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璎抽出脑后发簪,轻轻划破手腕血脉,殷红鲜血滴滴答答滚落下来。鲜血循着洛璎念念有词的低吟咒文,虚空跳跃着向神庙四周散开,渐渐组建出晦涩玄奥的血色魔法纹路。
随着血液不断流失,洛璎的脸色越渐苍白憔悴。她面无表情,神色淡然,似如根本就不吝惜自身不断流溢的鲜血。
“世上果真没有无法承受的厄难。至于死,反而是更为容易的事情。”
洛璎笑了,盯着逐步成型的血色魔阵图,仿若看到自己不断流逝的生命力。脑中,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画面逐步翻阅而开。
“梨花销血泥,飞雪刺骨钉……如此形容,的确是恰到好处。”
洛璎湛蓝的眼逐渐迷离,海国之内,如若神灵一般庄严神圣的护国祭司此时亦流露女子独有的柔情,她的嘴角,有了痴痴傻笑——
洛璎是个神奇的女子,作为一个海灵平民,其一生也该如大多数海灵一般,平静生活,成婚嫁人,生儿育女,然后安静死亡。这是凡间有迹可循的规律。然而,倔强的女孩打破了这一规律,如若鱼跃龙门,破茧成蝶般闯入了更为广袤与浩瀚的高位者世界。
机缘巧合下,洛璎遇到了一名游侠幻想师。那是一名盲眼术士,精通天象行图、九宫八卦、谶书预知等等等等高深玄法。受其启蒙,洛璎体内幻力开始苏醒。而洛璎的修炼天赋更是惊才绝艳,短短五年,初修幻力的洛璎已是凝幻级巅峰幻想师,比之海国一些上将都不遑多让。更可怕的是,洛璎惊人的记忆、理解能力,她随盲眼术士流浪的五年里,竟继承了盲眼术士的绝大部分学识。对与九宫八卦、河图洛书等等玄奥至理有了不小造诣。
洛璎对盲眼术士的身份一直好奇,同行的五年里,她动了不少脑筋,旁敲侧击去套盲眼术士的话,可都未能成功。直到某一天,盲眼术士留书远去,他的身份也就成为一个谜题。直到现在,洛璎都未曾洞悉。
海国偏北,海梨城,一眼万里的梨树林内,洛璎遇到了黎风。如果说盲眼术士是折转洛璎生命旅程走向峥嵘不凡之人,那么黎风就是点燃洛璎生命火花绽放绚美光华之人。
那是一个冰冷季节,万里梨树凋零,仅有光秃秃的树干岔枝若镇守边关的战士默然排列。
冰凉青石地上,十九岁的懵懂少女席地而坐,正对着满目枯树,少女咬着嘴轻轻合上双目。
浓厚的幻力开始运转,轻轻弥散百丈梨林。忽然,一朵梨花迎着凛冽寒风,傲然绽放。紧接着,千朵万朵梨花争先怒放。百丈之内,仿若春风先至,已是生机盎然。
“哈哈……好美的梨花,好神奇的女子。”
有爽朗的笑声突然回旋开,洛璎应声睁开双眼,蓦然转身,瞧见丰神如玉,俊朗高大的官袍男子。
洛璎道:“可惜春天总归未到,哪怕运用幻力强行扭转因果,令他们提前绽放,也终究逆不了四季轮回,冰冷季节中,它们很快就会凋零。”
洛璎打量着这个似无恶意的达官男子,他身材修长,背脊笔直,身着锦缎长袍,乌黑长发披散搭肩,面颊俊美,双目有神,恍眼间,倒真给人一个十全十美印象。
目光微转,洛璎看到他身侧之人。同样是一个男子,面颊青涩,身子矮小,像是一个小孩。可其目光睿智,且身着甲胄,有轻微的魔能环绕体表,显然是一名魔斗士,俨然不可能是初涉世俗的少年。
“在下黎风,是皇……呃,是一名商人。”黎风说话之时,身侧的青涩少年似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话音微微断了一下,言称自己是个商人。
“我叫未卂,是黎风的护卫。”青涩少年迎着洛璎好奇的眼,抱拳郑重介绍。
洛璎点了点头,笑道:“我叫洛璎,是个游侠。早些年跟老师一起云游海国,不久前,老师忽然留书远去,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洛璎姑娘是一名幻想师?”未卂睿智的双眸闪过莫名的光,含笑问。
洛璎不假思索地回答:“嗯。我现在已经是半步魔源级的幻想师了。可惜老师走了,如果有老师的指导,我应该很快就能踏入魔源级。”
“敢问令师是谁?”未卂依旧含笑,像是随意而问。
洛璎撇嘴摇头,目中闪过一分沮丧,道:“老师是个算命术士,云游四海,游戏人间。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未卂眉头轻轻一皱,并不相信洛璎的话,微微沉吟,还想发问。黎风却是轻轻一拍未卂肩头,爽朗大笑,道:“洛璎姑娘果真是惊世之才,如此年纪,竟已有这等惊人的幻力造诣。”
“你也很了不起啊。我能在你们身上感觉到不比我弱的魔能波动,你们应该都是临近魔源级的魔斗士吧。”洛璎思绪单纯,一语说破两人的魔力境界。
未卂目中闪过隐晦寒芒,却并未说话。而黎风则是依旧爽朗笑着,道:“且不谈这些。先前听洛璎姑娘的叹息,似乎对这百丈梨花不能持久绽放而感遗憾。姑娘喜爱梨花?”
洛璎道:“老师告诉我,无论是人类还是海灵,只要是生灵,就有着一个与生俱来的共性,那便是对爱情的执着。人类或者海灵,均可为所爱之人义无反顾,哪怕血脉枯竭,哪怕粉骨碎身。总会有人挺身而前。正是如此,爱情成为世间最美妙的东西。
梨花的花语是:纯情,纯真的爱,一生守护,不离不弃。
所以,我想让这片梨花林长久绽放,希望世间的爱永不消磨。”
黎风盯着洛璎澄澈的湛蓝眼瞳,一时说不出话来。
洛璎继续道:“可惜,我的力量还太微弱,即使我倾尽全力,却逆不了万物轮回。这方梨花林,总归是会凋零的,春天,迟迟未到。”
说话之余,已有刚开的花朵经受不住寒风的摧残,轻然散落,不消片刻,已凋零一地。
黎风抬手,轻轻托住一朵飘飞而下的纯白梨花,道:“洛璎姑娘的认知,令黎风大为震撼。”
洛璎脸色惆怅:“老师告诉我,我名洛璎,终有一天会如这凋零落花一般,成为枯萎落英的。”
黎风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忽然,洛璎展颜一笑,露出一双醉人酒窝,道:“你呢,你喜欢梨花?”
黎风感觉此刻洛璎的笑尤为美丽,甚至牵引心魂。恐怕,宫廷之内那些周身佩戴珠光宝气的白皙美人还不及眼前女子的素颜一笑。
黎风正色道:“海国气候偏向温暖。哪怕是在最为冰寒的隆冬季节,依旧没有飞雪。我生于海国,没见过雪,从书籍上估摸知道一个雪的概念。那是冰冷的、纯白的雨。我想,待到春暖花开之时,这万里梨花翩然落下,化作梨花花雨之时,或许与我想象中的雪相契合。
我来这海梨城,正是想看一场梨花花雨。可惜时间估摸有些误差,提前一月抵达了此处。”
抬手不断接住散落下来的纯白梨花,黎风道:“梨花与雪有着相同的纯白,却缺少飞雪独有的冰冷。或许等到春风再绿之时,飘散的花雨也是温暖,与飞雪早已格格不入。
能在这冰冷季节目睹这么一场梨花雨,全拜洛璎姑娘所赐。”
洛璎眨了眨眼,道:“如果想看雪的话,去北方人类的国度,是可以看到的。而且,老师告诉我,在北方极冰极寒的地带,飞雪连年,冰川覆盖的世界里,有一类奇迹美丽的光,名为北极光。
我也好想去看看老师口中的北极光。他说北极光就是希望与憧憬,是美好愿望的寄托。”
黎风身子微微一颤,盯着眼前素颜洁净的少女,道:“洛璎,跟我走吧。”
洛璎感到惊讶,问:“去哪里?”
“海天城。”黎风认真回答。
洛璎越加不解,摇头说道:“海天城是海国的帝都。我不想去那等酒香色糜的城市。老师说,越是繁华的地方,其腐烂程度就越是严重。”
黎风一把握住洛璎的手臂,不容置喙地说:“海天城究竟怎样奢靡与腐败,这些我管不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北极光。”
我带你去看北极光……
当时黎风的语气是何等坚定,坚定到足以扣住少女情窦初生的芳心。
洛璎神色微微一滞,盯着黎风俊逸的脸,她感觉脑袋一阵混乱,竟下意识点头了。
之后,洛璎明白黎风的意思了。
黎风想要借助洛璎的力量在皇子争夺中拿到帝位,进而征战人类,击溃北方人族,再携洛璎一同前往人类的世界,极北极寒之地一观幻想中的奇迹北极光。
洛璎不喜欢宫廷内的明争暗斗,更不喜欢两族战争。她想走,可她恍恍惚惚发现,她已经不能抽身而退了。
因为,从黎风那句“我带你去看北极光”出口之时,洛璎已经无法离开黎风了。
而当时,关于梨花花语的意思,还有一个解释。洛璎未能说出来的一个释意:
梨花是白色的,代表不吉利。而“梨”与“离”谐音,代指离散。
或许,从他们最初的相遇,谈论梨花之时,冥冥中就已经暗示,他们终将分离。
***
清水苑内,忘忧抽出一只小木凳歪着脑袋坐在屋檐下,静听吴潇解释那首无题诗的释意。
这首诗本就是吴潇看到洛璎的记忆,以此为基础作出的诗。解释起来,就必须细说关于洛璎的往事。
忘忧听的如痴如醉,而吴潇也尤为耐心地为其讲诉。
忽然,吴潇话音一顿,说到洛璎随黎风返回宫廷后,便不再开口。
忘忧问:“喂,木人。你怎么不说了啊?你后面的四句诗又是什么意思?”
吴潇微微沉吟,目光变得飘忽起来,盯着忘忧俏丽的脸,问:“忘忧,如果我告诉你,两年之后,洛璎便会死去,你会不会觉得不忍与遗憾?”
忘忧“呀”的一惊,猛然跳起来,不忿道:“祭司姐姐看起来不像坏人啊。说起来,你先前与祭司姐姐那些对话究竟是些什么意思。是不是你想害死祭司姐姐?”
吴潇微微摇头:“我没有想要害死她。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我不想她就这样死掉啊。虽然不知道之后她与黎风大叔之间发生的什么,可我还是希望她能够与黎风大叔在一起呢。”
吴潇静静地盯着忘忧,看着她澄澈污垢的眼,微笑:“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