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醉的举动有些失态,将寂寥气氛敲醒了一分。端坐对视的两人似乎都没太在意门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男子,冉残只轻笑着说了一句:“别在这里傻站着,再去沏一壶茶。”
冉醉茫茫然点头,身子有些僵硬,动作变得机械起来,就这般尤为吃劲地转身走出。
“知道冉醉为什么突然如此失态吗?”冉残盯着残梦,幽邃的眸子显得尤为沉寂,宛如一面铜镜,洞穿一切。
冉梦强笑,“冉醉是你的得力助手。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不是的,你知道。他是怕你抵不住我的质问,一时心软答应了我。
冉残心里想着,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沉吟着说:“就在上次战争中,因我的失误决策,冉残的兄长葬送在了星河文明的残碎之中。”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冉梦脸上笑意敛去,也变得淡漠起来,就这般清冷地应了一句。
冉残点头,身子向后靠,贴着椅子靠背闭上双目,沉默冥想起来。
不一会儿,冉醉再度端着冒着热腾腾茶香的一壶茶走来,垂首,为当前族内最有权威的两位大人倒茶。
直到冉醉慢条斯理且恭谦地做完手上的事,欲转身离去,却被冉残叫住。
“冉醉,你不用回避,就站我边上。”
冉醉轻轻诺了一声,时至此刻,他依旧看不透这个垂垂老矣已显褪态的风霜老者。
“开始吧。”冉残看向冉梦,轻轻抿了一口冉醉刚刚倒好的茶,露出享受神色,同时沙哑出声。
冉梦再一次强笑,他和冉醉一般,读不懂这个人。或者说,她从未看清过这位曾生死与共,风雨共度数十年的老战友。深吸一口气,低声:“你真以为,以你现在的状态可以应付我?”
冉残道:“一个小宗派的领导者尚且留有些许底牌,我作为整个狼人族文明的统治者,若说手中没有半点手段,你可信?”
“连我……也未曾知晓的强力手段?”冉梦笑着,只是笑意有些冰凉,失魂落魄般扎眼。
冉残沉默,好一会才低声说:“当我与你并肩作战时,就会想,如果这些战友某一天成为敌人时,该如何棘手。所以,无论是你、是冉魅、是冉云、是冉幻,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底细。好像命运就是这般讽刺,当我开始防备你们那一刻其,诡谲的因果也已冥冥所指,某一日,你们终会背弃我。”
“不是的!”冉梦惊呼,神色悸动,甚至于抬手去使劲扯冉残的衣角,不过被他冷漠避开了,“我没有背弃你,永远永远也不会。我们至始至终都只是政治上的分歧,而非生死仇敌。甚至于,到了现在我都未曾想过取你性命,僭越整个大陆的统治地位。我只想……让我们的后辈安安稳稳的生活啊。我想看到林间少女欢悦的笑脸,;我想看到繁华城市鼎沸的叫卖;我想看到,四海升平,族人安居乐业,长长久久的美好画面啊。
我真的……好讨厌战争。”
冉残沉默,瞧着冉梦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叹息摇头:“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生来就该幸福安宁的种族。林间少女的欢笑、城市喧嚣的繁华、四海升平的盛景,都需要血与泪堆积。向精灵族臣服,也不过片刻的安宁。尖锐的种族矛盾,总归会衍生出不可平息的战乱。与其畏畏缩缩等待死亡,不如放手一搏。你的政见,终究是太过浅薄了。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冉梦不说话了,她知道,女人有女人的倔强,而男人也有男人的顽固。事已至此,这一战不可避免。
于是,她抬手,轻轻抽出脑后发簪,用簪子尖口对着冉残的咽喉,面容寒冷如冰;冉残则安静坐着,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只细细品茶。
“既然是老战友的最后一杯饯别茶,你还是安静喝下吧。”似已经察觉冉梦的杀机,冉残轻喃一声,蓦然起身,其速度若鬼魅,只见光影一闪,他便出现在冉梦身后。与此同时,冉残刚才的位置被一道锋锐气芒穿透,直接粉碎座椅以及其后的花白壁头。
“你……”冉梦觉得不可思议,感知中,这个男人身上是没有一点魔能波动,刚才那一下雷霆突刺,根本就不可能被避开。喉咙有些干涩,滚动几下,终于忍不住惊呼:“贪灵血阵没有压制你的力量?”
“喝茶吧。”冉残微笑,用手轻轻按着她的肩头,温和出声。
“荒唐!”
冉梦身子猛然一扭,再度用锋锐簪子刺向冉残咽喉,但结果依旧,被轻而易举避开了。
急促喘息几声,冉梦努力冷静下来,很快想通透了其中原委——既然冉残说过他还有隐晦手段没用,那么他以某种方法隔绝贪灵血阵的影响也不足为奇。所以,现在不能将他视作垂垂老矣的弱小老者,而是全盛状态的黎明大陆统治者,魔幻级高阶强者。
不过……这又如何?
冉梦嘴角轻轻一扯,露出冷冽的笑:“就算你以某种手段规避了贪灵血阵的压制,你也只是一个人。你抵不过我们,整个大陆高层,除了我,还有十二名魔幻级强者啊。”
“我不是一个人。”冉残摇头,目光有些黯淡,显得失落,“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贪灵血阵之所以没有影响到我,是因为它根本就没有完全启动。族内高层中,真的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主降吗?且不说全力支持我的冉魅,我的身边就还有一个冉醉啊。”
冉梦冷笑,目中尽是嘲讽:“真的……是这样?”
冉残叹息摇头,终于不再言语。翻手一抓手腕的环状饰品,是一件纳器,取出一只护手,银色,其中透着点点殷红,显得尤为触目。
感知中,这护手很不凡,比之一般的魔兵还要可怕的多。那时刻荡开的压抑感就是最好证据。
于是,冉梦忍不住颤声问:“这就是你的最后底牌?”蓦然的,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能,惊呼:“这是狼神护手,是我们大陆文明的开创者,狼神的随身之物!?”
冉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颇为失落地说:“冉梦啊,连最后一口茶都不愿陪我喝。你与我的矛盾,真的只是政治分歧?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战争中,不少族人含恨死亡。其中,也一点都不缺乏你的亲人吧……”
冉梦只觉脑袋嗡鸣,时至此刻,她终于知道为何冉残可以一如既往的淡定。因为,他早就设局好了一切——
外面围困梦幻楼的高层们,不知是在困他,还是困我。而面对手持狼神护手的他,我也完全不是对手。到了此刻,恐怕我是再难得胜。不过……你有你的底牌,我也有我的算计。在尘埃落定以前,一切都还存在变数。
***
梦幻楼外,吴潇一行七人的行动顺利得不可思议。在诸多强者的眼线中,畅通无阻地靠近了梦幻楼,甚至于,吴潇一马当先,直接冲进了楼中。
神寂觉得诡异,感知中,这栋楼根基下的魔法阵拥有强烈的排斥力量,以吴潇的能力根本就不该如此顺利进入。原本想叫这些人先停下来,但星光龙根本就不做思考,便跟着冲了进去。
剩下的四个火精灵,大抵是跟随吴潇行动,没人将他这个旅团主战魔斗士放在眼里。相继的火恬妤、火残英、火清三人均跟着冲了进去,剩下的火缘舒刚刚踏进半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神寂,也不知是挑逗还是纯粹的玩笑:“哎呀,神寂大人,你怎么还愣着不动啊。难道是害怕了?”
神寂面上顿时生出黑线,真的想大骂一声——猪!
开什么玩笑,一行人正躲避着一干强者的感知,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人发现。先前神寂想提醒,也是怕被发现,才忍着没有出声。这会倒好,火缘舒这个猪直接就暴露了。
果然,随着火缘舒出声,很快便有强大的魔能以及幻力向神寂这边扫过来。
火缘舒心知不妙,一溜烟就向楼里跑了,剩下神寂一人在外边无所遁形。
“火缘舒这蠢货,等老子回去非宰了你不可。”神寂嘴角抽搐,在强大的魔能与幻力压制下,暗元素魔法很快被粉碎,神寂的身子就这般暴露在了日光下。
“人类?”有低喃声荡开,很清,带着疑惑:“你们是冉残长老请来协助作战的那一群人类?”
神寂循声看去,瞧见侧面大约五丈外,有个身着黑袍的男子往这边走来。神寂直觉中,这个人很强,比之一般的魔幻级要强很多,在他面前,自己也没有必胜把握。
“呃……我是。”神寂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怕,他还不信这些狼人敢把他杀了。
那人向神寂走来,直到隔着只有一丈多距离,又仔细审视了一番,便厉声说:“这里没有你们的事,赶紧走。”
神寂觉得,现在吴潇、星光龙以及那四个白痴精灵都进去了,冉残那里若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也能及时出手。眼下,自己被这个不知道名字的狼人给拦住了,而且语气强硬,显然是不让进。那干脆就不去了,反正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人嘛,也不少。
“好,老子回去睡觉了。”神寂嘿嘿笑着,大咧咧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想回之前的居所。说不定,此刻趁着吴潇不在,能从忘大团长口中套出一些有趣的信息。
刚走出没几步,便又有一个声音响起:“人类,你进去吧。”
神寂错愕,回头,又看见一个陌生男子。那人给人的压抑感更强,显然比之前这个人要强大一些。
“为什么啊,这里不是没我的事吗?”神寂现在反而不太想进去了,反正也都是一堆麻烦事,交给吴潇去处理就完事了。
“对冉梦长老而言,的确没你什么事。但对冉残长老就未必了,快去。”男子沉声说了一句,转而看向之前那人,“不要这般惊讶的看着我。我们十二个人里,除了你冉垣以及另外两人主降,其他人都跟冉残长老一样,主张战争。”
被叫做冉垣的男子眉头紧紧一凝,低声:“果然如此。以这些人类的能力,哪怕借助暗元素魔法的力量,也绝对无法避开我们的感知。是你们进行了干扰。还有,无论我们怎样发力,贪灵血阵都无法完全运转,也是你们根本就未曾用力的原因。
哈哈哈……好你个冉夕痕。早年之时,便有人说你是冉残、冉梦之下的第一人。我不信,今日正好一试!”
说话之时,冉垣已经出手,身形若极光闪过,转瞬已临近,夹带滚滚魔能的拳劲轰然敲向冉夕痕胸膛。
噗!
沉闷碰撞声荡开,却是冉夕痕不动声色,抬手便接下这一拳。
“我们族内高层的分歧日渐热化,迟早会演变成一场可怕内斗。就在今日将一切都解决正好。”冉夕痕淡淡说着,同时拳脚齐出,与冉垣斗成一团。
神寂在边上看着,忍不住咋舌。感觉上,他们一行人算是多此一举了。既然这十数名高层里,有大半强者都支持冉残,那么他们还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心头是这么想,但总觉得抛下吴潇一堆人就回去睡觉,不太对。如果,真出什么变故。比如,吴潇被人敲断的手脚;又如,火缘舒那混账女人被人杀了。
最后,神寂决定还是进去看一看,凑个热闹。说不定,刚一去就看到那几个人奄奄一息,等着自己托孤呢。
神寂飞速向梦幻楼大门靠去,过程中,接连受到几波攻击,但都被其他人化解了。到门口后,神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瞧见刚刚还是两个人的决战,这一会已经成了十二个人的混战。
如冉垣所说,只有三个人主降,其他九个强者都支持冉残,主张战争。
“这外边的战斗似乎没有半点悬念了……”神寂轻声呢喃一句,便快速上楼,欲尽快追上吴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