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漱又一次见到了蓬莱宫主。
宫主携了人前来。那另外两位，一个是施月师叔，一个是施月师叔之弟子。
蓬莱宫人少，向来只收亲传弟子，因此师徒上下三代之中都颇为亲近。如今蓬莱还活跃在外的两代人，加起来也不过一手之数，全在这里了。
明月高悬。
蓬莱宫主绷着脸，背对月光，神情难辨。
岑漱记得，上一次看到蓬莱宫主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比见到施月还早得多。那时岑漱还是小小一只，陪师父来蓬莱访友。宫主露出笑容塞了一块蓬莱糕给她。当时说是她家徒弟喜甜，因而费心制作了糕点，想请小客人吃一下，给些意见。
虽然那时宫主也并非爱笑性子，但因着林如瑜，总有些笑容在的。尽管岑漱从未见过林如瑜。
她开口，表情仿佛牙酸，或是许久没开过口，像骤然运行的、多年未运行过的机关强行运行起来。内容几乎同施月一样，只换了称谓：“我那不孝徒弟，她在哪里？”
施月的师叔露出不忍神情，想要说什么话来拉住她，却被自己身后的徒弟拉住，摇了摇头。于是也沉默下来。
施月咬着牙，眼眶盈满泪，想要压下哭声已尽全力，根本说不出话。
没有执任何虚礼，岑漱知道蓬莱宫主想要的是什么，她平稳开口：“在蓬莱宫背面那座岛最高的山崖上。”
蓬莱宫主的表情变幻了一阵，心头掠过万语千言，身形晃了晃。施月的师叔从后面迎上来把她扶住，语气焦急：“师姐！”
这一声听得施月愣住，苦涩更添一味，无以复加。随后她转身背过众人，躲到岑漱身后，身体发抖。
蓬莱宫主缓了缓，声音发苦：“我没事。”
月夜里，众人的情绪酿成了冲不散的苦酒，愈来愈苦，却愈来愈难以放下。
岑漱知道自己最好是站得远一些，给她们留一些空间。但有些话，蓬莱宫主是迟早会问的，因此她又不能离开，只能等待，只能沉默。
“……”
无声之中，风拂过花地，惹来一阵窸窣。
但蓬莱宫主到底是一宫之主，不肯放任自己沉湎在悲伤情绪之中，她收拾好情绪，神色如常：“谢过小友来此告知蓬莱。只是眼下请恕蓬莱宫无力招待，如若不弃，可暂住蓬莱——”
“自然应当如此，弟子先四处转转，诸位不必顾及我。”岑漱忙接过话，她早不想待在那里了——剩下那里的人，都是林如瑜的家人，她混在其中未免格格不入，有外人在，放纵情绪也好、哭泣也罢，总不合适。
瞧见施月偷偷哭得难以抑制，根本没听见岑漱说什么，岑漱轻轻抚了她的背，无言离开。走出去好远，不使用灵力根本无法听见那边的声音之后，岑漱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施月轻轻抱住了蓬莱宫主，另两人也拥了上去，她们四人靠在一起，好似互相取暖。是一副好和谐，却又好悲伤的画面。很难有宗门做到像蓬莱一样精简人数，是以也很难有宗门像蓬莱宫一样师徒师姐妹之间关系那般亲近。
愣了下，岑漱难以抑制地想到凌云：如果有一日，师父也……
师父的病……越发不好了。
她情绪本也低落，此时独处更是有无数思绪漫上来。岑漱坐在海边的石头上，浪花在她裙边打转。
想了许久。
她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脸，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些还未发生之事。转而联想起来如果自己不在，大家会怎么样——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师父他老人家肯定会很伤心——她最是知道，老人家比她心还软，想来一定会很难过。大师兄的话，虽然话少，却也很关心大家……想来她若不在，大师兄一定能成为主心骨，安抚好师弟师妹们。小无非平时便有些娇气，多是她惯的，不过他要是长大了，也定能好好地保护大家。蕴宜性子向来柔弱……若能自己保护自己便好。小贺枕……他向来是不需要她这个师姐多多操心的，想来他自己心里有数。其秋同样如此。倒是林阙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子，真的会在意吗？
想到这里，岑漱把自己逗笑了。
如果真的会有那么一天，那就希望即便凌云没有岑漱，大家也能过得很好吧。
“真是奇怪啊……”岑漱自言自语，捂住了心口，“为什么会有一丝心悸？”只是随便想一想，应该不至于应验吧？岑漱好笑地想，她还有那么多在乎的人与在乎她的人，可不能真的就去了，而且，她跟泉九安还有约未赴，还没能实现和琉珠一起同游……掰了掰手指，岑漱才想起来原来她还有那么多的约定没有实现，随即放松了心情。
“有约定在身的人是不会死的，就算死了，灵魂也会回去赴约？”岑漱笑了笑，想起某人的话，默念了一遍。
…………
翌日。
岑漱本来该由施月陪着，才不算蓬莱失礼，但现如今蓬莱众人的心思都挪去了别处，岑漱也不愿打扰，婉拒了施月相陪。
因此今日来寻她的是蓬莱宫主。
蓬莱物资自然是丰盛的，宫殿之外多是亭台，珠帘上串着的是正经珍珠贝壳，空气中有浓浓的海味。
两人坐在亭中，相对而坐。
“想必你也知道我今日为何来此，我便不讲虚礼再作赘述。”蓬莱宫主提醒。
“宫主说得是。”岑漱颔首。作为小辈，即便长辈说不讲虚礼，她还是不能不说。因为蓬莱宫主并不是那般随意之人，也跟她并不相熟，所以岑漱十分恭谨，“想来宫主是看到那碑上文字了？”
昨夜整晚蓬莱众人都在碑边，自然是不能再清楚。
“吾妻如玉。”蓬莱宫主一字一句道，显然她疑惑不已。在看到碑上文字之时，她也的确用术法确认过，碑下葬着的的确是她的爱徒没有错。但岑漱既然不曾见过碑，为何就能确定那碑是林如瑜的？
岑漱把双手收拢，合在一处，眼睛垂下看着桌面。她慢慢地，声音带着一点安抚道：“我会将事情慢慢道来，但还请宫主保持冷静，以及，在一定时间之前，不要告诉施月。”
随后，岑漱把自己遇见秦无方的种种事情悉数道来，只瞒下秦无方可能在岛上的事实——秦无方此人为人狡猾，使蓬莱众人有所防备便好，现在若是让她们知道真凶就在岛上，她担心施月会太冲动，一旦落单性命就难说了。
不过秦无方目前对岑漱还很感兴趣，因此告知了此事之后，只要岑漱离开蓬莱，蓬莱众人就不会有危险。
啪的一声。蓬莱宫主手中茶盏叩在桌面上，松开的那一瞬间，茶盏化为了齑粉。
听完来龙去脉，蓬莱宫主怒火难收。但她贵为一宫之主，喜怒不应形于色，因此把怒火发作到了茶盏之上。
岑漱倒是很能理解她的想法，不过还是提醒到：“还请宫主不要将此事告诉施月，以免她去寻仇。”
“嗯。”沉声应下之后，蓬莱宫主没了声音。
岑漱心知她还需要时间消化，起身想要告辞，准备辞别众人回沅湘州去了，“弟子便先回沅湘去了。若有一日，待弟子能手刃秦无方之时，便将此人交由蓬莱处理。那时弟子再来为如瑜仙子扫墓。”
“凌云此大恩，蓬莱记下了，来日一定登门回报。”蓬莱宫主抬眼，深深看了岑漱一眼，不再客套，语气软下来，“你此去也要小心。至于施月，我会叮嘱，若实力不够，不会放她出蓬莱。”说完，蓬莱宫主顿了顿，“若我是你师父，知晓你被这么一个魔修缠上，一定会很心疼。”恨不能手刃，生啖其血，让那狗东西粉身碎骨，再挫骨扬灰。
岑漱对她笑了笑，眉眼间尽是柔和，“谢过宫主关心。我想也是。”
蓬莱宫主就这么两个宝贝徒弟，跟待女儿也没差，养得跟花一样，就这样还被骗去一个，心中苦痛可想而知。
蓬莱宫主看岑漱应下，颇为失落地点了点头。喃喃自语：“要是她跟你一样聪明，不会被骗，那便好了。我看着她，她从那么一丁点大，变成了那么漂亮的姑娘……早知道，我就不那么拘着她，我该自己带她出去看一看的。她想去的地方，我还没带她去过。”定了定神，蓬莱宫主勉强压住心绪，抬起嘴角僵硬地笑：“让你见笑了。”
但那遍寻不见的人终于找到了，却不能说安心。事实扼杀了所有人心头抱着的那点荒唐念想，徒添许多遗憾……再也完不成了。
同施月告别后，岑漱坐上了自己的灵舟，向着寒月岛返航。
秦无方如同鬼魅一样出现在她船只上，使得船微微一沉。岑漱看都没看一眼，驭船的过程中驱剑飞刺过去，穿破了秦无方的心脏。
岑漱微微一愣。她以为必定打不中，所以不过是随意一挥，没想过却打中了。她也没多高兴，知道这是秦无方的以退为进之策，冷声道：“死了没有，若死了丢你下去喂鱼。”
秦无方让未展眉插在他身上，也不去管，也不觉得痛似的讨好一笑：“你就当消消气，若为此翻了船要了两条命可不值当。”这人一张嘴里全是假话和哄人的话，偏偏又豁得出去，苦肉计是一套接一套，这让岑漱烦不胜烦，好像遇见了赶不走又打不死的苍蝇。
这么一个人，他的甜言蜜语不要钱；命也不值几分，好像全给你也可以；偶尔还能流出几分真实情谊，似豁出一颗心，全心全意相对……又有多少人能不受骗。
“痛吗？”岑漱冷不丁问。
秦无方不按常理出牌。
“不算痛。”秦无方老实摇头，他似笑非笑，“若你想让我痛自然也可以，不要你换什么，只要你想，说一句便是。”
岑漱根本不接他的话，并且后悔跟他说话——这种人最擅长打蛇随棍上，最好是一开始就不留任何机会，不让他觉得有机可乘。若是真跟他较真较劲，反而钻进了他的圈套。
“痛——”秦无方可怜巴巴地说。
岑漱充耳不闻。她身边仍然设了不少防御阵法，还穿有不少防御法宝——自从遇到秦无方之后，岑漱倒是比从前警惕多了。
见岑漱不理他，秦无方闹了个没趣，但他并不灰心丧气，反而开开心心地撑着下巴，也不管未展眉，一直挂着剑左右晃，仿佛这是件令人骄傲的事实一般。
未展眉可怜兮兮地嗡了一声，企图让主人注意到它被遗忘在这里了。
岑漱倒是没真忘了未展眉，因为她实际上一直在提防着秦无方的动向，显然秦无方也知道这点，时不时冲她眨眨眼睛——
岑漱面无表情，实际上想再给他一剑。但她没有第二把未展眉了。她有时候忍不住会想一下，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啊，对了。”秦无方兴致勃勃开口：“我记得……我们还有一个赌约，不如现在就兑现罢？”他打了个响指，“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阿漱你意下如何？”
我觉得哪一天都不行。岑漱觉得自己有点眼前一黑的征兆。
“如果阿漱不同意，那我也就只能按之前计划来行事了哦。”他指的是那个荒诞的，要把严其秋送入合欢宗的计划。“我若现在去兰危州，必然还是赶得上的，阿漱要同我试试谁脚程比较快吗？”
秦无方定然还有别人帮忙，不然不能在九霄天如此畅通无阻。至于是否真的能把严其秋掳走，这件事存疑，有待查证……但岑漱不敢同他赌这个，毕竟她现在谁都联系不了——秦无方时时刻刻都盯着她，又在海外。若真的秦无方铁了心要那么做，岑漱肯定是来不及去救人的——而且秦无方说一套做一套，兰危之地以合欢为修行的宗门也不止一个合欢宗，万一他把严其秋掳走送去别的宗门，那可是有够查的，而且小其秋肯定受大苦了。
啧！
还是只能答应。岑漱气得牙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