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国昔日帝都海天城,以北,三千里,绵延山脉,葱郁山林间。草木丛生,蛱蝶舞弄,清泉滴淌,湿土新润,透着祥和安宁,宛如盛世升平时代的避暑山庄。
可是,这个时代并不平静,先有叶登天,后有云皇,而今,昔日的传奇与英雄——慕渊,亦携滔天血祸席卷而来。
简陋木屋内,精致木案上,乌金香炉里,袅袅凝神香气升腾,于是整个屋子都弥漫了舒缓怡心的芬芳。黎姗安静坐在木榻边上,用手摩挲榻上被盖,旋即又抬手点了点光洁眉心,侧头看去,目光透过构架严谨的木窗柩,视野外依旧是祥和美好如初。
——一切都一如既往,一切都美满悦心。可是,到底哪里不对?为何,心头总闷得发疼,这等惶惶不安感,宛如面对吴潇淡漠的眼,慌张、不知所措。
深吸一口气,黎姗压下心头悸动,起身,走到墙边木柜前,轻轻拉开柜门,取出那一只已经老旧许多的暗红色连珠式瑶琴。将之抱起,缓缓走到木案前,端庄坐下,将居中的香炉轻轻向外推出一点,再将瑶琴端正放上,一双细腻精美的手便很自然地按在了琴弦上。
黎姗精通音律,是琴曲大师,开心时、难过时、抑郁时、不安时,她都习惯于独自弹琴。很早以前,没人能懂黎姗,至少在音律上如此。之后她遇到了吴潇,发现这个人类男子的音律造诣惊人,是为难得知交。可惜,这个人志在更高远的大世界,所以他走了。尔后,黎姗与其父黎风以及洛璎来到了此地,退居山林,不问世事,过着清雅淡薄的日子,虽单调,但很舒心。因为洛璎懂音律,而且琴艺造诣还在黎姗之上。
随着时间推移,黎姗开始相信自己的话,也相信吴潇的话——她喜欢的不是吴潇,而是音律。
不知是自我麻痹还是心境升华,总之,黎姗不再因吴潇而心痛难过。此刻想到吴潇,唯一的念头就是他临行时与自己相约,此后再见,当再合奏一曲《落雁平沙》。
嘴角轻轻一弯,粲然一笑,指尖轻拂,音符跳动,是山涧流水的舒缓欢快律动,正是《落雁平沙》的起奏音调。
此曲一共三段,从舒缓到急促,最终又归于平缓,恰好点缀湖岸宁静的苍茫暮色、雁群鸣叫的交相呼应、雁阵睡去镜湖再复祥和。描绘一副古典恬静的黄昏镜湖水墨画。
当黎姗弹到此曲第二段,音调由缓转急时,宁静的心怦然一跳,升起一股悸动,于是鬼使神差的,琴曲转换,急促音调尤为自然地转化为了《十面埋伏》。
弹着弹着,黎姗想起了当初宫廷的命案,那杀人于无形的音波,不见兵戈的汹涌争斗,惊心动魄的角逐中,吴潇以惊人姿态胜出,一举拿下海国内奸九卿卫尉蒙绍以及九卿奉常游铮。
思绪一转,想到了曾经的幻河战场,吴潇据守天堑边城,以惊人智慧力挫沧云十万铁蹄,阻遏云皇步伐;想到了曾经的海天决战,沧云百万大军与海国倾国之力抵死拼杀。水淹沧云,战士埋骨……
那之后,黎姗亲自作了一首琴曲,缅怀海国战死的将士与叹惋埋骨他乡毅魄难归的沧云战士。全曲艰涩缓慢,凝着浓厚的哀凉,恰是映照那一首气势如虹的悼亡诗——
“出不入兮忘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悠扬哽咽的琴音绕于山林,草木低头,清泉缓滞,宛如身临其境,沉默哀悼。于是,哀意弥漫,有透红的雨水落下,很远很远,隔着窗户只能看到一个空濛模糊的影。
黎姗大惊,凝着美目看去,在那血雨中感受到了可怕的绝望感。那感觉是……忏魂乐章!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曾经洛璎阿姨弹奏过的忏魂乐章,就是这个感觉。天降血雨,忏魂乐章……海国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黎姗俏脸凝滞,整个人僵硬得宛如木雕,已经失了神。她明白了,令她一直不安的源头就是这一场血雨。且,今日父亲与洛璎阿姨均罕见出门,必然与此事有关!
想到此处,黎姗再难遏制心头恐慌,匆匆起身,欲向外,临近血雨探索究竟。
不待出门,便心头一颤,感觉到了,那是一股无形脉络,紧紧扣着自己的心,很温暖,很宁静,宛如无数族人游走在自己的眼瞳,他们对自己温和的笑,对自己献上的虔诚祝福,愿自己能有一个美好的前程与一个如意的郎君。
那一会,黎姗呆住,抿嘴良久,忽然懂了,回身,再度坐在案前,双手拨弦,一曲琴音再度绕开。
这一支曲子,黎姗并不懂,只是以前听洛璎弹过,那是她所创的祝福曲,名叫《锦绣前程》。虽然每一个音节都能记住,但毕竟是第一次弹,哪怕黎姗琴艺惊人,也该不可避免的生涩。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黎弹得很娴熟,每一个音节都精准无误,甚至比之创造者的洛璎也不遑多让。
悠扬美好的琴音在屋内绕开,卷着房梁,忽而远去,弥散在林木山间,欢悦跳动着再转,化作一抹奇特脉络,豁然涌入滔天血雨,然后长驱北进,最后绕在海国的新生帝都,海梦城。有声琴音已成无形节拍,悠悠跳动于破碎的房屋上,抚摸文明残碎与冤死海灵,宛如温和慈祥的母亲。
这一刻,皓光的双目陡然一凝,早已死灰遍布只求无愧于心的意志渐渐移动了,化作了温和的笑意与炽盛的战意。他感觉到了,有无数海灵正竭力呐喊,那是对一切美好人、事、物的憧憬、向往与祝福。而这一股祝福之愿,给了皓光无穷无尽的力量。
前一刻,皓光被慕渊轰成血雾的手臂有了异变,断口蠕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短短两个呼吸,完好如初。而皓光的力量境界更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提升,刚刚还只是真幻级高阶,而此刻已是真幻级顶峰,且力量上升趋势还未停止,很快的,抵达真幻级与魔幻级的境界壁垒。微微停滞,豁然而破,皓光的力量境界一瞬间达到魔幻级低阶!
魔幻级与真幻级的区别便是,最低劣的魔幻级在能量积累上比之真幻级顶峰无条件强大十倍!所以,现在皓光的力量已有飞跃性的提升,哪怕面对慕渊,亦不再感到压迫,甚至隐隐有种胜券在握之感。
要知道,皓光的战斗意识,战斗经验比之神寂都不遑多让。曾在极冰星辰,皓光曾打败神寂近两百次,虽然其中存在不少隐晦优势,一如年龄,又如境界。但这是事实,神寂是这个时代年轻一代的最强天才,已凌驾在吴潇、可儿以及月满河之上。皓光能打败神寂,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一百多次!这已然证明皓光在同阶之中的可怕战斗能力。
所以,即使慕渊是惊世天才,在同阶中有着不可力敌的可怕力量,皓光依旧无惧。且,经过先前战斗,慕渊接连受伤,幻力消耗已不是一星半点。更重要的是,慕渊本身承受着诅咒,在强行动用海龙神的力量后,他的体魄、力量、意志、思考、战斗意识等等层面都已经大幅度削弱!
此刻的慕渊,已然不是皓光的对手!!
“来了,该来的果然是来了。”瞧着皓光沉默走来,伯兄剑泛着银白的光,血雨下宛如收割生命的死神,慕渊酸涩一笑,露出自嘲之色——冷皓光不是死神,而是英雄,是击碎邪恶的正义战士,是他心中的圣斗士。而我,才是真正的邪祟之人……
沉默中,慕渊褶皱的脸猛地一紧,温柔幻域豁然散开,“冷少侠,或许现在的我并非你的对手。蛇神彝的诅咒,非我这般低下的幻想师可以承受。不过,我终究是保有五层战力,足够支撑我酣快一战!”
说话间,皓光已经执剑临近,锋锐剑芒扫动,猛然切破慕渊胸膛,一道狰狞口子宛如扭曲蜈蚣,已经入骨。但下一刻,温柔幻域的幻域能力转动,慕渊承受的伤害全数转移到皓光身上。
皓光冷哼,体内无穷无尽的祝福之力跳动,胸口剑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此刻,我拥有海灵一族的举族力量,慕渊前辈,就算你的幻域能力惊世骇俗,你也依旧赢不了我。因为,幻域权限多有次数限制。强如可儿这等惊艳幻想师,幻域权限也仅仅能够在短时间里使用四次而已。就算你是魔幻级强者,且为惊世天才,你的幻域权限次数亦不会超过十次。而今,你已经动用三次,你还能与我僵持多久?”
“冷少侠,不要用惯性思考去判断敌人的能力。”慕渊苍老的脸颊一片安详,宛如看到丛生的曼珠沙华,已是安静死亡之态。
“既如此,冷某得罪了。”说话间,皓光再度持剑掠近,伯兄剑宛如森寒的绞肉刀,不断切割慕渊的身体。但无论怎样可怕的伤势,都会顷刻间转移到皓光身上。
“我的幻域能力,原本起源于一道诅咒魔法,名为均生诅咒。无论怎样的伤势,都该你我共同承受。不过我打破了这一点桎梏,将幻域能力完美升华,所有的伤势都将由你承受。如果海灵一族的残存愿力可以助你顶过这无数次的创伤,那么便是我慕渊入土之时。”慕渊早先还会出手回击,到了此刻,已然静立不动,任由皓光汹涌攻击。
顺带一提,慕渊将均生诅咒的魔法阵图传授给了洛璎,而洛璎曾用这一道阵法对付过吴潇,不过结果是失败了。
皓光最初之时信心十足,但到后面,渐渐动摇。他发现一件惊人可怕之事——慕渊的权限次数,宛如没有限制!
皓光已经对慕渊发起过近五十次攻击,而每一次都无误命中,但毫无意外的,每一次的攻击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若非这断壁残垣的废墟上挡着的无形节拍,若非这无穷无尽的祝福力量,皓光早已被慕渊的幻域能力反弹致死。
“不可能,你究竟是什么怪物。一个幻想师,怎可能使用五十次幻域权限!?”皓光低吼,再一次掠近,这一次,伯兄剑劈断慕渊的右臂,鲜血如柱喷涌,触目惊心。
终于、终于……慕渊的右臂没有奇迹恢复,皓光的右臂也没有诡异掉落。这一次,伤害没有转移,慕渊似乎到了极限。
然而,下一刻,匪夷所思的事情再度出现。
仅见慕渊微笑走来,走动中,右臂已经开始不可思议地恢复,但皓光的右臂依旧完好。唯一的解释是,慕渊的幻域权限还未到极限,他是将自己承受的伤害转移到了视界外的某一个生物上,而非转移给皓光。
可是,这附近一带早已寸草不生,慕渊遭受的伤害除了自己,还能转移给谁?
猛然的,皓光一个激灵——有的,这一带还有人,她是可儿啊。慕渊将伤害转移给了可儿!!
那一瞬,皓光目露血丝,惊人杀机涌动:“混账东西,你我战斗,怎可牵扯到可儿。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皓光怒吼着,伯兄剑翻转着,多种元素力量滚动,霎时泛起氤氲夺目的光华,森罗六式呼啸而出。
这一次,皓光连刺慕渊六剑,每一剑都刺在他的心口,已然成为绝杀一击。
“呵、呵呵……就是这样。”慕渊嘴里大口吐血,生命力极速消退,已是油尽灯枯,他抬手,抓住皓光手腕,艰难抬眼,微笑:“冷少侠,非我幻域权限没有次数限制,而是你先前的攻势不够狠厉,不够致命,你还保留着留我一命的天真想法。所以,非致命伤,我可以用幻域能力移动,无需权限。细算下来,我全盛时的权限次数应该在二十次上下。这一点,你可以告诉公孙姑娘,她魔幻级时能拥有超过二十次的权限,算她赢。”
“慕渊,你……”
皓光有话说,但被慕渊微笑打断:“不必多语,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刚才断臂的伤势,我没有转移给可儿,不过是转移给了某一个死去的海洋危险种罢了。
最后的最后,我依旧是输了。不是输给你们,若我有心,你们早已败北,等不到海灵愿力与祝福。我输给的是命运,一切都按部就班遵循着冷漠运行规矩,多么悲凉。而我,也仅仅是漫长轨迹中的一粒沙子罢了。
不过,我慕渊,神迹界主演算中的第一位天骄,当不怨不屈!就算我湮没于残酷命运,也必将塑造出足够冲回残酷未来的可能!
这个世界啊,远没有世人认知中那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