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你这个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你这个木人为什么总是一副冰冷模样,就像每个人都是你的生死仇敌一样。”
瞧着少年幻想师的和煦笑脸,忘忧感到如沐春风般舒适,仰着头细细打量吴潇一番,才一边点头一边由衷说道。
吴潇依旧含笑:“正因为我很少笑,你才觉得我笑的好看。不像某些人,整天没心没肺的笑。看多了,就像傻笑。”
“喂!你居然敢这样说我!”
虽然听着有些气人,不过忘忧心里很高兴。她能听出来,这是一句玩笑话。能让这混蛋木人对自己开一句玩笑,着实不易,忘忧也就嘴上啐了一口,并没有往心里去,反而目露好奇之色,问:“后来呢,后来祭司姐姐与海皇大叔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吴潇微微沉吟,轻叹一声,道:“每个人的人生都面临各种各样的选择,有的选择可以逃避,有的选择却是避无可避。有的选择,错了可以改变。而有的选择,一生仅有一次,一旦错了,就只能一错到底。”
“喂!你能不能说句能听懂的人话?”忘忧不忿,凶巴巴指责。
吴潇哑然失笑:“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作为旁观者的我,无权判断洛璎选择的对错。不过,既然洛璎选择了黎风,就只能一意孤行到底。因为,如果她的这个选择是对,她往后的任何选择都是对。而她的选择是错,哪怕她之后的选择均是对,也只会错的越来越远。”
忘忧眼睛鼓的老大,一张精致小脸写满不耐之色,道:“我可不想听你说这些大道理呢。祭司姐姐他们之后究竟……”
吴潇忽而走近,将忘忧歪歪搭在肩头的脑袋扶正,然后一掌压住她高高盘起的发髻,认真说道:“我是想告诉你,或许你一开始就不该刻意接近我、认识我、了解我。或许我对你而言,是为不祥。”
忘忧脸颊涨红,凶巴巴抬手拍开吴潇的手,鼓着腮帮子反驳:“谁告诉你本姑娘刻意接近你了?还有,别以为你是什么神族之子就了不起了,本姑娘的身份说出来怕吓死你。就你也能给本姑娘带来不祥?哼哼哼,先问问我老爹再说。”
盯着蓝衫少女似如撒娇般的模样,习惯冷漠的阴枭少年亦忍俊不禁。顺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袍,少年幻想师轻然转身,背对蓝衫少女轻步走动间幽幽说道:“之后,深居宫廷的洛璎祭司……”
洛璎生性单纯,但并不代表洛璎笨。反之,洛璎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宫廷之内的诸多隐晦阴暗手段在洛璎的眼中都是一目了然。但洛璎并未刻意去触碰权势争夺这片漩涡,一向敬而远之。由此,许多对洛璎抱有敌意之人反倒是无从下手。
可是,有些争斗,洛璎却不可能躲避。
黎风是海国的三皇子,位高权重不说,更有一张令无数女子为之倾倒迷恋的俊美面容,说是玉树临风、丰神如玉也都犹有不足。因此,皇子斗争中,选择站位黎风这一边的诸多大臣无不向黎风示好。而最直接的办法,赫然便是联姻。
洛璎身居宫廷的四年里,出入黎风府邸的朝中大臣络绎不绝,其中往复不断的自然是些朝中贵女。
虽然黎风都含笑委婉地拒绝了,但终究避不过有心人的眼——黎风皇子爱慕着那个从外面带回宫廷的野丫头洛璎!
宫廷之中,最可怕的不是力敌万军的战将,亦不是手持朝政的大臣,而是有心机的女人。
洛璎遭到攻击,各种明枪暗箭接踵而来。
面对这个问题,洛璎展现了可怕的智慧与惊人的力量。凡是设计栽赃陷害洛璎的阴毒计谋,均在洛璎明亮的蓝瞳下无所遁形,三言两语翻出幕后真凶。而一些意图暗杀洛璎的刺客,更是落得横死宫廷的下场——宫廷居住四年中,洛璎的修炼力度从未减少半分。洛璎已是魔源级幻想师,朝堂之中,除开极少数战将,几乎无人能对洛璎构成威胁。
黎风心知有人针对洛璎,但黎风不可能出面为洛璎解围。因为,欲害洛璎之人几乎都是站在黎风这边的朝中大臣。好在,洛璎能力不凡,一次次化险为夷,将黎风提起的心脏轻轻放下。
或许是长久压抑的黎风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本心。那一天,黎风去了洛璎的府邸。
清美的夜色中,洛璎斟酒,黎风独饮。
黎风问:“洛璎,你怎么不喝酒?”
洛璎说:“老师告诉我,酒会迷乱人的神智,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可饮酒。”
黎风说:“如果是我邀你共饮一杯呢?”
一阵沉默,洛璎露出醉人笑靥,“如果是黎风殿下,洛璎愿陪君共饮。”
之后黎风说了许多话,但大多洛璎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喝到最后,自己的头开始生疼,目光开始飘忽不清时。黎风问:“洛璎,愿意做我的女人吗?”
迷迷糊糊的洛璎点了头。
那一晚,狂乱不休。那一晚,缠绵不绝。一如火山的崩裂,进而化作无穷熔岩,足以燃烧一切的激情与火热。
一年后,黎风在皇子争斗中击溃太子以及二皇子。至于四皇子本无争斗之心,黎风将其放逐至海国的一个偏远城市,安享余生。
就此,黎风登基成皇宛如定局,再不可更改。
可是,终有那么一丝变数出现了。
常年不管宫廷之事的海国祭司星厄出现了。
当时的星厄祭司是海国的最强者,冥想级幻想师。不谈祭司的地位如何尊高,单是星厄冥想级的实力,就有左右海皇继承人的能力。
虽然星厄算是越权,但满朝文武,无人敢说一二。
星厄的意思很简单:要黎风迎娶他的义女星媛为妻,然后指定洛璎接任下一任海国祭司。只要黎风能完成这两件事情,便全力支持黎风继位。
在皇权与洛璎的选择中,黎风终究是偏向了前者。
而当时,洛璎对此毫不知情。
在约定好的婚典当天。洛璎身着火红嫁衣,对着梳妆台痴痴盯着尤为美丽的自己。
在洛璎眼中,这是她最美丽的一天,同样是她最幸福的一天。
仿若这一天,定格成为生命中的永恒。
若同来自地狱的绝望信息化作晴天霹雳轰碎了少女懵懂的心——浩瀚礼堂之上,与黎风并肩而立,盖着喜帕的新娘不是自己……
她哭了,晶莹泪水至湛蓝眼瞳不断溢出,看着满殿宾客的笑脸,听着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欢声祝语,洛璎眼中只剩下高堂上面目依旧的俊逸新郎。
洛璎问:“你要娶的人,不是我?”
黎风回答:“对不起,洛璎。”
洛璎道:“我要的不是这三个字。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一阵静默,黎风回答:“我要娶的人不是你。”
“哈哈……”
洛璎惨然大笑,惊人浓厚的幻力不断涌动,一时之间,满殿皆惊——一个魔源级的幻想师足以在礼堂上掀起惊涛骇浪。
“果然,老师说的都是对的——
他说:越是繁华的地方,其腐烂程度就越是严重。
他说:酒会迷乱人的神智,做出许多不该做的事来。
他说:孩子,你名洛璎。终有一天会如凋零落花一般,成为枯萎落英的。”
黎风不可能让洛璎大闹礼堂,哪怕心疼、哪怕愧疚,他也只能压着情绪冷声出口:“洛璎,今日之后,你就是海国祭司,这是地位比肩海皇的神圣职位,你应该知足。”
说话之时,黎风面色冷酷,心头却在滴血。
反倒是在这时,一向对洛璎怀有戒备之心的未卂上前说了一句:“黎风殿下,未卂愿冒罪进言,请殿下依本心行事,莫要懊悔终生。”
黎风面色有些挣扎,盯着伤心欲绝的洛璎,他嘴唇微张,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忽然,有苍老的声音回旋而开:“星媛的婚典,岂容这么一个女子胡闹!”
来人身着简朴麻衣,身子佝偻,脸颊褶皱。不过手中却持着海国祭司独有的权杖,此人赫然便是星厄。
星厄是冥想级幻想师,洛璎当时根本就不是星厄的对手。一个照面下,洛璎已经被星厄打晕,不省人事。
当洛璎再醒来之时,黎风已经与星媛成婚圆房。
洛璎想走,离开这个伤心地。可惜,她终究是迈不开这一步。哪怕黎风背叛了她,她依旧下不了这个决心。
三天后,黎风找到了洛璎。可并非是谈论感情之事,而是请求洛璎继承海国祭司之位。
海国神庙内有一个祖训——祭司无论男女,均不可再谈儿女私情。否则,是对海龙神的亵渎。
至那一刻起,洛璎那颗年轻火热的心已经冷却。犹如繁盛过后日渐枯萎凋零下来的落英。
洛璎答应了黎风的请求,至于为什么要答应,她自己也回答不上。或许,单单因为是黎风的请求,所以洛璎无法拒绝。
哪怕心痛、哪怕绝望……
***
听完洛璎的故事,忘忧双手托着头,自言自语说道:“想不到那海皇大叔居然是这么一个人模狗样的东西。可怜的祭司姐姐,到了五十年后的今天,居然还心心念念着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吴潇道:“其实黎风没有错。若非黎风接任海皇之位,换作他人,海国早已万劫不复。”
忘忧不满反驳:“哼!难道错的人会是祭司姐姐?我要是祭司姐姐,现在已经有了冥想级的实力,早就把这海国宫廷给连根拔除了。至于那什么星厄、星媛什么的,没死的话,弄死再说。死了的话,掘坟鞭尸,挫骨扬灰!”
吴潇无奈地笑了笑,这些狠厉的话至忘忧口里说出来,却偏偏有一分滑稽搞笑的感觉。
吴潇道:“一个人要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尤其是黎风,他是海皇,所看到的东西不该局限于私人感情。整个海国的存灭,都被他一肩扛着。其实在这五十年里,黎风过的并不容易。当然,把自己一生都奉献给黎风的洛璎,活的就更为痛苦了。”
忘忧斜着眼打量了一眼吴潇,问:“怎么感觉你今天转性了。以前对本姑娘爱理不理的,今天居然肯与我聊这么多。”
吴潇微笑道:“如你所言,握手之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少年幻想师的笑若和煦阳关,温暖舒适。正对着蓝衫少女透彻美丽的大眼,吴潇轻轻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