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默沧海涸,一诺流年经。
“梨花销血泥,飞雪刺骨钉。
“不负柔情肠,却逐壮志心。
“刹那凝永恒,风中散落英。”
洛璎的记忆如卷卷描摹清晰的画卷在吴潇脑中页页翻过,原本目光冷厉的阴枭少年,到了此刻竟温和了许多。盯着蜷缩在地面嚎哭不断的海灵女子,少年幻想师轻声喃喃,吟诵出这么一首不知名的诗来。
蓝衫少女毫无形象可言,一屁股坐在神庙边缘墙角,睁大新奇地眼,瞧着眼前怪异至极的画面。她惊奇于吴潇与洛璎的古怪战斗,更惊奇于吴潇这副学识渊博的模样。
自认有些学识的忘忧不认为吴潇吟诵的是他人之作,因为这首诗根本就是闻所未闻,蓝衫少女眨巴着晶莹大眼,忍不住啐了一口:“想不到这混蛋木人还会作诗。”
虽然说的轻松随意,这诗里究竟讲的是些什么,呆笨少女一时半会还真是领悟不到。
许久之后,洛璎终于停止哭泣,不过身子仍在颤抖,似乎情绪仍旧激动。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睁着红肿的眼漠然扫过吴潇,进而长袖一副,翩然舞动的食梦幻蝶化作幻想水晶回到其手心,神庙内运转的诅咒魔法阵也跟着一分分停滞下来。
这期间,吴潇感到有新的记忆回到自己的脑海,那是先前被食梦幻蝶夺走的一段阴暗、极端、苦痛的记忆。
沉默一阵,洛璎开口:“这场战斗是你赢了,我可以助你,两年之后,构建出足以提升你一百倍力量的仪式魔法阵。”顿了顿,洛璎刚被泪水洗刷过的眼宛如若刀锐慑人,她冷冷地盯着吴潇,“还有,你的诗,令人生厌。”
吴潇道:“至少,你的苦痛,多一个人懂得。”
洛璎清丽脸颊上露出森冷到近乎狰狞的笑意:“多一个人懂得,却并非多一个人分担,在我看来,不过多一道目光怜悯罢了。我为海国祭司,不需要任何人怜悯,尤其是你,一名人类幻想师。”
吴潇默然点头,对着洛璎抱拳,道:“既如此,吴某告辞。”
“等等!”
洛璎不容置喙说道:“你要走,我不阻拦。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告知于你。”
吴潇微微一惊,平静说道:“请洛璎大人赐教。”
“既然你要用此方法覆灭沧云军队,那么你就必须先去幻海深处寻找一个人。”洛璎目中闪过异芒,冷笑道:“常规认知中,亚兰界无论本源强度还是文明进程都远远落后于蓝河其他六界,冥想级修炼者在亚兰界可算最巅峰与辉煌的存在。可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凡是,均有那么一丝变数。
而亚兰界出现过两个变数。在这落后的大陆,曾出现过两名惊艳人物。其一为人类魔斗士,叶皇叶登天。其二为人类幻想师,游侠慕渊。这两人,均超越了冥想级。
数百年前,海灵一族就与人类有过剧烈碰撞。叶皇几近覆灭海国,一统亚兰。可惜,慕渊与海灵女子伊丹相恋,选择为海国而战,阻止叶皇。
极境璀璨的一战爆发,慕渊以微弱优势打败叶皇。可叶皇手段通天,哪怕是溃败,依旧通过诅咒魔法害死了伊丹,就此叶皇退隐,百年后陨落。而慕渊沉入了幻海,年复一年守护着伊丹的海洋之心,等待伊丹重生。”
吴潇眉头微微一皱:“洛璎祭司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若你想引动幻海之水,就必须得到慕渊的同意。否则,一切休谈。”
吴潇沉默着点了点头,盯着洛璎苍白无色的脸,道:“我会去一趟幻海的。”
见吴潇再度抬步,将欲离去,洛璎开口问了一句:“你可听过《落难王子》的寓言故事?”
吴潇道:“讲述的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王子的故事。王子每当听到其他可怕的灾难,均会痛哭哀叹:这样的灾难落到我头上,我可承受不了。
之后,灾难依旧降临到了王子头上。当故事主人公遇到路边乞讨为生的落难王子,听闻王子的故事后,悲伤流涕:这样的灾难,我可无法承受。
经过厄难磨练的王子却回答:凡是人间的灾难,无论落在谁的头上,谁都得承受着,而且谁都受得了。只要不死,就得承受着。至于死,却是更为容易的事情。
到了最后,灾难再度降临到了故事的主人公头上。依旧是那熟悉的悲叹声:这样的灾难,我可承受不了。”
洛璎目中闪过一丝讶异,道:“吴潇少侠果真学识渊博,连这些生僻的故事也都知道。”
“恰巧知道而已。”吴潇淡淡回答。
洛璎面色依旧苍白,不过表情却要和缓许多,她轻声说道:“你在我极致痛苦之时窥探到了我最痛苦的记忆,而我同样通过食梦幻蝶看到了你最极端阴暗的记忆。细算起来,你所承受的厄难,比之我,更为剧烈凶猛。
我想说的是,这样的灾难,你是如何承受下来的?”
吴潇微微沉吟,如实说道:“如《落难王子》的寓意:人是注定要忍受不可忍受的苦难的。世上没有不可忍受的苦难。”
洛璎摇头:“可你是主动选择承受,并且以顽强的意志承受了下来。”
“主动或被动又有什么区别。一如你,哪怕再怎么不甘,依旧沉默着挺了过来。”吴潇认真说道:“生命的长河无休无止。只要还活着,有些灾难就注定承受。”
“我懂了。”洛璎点头,嘴角竟弯起了一分笑意,是会心的笑,她说:“多谢,吴潇少侠。”
吴潇理了理褶皱长袍,再轻轻拍了一下透红的胸口,轻然转身,同时淡淡说道:“关于《落难王子》的寓意,在我看来,还有一点:无论是王子,还是故事主人公。在一边痛哭哀叹,却并不给予受难人半分帮助之人,与灾难本身,并没有区别。说简单一些,这些人,无异于灾难的帮凶,一帮伪善者而已。
有朝一日,我再回圣域,定当……”
说着,吴潇哑然摇头,面上露出嘲讽之笑——竟下意识将洛璎当作了自己的同类,说出这些深埋心头的话来。
走动间,吴潇侧头看了一眼正低头苦苦思索着什么的忘忧,提醒:“忘忧,我们走了。”
忘忧微微一惊,抬眼看了一下吴潇,双手一撑地面,便蹦跳着起身,三两步跑到吴潇身前,嘻嘻笑着,问:“喂,木人。你刚才念的那诗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盯着少女明艳的笑,吴潇感到如沐春风般舒适,回答:“先离开这里,我再与你解释。”
说话间,两人已经嗡嗡交谈着并肩走出神庙。
***
当古老神庙再度寂静下来,洛璎再度坐回祭坛中央,摇曳油灯将年轻祭司的脸漂的昏黄一片。
忽然,洛璎清冷的话音荡开:“星夜,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洛璎后方的墙角,一直沉睡的星护法忽然起身,静静盯着洛璎纤瘦的背影,道:“洛璎大人……”
“不必多说。你私下的一些动作,我都知道。”洛璎没有回头,话音再度回到往昔的冰冷。
斗笠遮掩了星护法的脸,不知他究竟何种表情,不过他的身体明显一颤,显然心绪并不平静。星护法沉默半响,道:“洛璎大人,您真的要帮助吴潇?”
洛璎道:“我帮的不是他,而是黎风。”
“黎风对你而言,就真的那么重要?!”
星护法如若遭受极大刺激,话音显得尤为尖锐。
洛璎冷声道:“之前你假我之名,放走蒙邵,已是大罪。你该庆幸,黎风并未向我询问此事。否则,我不会包庇你。你现在带着云光离开这里,从今天起,我将组建覆天仪式,没有我的允诺,哪怕是你与云光,都不得擅自踏入神庙。”
“洛璎大人,覆天仪式需要您的鲜血为引,才可运转。两年内提升吴潇一百倍的力量,就算是奉献你的全身血液,也不足以构建出那等庞大的仪式魔法。洛璎大人,星夜恳请您……”
“聒噪!”
洛璎冷声一哼。单手反向轻拍,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光束直接轰向星护法胸膛。星护法不敢出手抗衡,全然承受,闷哼一声,鲜血至嘴里不断溢出。
洛璎幽幽说道:“我将你从战场废墟中捡来之时,我就知道,你命不凡,拥有帝王命格。我选择收养你,教导你,却并非是要将你扶上海皇之位。而是整个海国需要帝王气运镇压。或许说的露骨残酷,但事实就是如此。
可我终究不是无心之人,我不愿将你当作工具利用。甚至,我不仅仅将你当作我的弟子,某种意义上,我将你视作亲子。
请你,好自为之。”
星护法如遭雷击,身子颤颤巍巍后退好几步,撞击到身后壁头才颓然瘫下。他惨笑几声,沙哑着回答:“星夜,得命。”
语落,他抱起仍旧昏迷的云护法,默然离去。
直到走出神庙,绕过先前与忘忧一战轰出的巨坑,走入远处的灌木林。
星护法仰天,斗笠垂帘向两侧散开,露出其英俊如玉的脸颊与漆黑如墨的黑瞳——人类所拥有的黑色眼瞳……
他惨然大笑:“亲子……你将我视作亲子?”
忽而,有泪水至其眼中流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有风过,轻轻扬起星护法漆黑长袍,猎猎声响中肃杀一片。
星护法的脸扭曲起来,越渐狰狞,“黎风、吴潇,你们……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