。
这目光先是在清羽弓身停驻片刻，随后又落到弓弦。弓身的纹理里，沉淀着属于任君顾少年一路走来至今的岁月，弓身上有数道长纹。每一道裂隙都凝着旧日霜雪，弓弦上，还浸过主人已风干的血。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也并非只与任君顾只有那一次交集，她也曾见过，那次忽发海啸她急去救援，少年鸦隐背着这把弓在风浪间奔行，弓弦发出的青光劈开海浪，平息一方危难。只是那时匆匆一面，连照面都未曾有过。
他三百年前曾救下的地方，是安居乐业，还是早成了断壁残垣？
三百年光阴，在修士指尖说到底不过是流水转瞬，匆匆流过，或许在某一条岔路交集，还是无声无息。好像他未曾在九霄天留下过痕迹。
那该多可惜。
岑漱听见弓发出了一声哀鸣。
清羽的灵尚未开化，只会如婴儿般牙牙学语，发出的声音只如风声呜呜。但它也懂得什么是别离，因为这别离，正在将它从主人身边剥离去。
岑漱想，弓是把好弓，人也本不应该如此。名器与其主总是如月和星，交相辉映。清羽并不出名，却有一位好的主人。
任君顾却不去看清羽弓，只遥遥对岑漱一拜。多年过去，他已经不习惯仙门礼仪，行礼比岑漱还要生涩，然而他十分正式地，在一拜后，将清羽送到了岑漱手中。
见岑漱收好，他神情严肃道：“魔界守卫森严，此城距离扶桑，还有四城，均有魔将镇守。城中有大量魔卒驻扎，魔。四城之外还有魔花，修为越高越是惑人。望仙子做些准备。”他一气说完，又道：“在下跟随魔尊多年，知魔尊看似易怒善变却谨慎多智，此次任在下前来，大概已经料到结局。”
岑漱点了点头。
此魔还是那么奇怪。明明费了许多工夫抓回了方漆，却又任由方漆被人救走。然而为捉回方漆又布下天罗地网，却还要将鸦隐这样一颗由黑转白的棋子派出，好像乐得自己同自己添堵。
没有谁能猜透魔尊的想法，只有这一点和当年一样，未曾变过。
只是说了这么多，任君顾……他唯独没说自己。那他该怎么办呢，他为自己准备了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你……”岑漱的两道眉头折在了一起，嘴角不自觉地撇下，自己打断了话。
近来，越来越多的话她说不出口。她不该去问，她本就知道鸦隐是抱着什么样的念头在帮助她。
她对自己哂笑了片刻。
鸦隐对她露出开解的笑容：“当年丹青门毁，是魔尊替在下复仇——丹青毁，便由一宗仇敌人之命来填。自那时后，九霄天便没有在下立足之地，但在下并不后悔。”
“况且，在下从魔尊口中，得知了仙子尚可能活下来的消息，才决定苟且偷生，这三百余年，仔细算来全是因仙子起，正也应该因仙子结束。”
往往赴死之人释然得多。
只是他的笑容并不好看，嘴角直上直下地动，僵硬得好像朽坏的木偶，关节在日积月累中已经积尘损坏，无法再运转。
句句遗言。
他深深看了岑漱一眼，而后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郑重其事地送与岑漱。
“此为在下一私愿，藏有在下一截指骨，请仙子，代在下返乡。”言罢，再拜。
岑漱点点头。她收好了指骨，像收下了最后一件遗物，心情沉闷得仿佛许多年前，季琉珠为了封印扶桑，以身补缺那时。
她还抱着方漆，她犹记得季琉珠临终前，扶桑四散在天际的金光，想着不能任季琉珠的转世、她如今的朋友也重蹈覆辙。然而，却又付出了另一些代价，还是算得上无辜的他人替她承担。
岑漱啊。你要打起精神，不能停滞于此。
事到如今，前方无路。
而为了前行，有人已经前赴后继地替她解决了身后的障碍。
是，她从无路回头。岑漱不肯犹豫，郑重唤道：“任道友。”
她将方漆以灵力托举一旁，自己大步向前行礼，挺直脊背，斩钉截铁作下承诺：
“我凌云岑漱在此立誓，纵是踏遍九幽黄泉，也要送你魂归故里，无论生死！”
任君顾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拾起了少年时丢失的、心爱的玩意儿，喜悦固执得像个孩子。
他是鸦隐，是任君顾，是个无处可归之人，但现在，有人就要带他回家了！他望着岑漱，眼神里，有孩童一般的纯粹与期待，仿佛亲眼见着了她的承诺变为事实。
任君顾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惊得脚下房屋震颤，落灰无数。他大叫：“好！好！”
这声音里带着解脱的畅快，“有此一诺，任君顾纵死无憾、九死无悔！”他笑得开心，清羽却在岑漱储物玉佩之中悲鸣。
寒风扑在脸上，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岑漱再度抱起方漆，三人一前一后，向着城门去。
…………
“这鸦隐果然如魔尊大人所说叛出魔界，魔尊大人英明！只是，是否需要小的带魔去为您分忧，除了这杂碎——”声音十足谄媚。
魔尊此时正坐在大殿之中，通过水镜观察城中情况。他看到这情况也只是微抬了眼，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不急。”
但下一秒的内容却出乎在场众魔意料，他指着那谄媚之魔，漫不经心点道：“你，去领水牢之罚。”
那魔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刚想求情又听得一句：“拖下去。若让本尊听到他声音。便一起死。”
实在喜怒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