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的持续时间不是很长,且并没有针对性的危机感,所以神寂也将之视作了偶然,没太在意,心头叨念的仍是念音与真真母女。
感知中,很近了,再有几秒钟,便能抵达浅蓝星辰,循着一早叶登天锁定的精确空间坐标寻到念音。
就在这时,一阵叹息幽幽散开。这是一组玄奥的有序信息,在高维体系的空间中亦能有效传递。
神寂猛然一惊,霎时回想起先前那一股不寒而栗的被窥视感。直觉认为,这一组信息的传递者与先前那一道目光的主人是同一个人。换句话说,自己被某个大能力者盯上了?
神寂心头猛然一沉,将警惕戒备提到最高,思绪飞转,思索着一切可能的突发事态以及应对措施。
这时,又一组信息传递过来。灵魂本身拥有高维体系运转能力,亦有解析高维体系信息组的能力。而这组信息解析出来是一句话:“小家伙,执念太深,反而误人误己。”
神寂皱眉,这句话深意太重,宛如已经洞悉自己的一切,而且至旁观者的角度给出了评价与箴言。若在往昔,神寂必然冷笑嘲讽,甚至陡然出手。但在这个未知之人之前,神寂心头升不起怒气与责备感,至信息组解析出来的话语很慈祥,就像是爷爷的谆谆教诲,语重心长,令人侧耳倾听,肃然起敬。
于是神寂回复:“多谢前辈提醒,但在下生而愚钝,喜欢偏执。所以,有些事情,不可更改,不可放弃。”
“可是,就算你找到了她,又能怎样。你看得到她,她看不到你。结果是,你看着她一日日衰老死亡,你本身也因长久身、魂分离而陷入不复之劫。”慈祥的叹息与箴言幽幽传来,温和若阳光,却现实若钢针。
神寂沉默,这一点他早就想过。先前告别吴潇时,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结局。他觉得,自己再见到念音后,真的会无法自拔。而那时,也是彻底与吴潇、灵颜告别之时。
“小家伙,吾乃神迹界主独孤念尘,普天之下,当世之中,演算之道,老朽敢称第一人。所以,听吾一言,莫要执拗。你至今仍未看清得失,其实最重要的人,一直都在你身边。有些人,或许珍贵,但终成往事。沦陷于过往,被埋汰的反而是你自己。”
——神迹界主,独孤念尘。
神寂心绪一颤,久久悸动。这个名字神寂听过,而且是至游楠夕口中听得。她对这个人的评价亦是出奇之高,大概与亚兰界主蓝田忘心在同一高度,是蓝河的大能力者,绝对的豪强,某种意义上,还算蓝河七界的真正守护者。正是因为有他和蓝田忘心的存在,觊觎蓝河星海已久的洪荒至强才迟迟未能出手。
否则,大规模的星河战争早已弥漫整个七界!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激动,神寂冷静下来。对来人的惊人身份惊愕之后,神寂开始思索他后面的话——他是在劝我不要去找念音。他说,念音已是过往,真正重要的人,就在我自己身边。他说的重要之人,或许就是灵颜与吴潇。
不可否认,吴潇的确重要,在心中地位已经渐渐追上皓光。而灵颜……
神寂涩笑,她待自己或许至真至诚,但自己对她,只是最普通的朋友。如当初神寂对吴潇说过的话:你要杀她,我只会救她。而她要杀你,我会直接杀了她。
这已经简单而直白地表达了两者的重量差异。
而神寂后面还对吴潇说过一句话:不过,若是念音或皓光要杀你,我会毫不迟疑刺穿你的胸膛。
所以,神寂心中,最重要的人是念音,其次是皓光。一个是妻子,一个是挚友。至于其他人,无论具备怎样的意义,终究是不如这俩人重要。
而今,神寂还和念音有了女儿,就更不可割舍。
所以,哪怕劝谏之人是蓝河至强,神寂也不会动摇。
“多谢前辈好意……”神寂冗长一叹,告谢的同时也算是回拒了独孤念成的箴言。
时空节点的某处,再度荡开悠长叹息,却再无言语信息传来。
神寂知道,独孤念尘已不打算阻拦,心绪微微翻滚,旋即目中泛起不可挪移的坚定——必须再见念音一次,无论是以怎样的方式,都必须如此。
***
浅蓝星辰,浩然市,一间民房内。
念音真的很老了,昔日的风韵已被冷漠流过的时光掩去,磨掉了少女的纯真与浪漫,留下的是更为高深的沉稳与成熟。
她安静坐在墙角边上的摇椅上,手中翻着一本指头厚的泛黄书籍。封面已经破碎许多,但仍能看清书名《飘渺之爱》,署名是佚名。
念音轻轻翻着,嘴角噙着一丝安详的笑,在明亮的白炽灯下昏昏垂垂,俨然是半步坟土的老人。
神寂来了,就在对面的墙角静静看着她。
一个房间,就那么二十来方。除开床榻、桌椅、几案等必备摆设后,留下的空间实在不多,差不多就那么两条过到。而此刻,神寂在过到一头,念音就在另一头。
短短距离,不到三米。
神寂看着她,而她看不到神寂,只盯着早已腐朽不知道多少年的飘渺之爱。
于是神寂心颤,张嘴呼唤:“念音……”
念音听不到,依旧在看书。
神寂不管,靠近念音,用手去抚摸念音的脸。但手就这般理所当然地穿过了念音头颅,碰到的只有空气。或者说,连空气也碰不到。
神寂恍惚,猛然回过神来——对啊,生者灵魂,超脱物质,已经与现世世界隔开。念音……看不到我。
神寂心头颓废,但脸上依旧有笑,能再见念音一次,真的太好太好了。哪怕她的容颜已换,哪怕她的鬓角已白,哪怕她的手腕干枯,哪怕她的腰背佝偻,这些全都无所谓。因为她是游念音啊,自己的妻子,游念音。
却在这时,念音似有所感,猛然抬眼,暗淡而死寂的双目忽然泛起了一丝雪亮,继而如若梦呓一般叫唤了一声:“神寂……”
神寂蓦然一惊:“嗯,我在这里。”
念音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手中的书本,左右四顾,什么也没有看到。然后用有些干枯的手指点了一下眉心,眼角的雪亮光华散去,再度恢复死寂之态。
神寂皱眉——刚刚那一瞬,念音或许没看到我,但她感觉到了,哪怕是一瞬悸动,也是的的确确存在过的。
忽然,门外响起绵长铃声,有人按门铃。
念音撑着扶手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去,直接穿过了神寂,将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妙龄少女,身着一身素白衣裙,靓丽而灵动。
“真真。”
神寂双瞳轻轻一收,他知道,这个与念音年轻时候极像的女孩就是真真。
不过,真真有些古怪,她向神寂这边看了一眼,映入瞳孔的只有灰白的壁头,应该什么也没看见。但神寂觉得,她那等宛如审视的眼神,仿佛看到了自己。
真真很自然的移开目光,看向念音,甜笑:“妈,我把你的夹袄补好了。”
说着,抬手将手中的大袋子递给念音,里面装的正是那一件夹袄。
念音接过,将之取出,竖直摊在空中,安静凝视一会,忽然双臂一翻,却是将夹袄披在了自己身上。
“妈,这么热的天,你别穿这么厚的夹袄啊。”
真真搞不懂,便急急劝解。
念音摇头,只是微笑。
将夹袄扎扎实实穿上后,念音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又微笑道:“真真,我想跳舞。”
真真越加疑惑——跳舞也不用穿这么厚的夹袄吧。
不待真真开口,念音又说:“你唱歌好听,你就坐着唱两首歌当伴奏吧。”
“要唱什么歌?”真真不会悖逆母亲,哪怕这些请求都是没有道理,但她依旧应承。
“先唱一首《千山雪寂》吧。”念音微笑着说道,然后回过头,将居中的木桌椅向墙角边推了一点,腾出更大的空间,继而双臂一张,开始游走舞步。
真真深吸一口气,用清越的音线开始唱歌:
“我埋下沉默百代的红尘
“往事清冷
“便拥余温如梦
“来日酒温
“谁来为我满斟
“雪没青锋
“忘怀江湖深深……”
这件夹袄,神寂认得,就是当初他和念音初见时,她在雪地里紧紧裹在身上的夹袄。这首歌,神寂唱过,就是当初他和念音在紫冰部落街头行走时随口哼唱的。这支舞,神寂没见过。但神寂知道,这就是当初念音说过的几支舞的其中一支。
舞步很慢很缓,但不带哀愁,反而有种悠扬的美感。
随着歌声的持续,舞步越加悠扬,宛如和歌声融入一体,交融出一个古香古色的优雅意境。
“便以身代君领受长眠之命
“虽未满百岁已如歌归于其居
“冥冥错落光阴
“泠泠听雪孤笛
“夏日冬夜
“谁又为我奏起
“七夜雪寂
“一世人心。”
终于,歌唱完了,舞也跳完了。
这会,念音已是满头汗水,不时发出低沉喘息,显然是累了,也热了。
“妈,好了,先把夹袄脱下来吧。”真真扶念音坐下,低声劝她。
念音摇头,微笑道:“我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很惊奇。后来才知,歌里面的故事其实就是一本小说的梗概。”
真真道:“《七夜雪》”
念音点头:“其实,我和你父亲也……”说到这里,念音话语一顿,又摇头不语。
真真咬了咬嘴唇,没有追问。
安静一小会,念音道:“真真,再唱一首歌给妈妈听。”
真真大方点头,“只要是妈妈想听,唱多少都可以。这一次,你想听什么。”
“《烟雨旧谣》”
真真一怔,古风歌中,《千山雪寂》的确算是相当哀伤的歌曲。但《烟雨旧谣》在意境上更甚一筹,那等哀意,身临其境者很难释怀。
想了想,真真道:“妈妈,你是不是又想起那个少年了?”
念音道:“妈妈已经不想他了。”
真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轻轻吸了一口气:
“绿杨湾外
“烟雨正飘渺
“江上与你撑长篙
“小竹筏
“荷叶帽
“哼一支采莲谣
“归来
“有清香满衣袍……”
这首歌,神寂是听过的。在早些年,游楠夕常常为神寂构建各种文明体系的幻域世界,其中玄奇际遇接踵不停。神寂也因此见识过许多东西,其中尤为有趣的就是古风歌曲。
《烟雨旧谣》在神寂看来的确是一首哀意浓厚的歌曲,但并非贯穿全篇。至少,神寂认为,歌词最后一句不仅仅是叹息,也是释怀。
念音叫真真唱《烟雨旧谣》,真的只是她想听?
神寂想到了——先前念音宛如梦呓一般叫唤出我的名字真的是偶然?
或者说,念音冥冥有感,她之道我在这里,纵使看不见,也摸不到。所以,她要跳舞,这一生唯一一次在我眼前跳舞。
想来也是讽刺,曾经神寂嘲笑念音长得丑,跳舞肯定不会好看,所以对此不屑。而今,却能见的也只有这一支诀别之舞。
该珍惜的,永远没有那么明显,它不会主动警示世人。
因为啊,它就在眼前,抬手就能抓到摸到,所以无论怎样重要,怎样值得珍惜,都不足以占据世人的心。
——在手中的,永远都不那么珍贵。挚友忽然不见了,才会幡然醒悟。
旋即,神寂的心一颤,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结果……
现在的我,因没能抓住念音而后悔。那么以后的我,又会否因为没有抓紧某人而懊悔呢?
神寂只觉得心神恍惚,瞧着念音安详坐在摇椅上的模样,再度上前,欲靠近一些,也将她看得更清晰一些。
就在这时,念音半合着的双目忽然张开,定定看着前方半响,宛如梦呓一般开口:“神寂,走吧,不要再来了。”
神寂心坠冰窖,怔怔着难以回神。
这时,真真清唱的《烟雨旧谣》也到了尾声:
“倦色爬过了眉梢
“偷藏在眼角
“不怨故人心易老
“不恨相逢早
“只叹一句
“当时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