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尚未消散的灵魂体，听到了这话，心生感慨，万分。
他仗着她不知道代君山的由来，根据他那点微末了解，添油加醋了一番，所幸她没听出来。
代君确有其人，或许也化作了此山中的白雾，不过，这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代君山的特性——能隔绝神识探查。就算他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殒命，只要她没亲眼见到，就会以为他活得好好的。
其次是代君山心爱的女子，从不是因为不想离家，而是因为，这山的子女，不能离开。代君山被称为代君山之前，别有名称。只要离开了此山，他们的生命力便会被抽取，变得白发苍苍，生命犹如星火，不知还能闪烁几时。
代君见到心爱女子在自己面前变成这般模样，愤怒非常，把所谓山神杀灭，取而代之，才发现这座山本身是个巨大天然的法宝，并无力改变什么……只能毁掉。
但代君山中还有人。代君不舍得毁去这个充满记忆的地方是一回事，不愿伤及女子的族人，也是一回事。于是代君守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守着——把每个刚出生的还未与山中有太大羁绊之人送出去。一年，一年，又一年。
他曾经踏足代君山，是以知道，在积年累月之中，这偌大的代君山，已经空了。没有第二个人出来揭穿他的谎话，他很满意。
至于代君尚在的灵，早在一开始，他便和代君交谈过：
要借我的山，撒一个谎？
“是。些许僭越，还请代君勿要介意。”
哈哈哈。我已许久没见到过有慧生灵，也许久未同人说过话。这地方借你了，你自便就是。只是，你所说些许僭越，是指什么，我倒是还挺好奇，我这样一个半生不死的山灵，居然还能有什么称得上僭越的吗？
“代君过谦了，当初见代君时，有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不知代君是否还记得？”
噢，原来是你。几百年过去，除你之外再无人有意来此，自然记得。
“再来打扰代君，情非得已，望代君看我如今模样，赦我大言不惭，再收留我做此地养分。”
你既然已经决定，我也无从干涉，我更好奇，你是如何的大言不惭。
“多谢代君。”
…………
代君看了一眼那溪边的女孩儿，又看了一眼林中那一身泥的兔子皮，叹了口气。代君一叹气，整个森林都与之同悲，树叶瑟瑟落下。
代君疑：何必如此？
“生离死别，生离总好过死别。人赋其名，便是为了不再遗忘，不曾遗忘，便会感伤。这是师姐教我的道理。短暂地同舟共济，总不会比后来再分开刻骨铭心。”
话虽如此……
代君也为之沉默。
他能做到的，竟也只是折一枝花，最后送到那女孩儿手中。
故事已算残忍，然而事实更甚。
一抹灵光悄无声息附到女孩身上。
代君闭目，不忍再看。
…………
但他还算满意。
既然能顺利达到他的目的，他又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只是不能再用皮毛接住眼泪，不能同她说话，不能再陪伴着她而已。
可是从前她身侧便有很多人，如今也是，她不会那么需要他。
脑中想起这段时光，他都隐约恍惚，仿佛这段时间是偷来的一样。
不过他真希望，她不要那么难过。那一滴一滴的泪，落在土里，浸成了深色的泥。仿佛混浊的是他的心，也一般混乱了。
他不能再安慰她了。也不能再见她。因为他已经“离去”。不能因为她的眼泪，前功尽弃。
他只好苦中带甜地，翻找起更久远的回忆：
初初相见之时，她身若鸿鹄，翩飞而至，剑光一挑便就他于水火。他那时年纪尚小，也看不清。
他努力地追逐着她的脚步，努力想看清她手中剑影，努力想让她夸赞，然而再说一句不过如此尔。
可他在心里放了一小把烟花，灵魂随着心情变成了无数点，每一点都因为她的夸奖喜悦地共振。他不知道他是否属于天赋异禀之人，但他每一次，都会偷偷地努力，以期得到夸奖。
他偷偷地，自己磨了一面镜子，一把梳子，用并不熟悉甚至生疏的手艺刻了雕花，然后送给了她。
她不关注这些，甚至也不常照镜子，所以她不知镜子有“见日之光，长毋相忘”之意，又或者，她当那是辟邪驱灾之意也未尝不可。而梳子在凡民之中，也意义非凡。白头偕老，长相厮守……哪一个都是他可望而不可即。
他还记得，他以嫌弃的语调赠与她，还要求她要一直带在身上，以免形象不佳影响凌云形象——其实不过是私心。她却真带着了。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他从没想过，他这一生里，与她的相遇，由再见始，又由再见终。
这样也好，他想，也算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