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灵，便是天地间的灵物。远胜那些千年万年的灵植，还能幻化人形，是真真正正天地的宠儿。
许久之前里，季琉珠只从传说，还有老得掉牙不知真伪的竹简上见过天地之灵的名字，从未想过会在此时此刻，这种境遇下听到。
她那一瞬间想着，回头就去藏书阁找找，把那已经被她打成伪劣书籍的，老得坏掉了好几根竹条的册子请回藏书阁顶层——那看起来天马行空、没头没尾的老祖宗编的竹简，写的居然是真的！
册子上说，在修界或者是魔界，天地之灵有另外一个作用，便是“补品”。岑漱这一个天地之灵，自己化身人形多活几年看起来就能原地升仙了，作为补品显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改命易命更是轻而易举。另外，竹简上对于天地之灵有一个猜测，并无实证——因为天地之灵少之又少，肯化而为人的更是凤毛麟角——说是但凡天地之灵化身，都是五行化灵根。
当时季琉珠看到这不靠谱的竹册，便想到了岑漱，心怀私念地认为那册子大多写的是些没影的东西，于是愤而把竹册塞到了某个地方垫桌脚。
但现在……
一个天地之灵，几千年的岁月精粹才能凝聚，单是珍贵已经不足以形容，更不能以价值定义。
若她季琉珠不是岑漱好友，看见天地之灵也未必能丝毫不动念头。对于寻常修士更不必说，光是听见天地之灵这四个字，就仿佛能感觉到升仙之路金光璀璨、近在眼前。
不过升仙长生虽好，季琉珠却志不在此。
季琉珠心口揣着这一个沉沉的秘密，感觉骤然拿到了一个被火燎过的石头，十分烫手——
待她回去万剑宗，定要把竹简销毁了。不管是谁，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写下，都不能有机会让这秘密有机会重见天日。
除此之外，季琉珠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去帮助岑漱。
但是总不能看着岑漱自苦。
人常以为，非我族者，其心必异。仿佛不是名为人的种类，心就不是肉长的一样。
——虽然岑漱的确不是肉做的，即便看上去是。
但是人应该怎么界定呢？又是否重要？
季琉珠不会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季琉珠由衷地相信：岑漱从前、现在、往后都是和她一般无二的人。
能决定自己是什么的，只有心。
季琉珠看了岑漱一眼。
岑漱也恰在此时也看向季琉珠。两人在不经意间交换了眼神。
岑漱不知道。但岑漱打从心底明白，季琉珠是可以交付这些秘密的人。
季琉珠拉住岑漱的手。岑漱的肤色比常人白一些，温度更是要冷上几度。但她掌心不似妖修全然冰凉，一般触及下只会觉得是个人之间的差异。
把岑漱本身当做一棵树来看的话，这反倒是合理多了，也难怪她不喜热和火，大概是个植物就都不喜欢吧。
细想之下，季琉珠竟然从中找到一点可爱来，心中更是怜惜。尽管季琉珠挖空心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但还是抖着嗓子道：“我……从前，我从前是凡人中一个府上的奴。”这显然也不是什么很值得提起的话题，但季琉珠向来不是唇舌生花之人，话头生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岑漱十分习惯。
季琉珠指了指额头的刺字——凡间奴仆皆是如此。但季琉珠额角略有不同，她常以花钿装饰，且并不以为此事有何不妥。
她好像蓦地开了窍，驯服了那条不知所谓的舌头，缓缓道：“我原姓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后来跟小姐姓季。”
这个季明珠小姐，从前岑漱也听季琉珠提过几句。季琉珠毫不避讳和亲近之人提起季明珠，就仿佛自己还是季明珠的小丫头一般，一直称呼“明珠小姐”。
“小姐同我说，她从来不觉得我和她有什么不同，一直把我当做妹妹看待。我原也会因各种目光避讳忐忑，因自己额角奴印不敢抬头。但小姐常常对我说，虽然她没办法替我消去奴印，但是在她心里，我一直是季琉珠。”
“阿漱，你在我心里，就是岑漱。我同样当你是妹妹看待——”季琉珠忽而莞尔，“或许该当你是姐姐，也不晓得阿漱究竟大我多少岁。”
岑漱对她温柔地笑笑。
然后回头看着楼下人来人往，从天际泛白之时到大亮，从人烟稀疏到联袂成云。岑漱到底是听进去季琉珠的话的，但她又太明白，她和季琉珠不一样。
她到如今也不明白，什么是人，人需要的是什么，她明白人的情感之中有喜欢有仇恨，但那只不过是来自于长辈的塑造和期望——
由心底发出的想要和喜欢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她还没弄明白她应该得到什么、想要得到什么，就先抢走了别人本来应该得到的东西……她像卑劣无耻的小偷，眷恋着那些她分辨不清的温暖，一边又为此感到恐惧，然后疏离。
季琉珠有些干着急，不知道自己应该对岑漱说什么，只是握着岑漱的手，越发觉得这只手上温度过低，低到好像随时要离她而去。
这大概是心里某些情绪在作祟，但是季琉珠又没办法做什么，只能将手握紧了，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阿漱！”季琉珠声音切切，“在我心里，你和明珠是一样的——你若是明珠小姐那样的人，也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不是因为我在乎你，所以才说这样的话，你明白吗，阿漱！”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是鸠占鹊巢。你只是得到了你本该拥有的东西。可是我要怎样向你说明，你所得是应得的？
岑漱是非人之物。
她处在人群中央。
岑漱不会流泪，也不会心痛。那么，心头为何会隐隐有钝钝的痛楚？
季琉珠在岑漱脸上看到了难过的神色，却不知该如何是好，“阿漱，我没办法向你列举，什么是人所不会拥有的，但你的心和人一样，会跳，会痛。是不是人没什么意思，只要你感知得到那份情感，就足够了——”她双手把岑漱的手抓起，按在岑漱的心口，模样十分认真严肃，“你听，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岑漱僵了僵。
随后，她顺从地侧耳倾听：
乎乎——
扑通，扑通——
她听见了风声，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