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琉珠一字一句，用并不是规劝的语气道。“阿漱。人，不会思考自己为什么是人。”
季琉珠的手指从岑漱臂间滑落，又挥向天边太阳：“对于凡间之民来说，太阳每一日都照常升起，他们每天都需要非常努力地劳作，才能将自己养活。”
“如果要这样看，我们修士早就超脱人的范围了。可是我们仍然是人，因为有喜怒哀乐，谈爱恨得失。这是因为有情。”
季琉珠搜肠刮肚地思考着要说的话，无奈说什么都十分干瘪，想说的话和要表达的意思差了老远，词总不能达意。
但岑漱一向非常乖巧，她并不挑剔，也并不反驳。
岑漱有情。谁人对她好，谁又对她坏，她一清二楚。
她感佩于师父的照顾，有意让自己的枝丫，顺着师父的期望修剪，成为师父所希望的人。然后，在师父离去之后，潜藏多年的沉疴终于爆发出来。
席回春可能都没想过，他最放心的二徒弟，竟然一直觉得自己亏欠别人，还是还不清的那种。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相见的吗？”季琉珠看着这乖巧听话，却没几个字听进心里的人，心情复杂。反正岑漱肯定在听，季琉珠也就不作赘述：“当时在沉剑谷。”
岑漱的回忆像骤然被按动的弦，训练有素地飞起了响亮准确的五音，她开口了，分毫不差：“记得。闹了个误会，我们最后还打了一架，点到为止。”
沉剑谷收拢天下名器，万千修士远道而去供名器择主。岑漱的未展眉、季琉珠的胜绝和无双，便是从那儿得到的。
季琉珠点点头：“当时有魔修混进去了，她装出一副重伤模样，又不肯说明，最后证据指向你的时候，你说什么都像狡辩。”
岑漱摇了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师父说，如果被冤枉，不要一味地去证明自己，那是陷阱。因为冤枉你的人最确信你是清白的。”
“你当时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只是跟我提出要公平地打一场，我就觉得很有意思。”季琉珠颇有些兴致地说，“你应该那时候就看出来了，魔修意图只是挑起我们之间的争斗，让我们不和，这恐怕还是个长远的计划。”结果让岑漱打那一架，给打没了。
岑漱明显比季琉珠强上一筹，比那魔修强上不止一筹，没可能收拾不干净，还留个还栽赃诬赖她的活口。
本来魔修的任务约莫只是让两人心生嫌隙，不料促进了两人成为最亲密的友人。
“世事无常。”岑漱点评道。
季琉珠欣然：“我从那时起就隐隐觉得，也许能和你当一辈子的朋友。”
那时隐隐的预感，在经历时光和各种事情的打磨之下，已经成了真。
显然易见，志趣相投。
能携手执剑，留名青史浩渺。
氛围骤然缓和下来，抛开心事，两人相视一笑。这样想来，曾经相遇的记忆，像一块甜而不腻的糕点，顷刻间便化在嘴里，回味余韵悠长。
……………
祝忘同严其秋说想要去的地方，便是沉剑谷。
骤然得知自己身世，祝忘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身世特别，招人待见——是那种可食用的招人待见，先把注意力放到了末尾处的沉剑谷。
沉剑谷自然不是什么秘密的地方，位于兰危沅湘交错之处，天下名剑若失其主，除非随主人玉碎，最后都会回到沉剑谷。而沉剑谷深处，据说一人一生只能踏足一次——
正因如此，祝忘才一定要去看上一眼。
她今生今世，以祝忘之名，可算另一人？还是算前生岑漱，拦于谷外？
她有太多需要知道的事情，有太多需要做的决定，不能由着严其秋他们将她护在小小的凌云之中，躲避她的命运。
那样也太慢了。祝石等不起，她亦如是。方漆……也等不起。
祝忘低头，看着兔子，把兔子放在桌上，看他缓慢地爬了一步，骤然不动了。她摸了摸兔子毛，心中大概有数，不觉得严其秋是把她当弟子看，因此坚决地表明了立场，“弟子一定要去。”
严其秋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瞧了她一会。好似见流水绕石一去，石静止不动，无可转寰。
她是不可转圜，严其秋却也没想做流水。严其秋轻放下茶盏，坐相端庄，神色认真中带着流水潺潺的温柔：“林峰主近来正养伤，无暇护及弟子，若扶摇定要去，也带上云雀。她早闹着要去沉剑谷，如今便遂她愿，可好？”
这是严其秋不动声色的让步。
祝忘怀疑此去凶险，这是种没由来的预警，心里也没个准数，不能保证把林阙的爱徒不缺胳膊少腿地带回来，本想婉拒，但看着严其秋的神色，却不似在商量。
严其秋对祝忘笑了一下，道：“本峰主有个阿姊，曾对我说，以力压人为下下策，因此本峰主难得使用‘力’。不过阿姊也说，倘若以力压人最为省事，倒也无妨。云雀散漫无知，便麻烦扶摇看顾了。”
他似在说两件事，但追根究底是一件事。是在明明白白地说他要以势压人了。
他这人也就是看起来挺温和的，实际上没一点软化迹象，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祝忘看明白了：严其秋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把纪云雀塞给她当个护卫——
平心而论，纪云雀的确是最合适的。
纪云雀和祝忘同龄，还算靠谱，没有和其他人的关系十分明确，还好说话。但是祝忘虽然不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却也不能拖着这么个小姑娘去生死一线上徘徊。
她现在逐渐明白过来，她当初醒来的地方，怕是被人有意设计的，不然鸦隐既然能跟着她，悄无声息把她弄回魔界又有何难？
饶是鸦隐一开始不明白魔尊的用意，在她以“岑漱”之名“狐假虎威”之后，便也明了其目的了。
接着又掺和了丰都——
大概与魔界那边设计的人就是泉久安，除了泉久安九霄天内部也杂了不少魔界之人，甚至凌云也有。
所以她这一出凌云，四方消息一通，表面上肯定是没什么危险，但暗里却不一定了。
又或者，想要她这条命的，也不止于外患，还有内忧。
不过出了凌云，倒是只需要对付外患了。
但祝忘要是拒绝了严其秋，她也没办法出凌云这个门……
真是叫人为难。
【作者题外话】：已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