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潇为人,或许自信,却不自负;或许自骄,却不自夸;或许自谦,却不自卑。对待诸多人事,常常是平静视之。亘古不变的淡漠,一如既往的阴枭。唯独面对神寂时,屡屡动怒,一如当下。
吴潇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觉得,神寂对他很重要,是当前以及未来必不可少的战力,所以要姑息容忍他,甚至很多时候可以因他而改变自身。
此刻,吴潇忽然有种犯错的感觉——神寂对吴潇的确是助力,但也是克星。吴潇渐渐预见到长期纵容他的可怕结果。
于是,吴潇再度回头,抬手捏住神寂的手腕,动作微微僵了一下,就像是捏到了一块臭硬顽石,便忍不住出声:“身体强度如此惊人?”
说话间,吴潇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手心幻力涌动,再一度发力,便听见骨骼崩碎之音。咔咔脆脆,不太好听,但吴潇感觉尤为顺耳,以致嘴角的笑意都显得温和许多。
过了半响,吴潇脸上笑意敛去,目露狐疑之色——按理说,神寂若在,此刻定然暴跳如雷,已经劈头盖脸唾骂而来。然而平静如斯,连一个字的信息也都未曾收到。
这岂不是说,神寂刚刚逞完口舌之快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吴潇再也没有解气之感,干脆就把神寂另一只手的腕骨也捏了个粉碎。顿了顿,还感觉不够,便又一脚踢碎神寂的左膝。
这下好了,一个人好端端的四肢已经去了三肢。一想到神寂归来时又惊又怒,气急败坏的模样,吴潇只觉一阵舒畅,脸上笑意更加温和,如沐春风。
后边,星光龙、火恬妤、火残英以及叶登天均是惊愕地看完吴潇的一些列举动,感觉不可思议。毕竟,在任何见过吴潇的人的眼中,他都是那种严苛且不苟言笑之人,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更遑论做这种无异于小孩子撒娇般的举动。
火恬妤、火残英并非旅团之人,自然不会多嘴,去说吴潇什么。叶登天姑且算半个旅团成员,但也不好评价,选择缄默。
星光龙晶莹剔透的眼珠子转了转,迟疑一小会,终于开口:“吴潇,你的变化很大。”
吴潇的面颊轻轻僵了一下,皱眉不语。
半响后,吴潇道:“是这个人拥有诡异魔力,任何一个正常人和他就待,都会潜移默化的改变。”
“未必。至少目前整个旅团内,因神寂而改变的人只有你。”
吴潇眸光一颤,凝视星光龙良久,目光很奇特,有微怒,有微惊,有冷漠,也有和善,最终交织成一个平淡的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也会卖关子?”星光龙不以为意,只是憨厚的笑笑,并不追问。
吴潇道:“偶然绕一绕话语,也算放松。”
“那你打算绕多久?”
“不绕了。”吴潇表情忽然又沉凝起来,幽冷如水,轻轻洒在星光龙体表,于是少年清淡的话音悠悠绕开:“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只星光龙。他就在暗黑界的永夜星辰。”
***
神迹界,浅蓝星辰,浩然市,灯塔广场。
游楠夕安静坐在广场边缘的公共长椅上,一只手搭着椅边扶手,另一只手抵着光洁下巴,脑袋微偏,一头乌黑秀发便如瀑如墨流在露出肌体的纤细右臂上,风中摇曳,飘渺暗雅,便这样静静看着广场上明灭闪耀的霓虹灯以及熙攘来回的人流。
游楠夕很美,惊为天人的美。哪怕她带着墨镜与口罩,那优雅绛紫色纱裙与纯白色寸衫隐隐描绘出的曼妙身体曲线便足以吸引诸多往来行人,而且男女无差。
不过,游楠夕本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宛如一块严冰,纵使有些男子有心搭讪,也被这诡异气场震慑回去,心知此女非凡,厚着脸皮前去勾搭也只会碰一鼻子灰。
所以,这只长椅至始至终安静,某种意义上,还算是喧闹城市里的狭小清静之地。
大概过去十分钟,远处走来一个男子,身材修长,体形适中,穿着一身蓝黑色运动服,头戴一只红色鸭舌帽,年轻帅气,朝气蓬勃,正是伊耆绝天。
他手上捏住一簇棉花糖,走近坐下之余,将之递到游楠夕面前,“楠夕,神寂差不多要来了。”
“念尘界主那边确定不会干涉此事?”游楠夕接过棉花糖,摘下口罩,轻轻咬了一口,抬眼问道。
“浅蓝星辰是念尘界主构建的小世界,这里的出入权限本就由他执掌。除开你我这等级位的修炼者可以勉强避开他的法则,自由出入外,换做其他人,若无他的首肯,绝无可能。不仅仅是无法出入,连窥探也不可能。无论是生者还是灵魂,均是如此。先前从极乐净土投来的目光,畅通无阻,这已经反证念成界主不会干预此事。”伊耆绝天耐心解释后,又露出讶异之色:“你很在意念尘界主?”
“他很强。这个人,若为敌,你我联手都胜负未知。纵使某种意义上,他和我们算是朋友,毕竟有共同敌人。但在他的地方,我们总归谨慎一点。这几个孩子,我们是一个也丢不起。”
伊耆绝天点头,沉默一小会,又凝声问:“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真真。”
“在这里?”
见游楠夕轻轻点头,伊耆绝天疑惑问道:“你如何知道真真会来此地?”
“真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她知道念音最喜欢那件紫色夹袄破了,且今天周末休假,她肯定会抽时间来这边小街上的裁缝店将夹袄补好。”游楠夕解释后,又大口咬了一簇棉花糖,软软甜甜的糖渍入口,忽然感觉有些古怪,道:“你我现在的样子,更像是在约会。”
“我们不是每天都在约会吗。”伊耆绝天笑笑,随口回答。
“你决定了?”游楠夕放下棉花糖,睁着明净双目静静盯着自己丈夫。
气氛有些压抑,饶是伊耆绝天这等男子也感到艰涩。因为看似简单的四字问句是个尤为沉重的问题。低眉敛目,沉吟良久后,他抬眼,咬牙,开口:“嗯,我决定了。”
“为什么?”游楠夕细长睫毛轻轻一颤,目中潋滟出一层水雾。她知道,丈夫向来说一不二,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他的决定,包括自己。所以,她只能问为什么,至少要知道原因。
“那一年,逆光羽的箭矢刺穿过我的心脏。”伊耆绝天沉沉回答。
游楠夕的身子一僵,霎时懂了——当年明河战争中,丈夫已经受了重创,是龙轻雅竭力相助才保住性命。那之后,他的身体状况一直糟糕。尔后又受逆光羽一箭,那么他还能活多久?
所以,作为老师,他没有选择亲力亲为去教导、引导皓光,而选择最偏激、最显著,也是代价最惊人的手段去帮助皓光。
灌顶移骨……
原来啊,他的寿限已经不多了。
忽然,脸颊一热,抬眼,瞧见丈夫正温和地盯着自己,用宽大的手来抚自己脸。然后,忍在眼眶的水雾终于凝成了珠,轻轻然滑落。“不,你还有选择。忘心界主可以帮你,他的祈愿之力,绝对可以逆转你所受创伤。”心头终是不甘,哪怕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仍抱着侥幸之心出声。
伊耆绝天沉默,叹息摇头——忘心界主或许真的可以帮到我,但他本人未必承受得了这个代价。当今蓝河七界,真正的守护者就是蓝天忘心与独孤念尘。就算他有心帮助我,我也不敢受他恩惠啊。
“不、不对。我们还可以找龙大人,以她的能力,必然能够帮你。”游楠夕反应过来,知道蓝河如今局势,蓝田忘心不会轻易出手,转而想到了龙轻雅。
“而今,整个蓝河,无论是上古神灵还是超级势力,又或者某些巨擘,均无人知晓龙大人现在何处。”伊耆绝天摇头,旋即目露幽光:“龙大人的状况或许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好,至少不复巅峰。否则,当初那一指就不是三分之一圣城这么简单。”
游楠夕知道,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就算知道,还是心存侥幸啊。
张嘴还想说什么,不待出声,便被伊耆绝天揽入怀中,微笑安慰,“皓光与可儿的试练长达百年,或许在这之还有转机,我们不用如此绝望。”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都清楚,这基本上已成既定事实,无法更改。
游楠夕罕见恸哭,哭声荡开,引来往返行人目光。
伊耆绝天眉头轻轻一紧,轻轻张开手心,一道玄奥魔阵图运转而开,将外界完全隔开。
这一张石质长椅成为一个俨然独立的小世界。
刚刚安静一小会,忽然一个女声闯入:“咦……怎么走着走着就没人了?”
两人微微一惊,抬眼便瞧见一个身着素白衣裙,手提一只大袋子的妙龄女子,这正是真真。
她头发很长,已经落到腰肢,被扎成一捆马尾,安静躺在身后;额头细腻、睫毛浓密、眸子灵动、鼻梁细长,嘴巴纤巧,整张脸颊合起来,除开那双不时闪动雪亮光芒的灵动双目,所有特征都像念音——眸子像神寂。
“真真……”
游楠夕捂着嘴,察觉自己失态,立刻抬手拭去脸颊泪水,旋即目中泛起更多疑惑,“你怎么进来的?”
“什么进来?”真真疑惑地看着眼前两人,感觉有些熟悉,便凝着双目说:“我好像见过你们,但又想不起在哪了。对了,你叫我真真,你认识我?”
夫妇二人对视,目中目中疑惑渐渐散去,似心照不宣地确定了某事。
真真越加费解,打量这俩人时看到女子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便气鼓鼓地看向男子:“你这个人怎么可以欺负女朋友啊?”
伊耆绝天忍俊不禁:“不是女朋友,是妻子。”
“咦,你们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啊。”
“我们都不年轻。”伊耆绝天微笑摇头。
真真鼓了鼓腮帮子,感觉这俩人虽然平易近人,但又有些高深莫测,想多和他们聊一会。脑中忽然想到了母亲,心急着把这件紫色夹袄交给她,便心生去意,“哎呀,不和你们说了,妈妈在家等我呢。”
说着,真真抬步就走,却被游楠夕叫住。
真真回头一笑,耐心问道:“你有事吗?”
游楠夕郑重点头,“的确有事,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事啊?”
“你想见你的父亲吗?”
真真的身子猛然一僵,表情完全凝滞起来——我的父亲?就是母亲从来都不肯对我透露一丝一毫的陌生父亲?
真真抿着嘴,睁大一双眸子,“你认识我的父亲?”
“认识,他叫伊耆神寂。”游楠夕幽幽说道,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再度温热起来。
***
将该说的话说完后,真真沉默离去,游楠夕与伊耆绝天均是目光凝重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
“真真的破界能力源自她的体质。”良久后,伊耆绝天沉沉说道。
——先前伊耆绝天设的魔法结界便被真真自由穿梭。
“这体质闻所未闻,但不可否认,若将其能力挖掘出来,将惊人可怕。”游楠夕亦凝重出声。
夫妇二人对视,均看到对方目中的决意,但强烈决意中也充斥着艰涩痛苦。
“这一次,神寂应该是不会再原谅你我了。”游楠夕长吸一口气,苦涩而语。
伊耆绝天说道:“其实,至龙大人将他交给我们开始,就已经注定这个结果。”
两人陷入长久沉默,坐看漫天霓虹,熙攘人流。
某一个时间点,伊耆绝天终于出声,再度打破宁静:“楠夕,我们去看看念音?”
“嗯,必须去看看。”
说话间,两人一同起身,目光转向先前真真远去的方向,下一瞬,二人消失了踪影。
与此同时,神寂正以某种难以言表的运动方式靠近浅蓝星辰。
高维的世界中,似一切都看不清,却又一切都一目了然,玄奇如斯,难以透彻。
此时,神寂感知到了某个可怕东西,那是一道目光,很平和,至交错维度中的某一个空间节点投来。那感觉,宛如一切都被洞悉,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