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拾荒少年
横风扫月2025-07-02 20:174,060

神寂前往浅蓝星辰已经超过三天,略显消瘦的身子静躺在早前的树桩上,丝毫没有苏醒迹象。事实上,吴潇等人都知道,此刻的神寂不可能苏醒。因为这三天里,吴潇授意叶登天时刻关注神寂。因净土灵魂的特殊能力,高维体系视角,打破空间障碍,叶登天可以持续关注远在浅蓝星辰的神寂,只是这之中伴随不菲消耗。

  以叶登天的秉性,自然不肯无端出力。旁敲侧击地试探吴潇,意图在他身上捞到一些好处。怎奈吴潇就冷冷抛出一句:“你可以拒绝。”

  之后叶登天也就服从了,毕竟他有求于吴潇,甚至可以说离不开吴潇,所以不敢造次。

  经过这么一次几乎可以忽视的小插曲,叶登天心中越加感觉,或许一开始选择吴潇就是一个错。

  总之,这三天里,吴潇一直都了解神寂的举动。所谓《千山雪寂》、《烟雨旧谣》,吴潇也大致知道,也粗摸明白游念音的用意。但神寂太过死板,早已入局,难以自拔。别说三天,就算是三十天,三百天,他也未必会回来。可他是生者,身体和灵魂的分离不可长久,三天几乎已是极限。

  ——如此持续下去的结果是,神寂死亡!

  所以,吴潇做了一个颇为令人惊讶的决定——亲临浅蓝星辰,带回神寂。

  不说火残英、火恬妤以及叶登天三个外人,就连星光龙都感到不可思议。四人错愕凝视吴潇良久,直到他再度点头肯定之后,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你确定要去?”问话的是星光龙。

  吴潇皱眉:“有问题?”

  “惯性思考上,如你这类人,多半不会做出这个决定。叶登天已经说清楚了,生者身、魂分离必然存在代价。神寂是有必须去的理由,所以愿意承受这分代价。而你则没有必要,或者说,利益于损失并不成对比。所以,你的举动令人惊讶。”

  吴潇摇头:“惯性思考往往存在纰漏。因为思考方式呈现线性,不知变通。若仔细衡量,我付出的代价最多是丢失一层战力,而我得到的却是超过我全盛战力的伊耆神寂。”

  “神寂是神寂,你是你。或许你们现在还能算魔幻组合,但以后却未必不会成为敌人。”

  “不会。”吴潇摇头,目光却有些飘忽,虽然是否定之语,但态度并不坚定,有些游移,似乎他也不确定会否有和神寂敌对的一天。

  话落,吴潇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席地而坐,轻轻合上双目,同时轻语:“星光龙,我和神寂的身体就拜托你了。”

  星光龙硕大却精致的双瞳轻轻抖动,一时心绪不宁,目光凝住吴潇好半响后才沉声回答:“好。”

  待漫天灵子呼啸,吴潇强行分开躯体和灵魂后,整个葱郁茂林再度安静下来。

  好久之后,叶登天问:“星光龙,你刚才的表情太过诡异。我估摸知道,火残英和火恬妤都不是你们旅团的成员,那么吴潇临行前拜托你照看他和伊耆神寂的躯体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星光龙沉默。

  叶登天问:“是因为你和吴潇的关系并不牢固,所以你才因他突兀请求而惊愕?”

  星光龙继续沉默。

  叶登天又道:“是因为吴潇本身说出‘拜托’一词你才惊讶?”

  星光龙抬眼看了叶登天一下,依旧沉默。

  叶登天嘴角轻轻抽了抽,略感尴尬,识趣的不再多问,心头知道星光龙不理会他,多半是不想透露关于吴潇的任何信息,这才守口如瓶。

  这会火恬妤说话了,见她容韵惊世的脸颊上晕出一抹清甜的笑,湛碧若宝石的双眸泛着雪亮睿智的光。她看向星光龙:“你困惑的不是你和吴潇之间的关系问题,也不是他谦卑的说出‘拜托’一词。吴潇走后,他和伊耆神寂的身体便一同留在此地。若只有吴潇一人,以他的高傲,不会轻易开口。所以,他刻意嘱咐一句,其实是担心伊耆神寂。而你,就是因吴潇诡异态度而疑惑。”

  星光龙精致的兽脸蓦然一冷,目光尖锐如针,狠狠盯着火恬妤:“你的话太多了。”

  “我只想说,或许你们的一些隐晦动作可以骗过残英,但瞒不过我。”火恬妤笑意敛去,认真说道。

  “吴潇已经答应帮你们,我、神寂和他随你们一同前来此地就是证据。所以,我们要干什么,我们有什么举动,都与你们无关。”

  “的确无关。”火恬妤淡淡回答,旋即又说:“但吴潇这个人太过危险,在救出惜霜以前,我都要提防着他。”

  星光龙安静下来,不再与之理论。

  叶登天仰头,安静盯着被繁茂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宇,斑驳光线下,他的双目隐隐闪过一抹异芒——吴潇因伊耆神寂而谦卑。那么,他又会否因伊耆神寂而做出更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呢?

  ***

  吴潇循着早前叶登天就锁定的神寂所在位置,以高维体系的奇特运动方式极速跳转过去。而在这过程中,他与神寂相同,感知到了那一抹目光,宛如自身一切都被洞悉,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于是吴潇停了下来,本就是没有实体的抽象存在,置身于枯寂星河,更显空白。

  一抹迷茫油然而生。

  片刻后,吴潇传出一组有序信息:“可问前辈有何指教?”

  很快的,一组信息回复过来,虽然信息波段平稳,但隐隐能见一丝波动,似乎是惊讶:“小家伙,你知道我是谁?”

  吴潇微笑:“神迹界主,独孤念尘。”

  “如何得知?”

  “吴某虽不才,却有一个了不起的父亲。他见识广博,早年曾对我提过一些关于前辈的事。而他对你的评价是——超弦豪强,古今第一。”

  一阵静默,独孤念尘回答:“吴毅圣主夸大了。”断断续续的第二组信息递来:“不过单凭这么一点信息是无法判断出我的身份的。”

  吴潇:“虽然我初涉极乐净土,但对其存在有一定猜测。而我猜测到的,最可能的结果是……”

  信息忽断,是被某一股强烈空间波动搅碎,宛如散在空中的音线忽然被骤起飓风湮没。

  吴潇惊讶,不知独孤念尘为何要将话语打断。不过吴潇敏锐的不再多语,知道其后的话或许牵连甚大,以致独孤念尘这等大能力者做出如此唐突之事。

  “这只是你的猜测。”独孤念尘回复,信息简短,却分明给人一种冗长沉重之感:“不要去搅乱极乐净土的格局,亦不要接触神器或野良。”

  ——神器、野良!

  吴潇的心猛然一颤。一开始就知道极乐净土与《通灵王》有关,却不知,它的存在居然还与《野良神》有关。

  “不用惊讶,极乐净土的构想是以深蓝星辰的某些奇思幻想为蓝本而成型,所以许多深蓝星辰诸多提及过生死界限、此岸彼岸的假想,在极乐净土都有确切体现。”

  吴潇沉默下来。

  良久良久之后,吴潇问:“前辈可还有事?”

  “小家伙,我最初只想看你一眼而已。若非你先行出声,或许你我本不会有这一段交流。”

  吴潇:“那么,多谢前辈箴言,吴某告辞。”

  吴潇不再顿留,心头罕见急躁,总感觉,每拖一息,神寂便会危险一分。与独孤念尘交谈这一小会,心头的不安已经浓郁到了极致。

  高维运动体系的跳转,宛如超脱空间限制,漫长星河距离,在短短数个呼吸后横跨,吴潇抵达浅蓝星辰,这粒模仿深蓝星辰构建的世界。

  这会,古怪的事情发生了。

  吴潇是锁定神寂的位置精准追踪而来,但抵达地点出了偏差,是在另一个不知名的城市。

  灯红酒绿,霓虹飞扬的闹市,酒香色糜的夜市大街,径直延伸五百米,忽而一转,投入一条肮脏黑暗的昏惑小巷。

  吴潇就在这里。黑暗光线中,看到堆积成山的垃圾,各种乌黑废屑、粘稠油污层层叠叠,哪怕是光线显暗,依旧能见不知何处升腾起来的扎眼黑烟。若非存在方式所阻,必能嗅到匪夷所思的恶臭。

  ——这个地方,俨然是“与世隔绝的独立世界”。

  吴潇看到了一个少年,十三四岁,很青涩,身着一件已经被污垢掩去原本色调的破烂寸衫,估摸能见胸前印着一只卡通迷你,却残缺不堪的麋鹿图案。下身则穿着一条宽松的破旧短裤,露出小腿黑青一片,多处有擦伤痕迹。脚着一双破开好几个洞的草鞋,走动间艰涩摩擦,砰人心魄。

  可这样一个邋遢不堪的少年却有一双透彻若珍珠的眸子,不时忍痛忍累咬牙时,亦露出一口洁白牙齿。

  ——多么诡异的不协调感。

  吴潇盯着少年的背影,见他手提一只几乎与他同样大小的麻布袋,拖着袋口簌簌走动,不时俯身在垃圾堆里捡拾某物。

  ——一目了然,这是一个拾荒少年。

  可是,无论怎样触心的画面在吴潇眼前多是不值一提。冷眼扫过后,吴潇避开移开目光,欲再度寻找神寂的位置。

  这会,少年清脆的音线忽而传来:“大哥哥,你的东西掉了。”

  吴潇默然一惊,扫视四周,确定无人后,凝目看向眼前少年,试探性开口:“你在和我说话?”

  少年眨了眨透彻双目,“对呀。”

  吴潇动容——生者与灵魂的界限,已经超脱物理层面,根本就不可交错。这个少年,怎么可能看到我?遑论与我交流?

  很快的,吴潇想到一个可能——我无端出现在此地,真的只是意外?或者说,这之中潜藏某种危机或造化?

  平复下心绪,吴潇不动声色,向地面扫视一会,便说:“我并无物品遗落。”

  “有的,就在你脚下。”少年抬手,指着吴潇的脚尖,言之凿凿而语。

  吴潇再度低头,所见的只有一地废屑,没有任何遗落物。其实,吴潇是灵魂状态,也不可能遗落某物。

  “你说说,我掉落了什么。”吴潇不认为自己遗落物品,也不认为少年在说谎,应该是某种外力所阻,导致二人的见闻出现偏差,才会出现如此诡异的事情。所以,吴潇干脆询问少年所见,以此判断正误。

  “是一支萱草,已经枯萎凋零,失去色泽的萱草。它刚才就系在你的腰间,现在已经掉落在地了。”少年依旧指着吴潇脚尖,话音清脆醒耳。

  吴潇的心豁然一颤——一支萱草……他说的,是忘忧!?

  这一刻,吴潇已经确定,自己遇见这个少年绝非偶然,是冥冥中的天意,或者人为的推动。总之,少年给吴潇的提示太过太过重要。在此地掉落一支萱草,这冥冥所指的又是什么?

  答案醒目,这意味着吴潇将失去忘忧!

  所以,吴潇不敢怠慢,不敢迟疑,忽而俯身,用手抓了一下少年所指的位置,但什么也未抓到。

  “你抓不到它的。至少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才行?”吴潇急问。

  “或许一天,或许两天,也可能更久。我能听见它的哭泣声,悲恸欲绝。在它停止哭诉前,你碰不到它。”

  吴潇忽然感到毛骨悚然,背脊生凉——早前我给神寂出的难题,今天也将报复在我的身上吗?

  若此言属实,忘忧和神寂间,我选谁?

  忘忧是一抹光,而神寂是一团火。

  若二者不可并存,应该、或许、大概……火焰的灼热程度更胜光线吧。

  于是,吴潇做了决定,蓦然起身,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雷。”

  吴潇沉声:“吴某多谢你的提醒,不过我现在有要紧的事,如若可以的话,请你照看这支萱草。”

  少年粲然一笑,爽快回答:“好。”

  “如此多谢,日后吴某必有厚报。”吴潇压抑着心头情绪,低声说了一句,便欲离开。

  少年道:“不用报答,因为你是第二个让我感到如此亲近之人。”

  吴潇对少年的话不太上心,只淡淡点头,没有询问之意。

  少年又说:“你不好奇第一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所以没必要问。”

  少年轻笑:“你认识的。”

  吴潇凝目,问:“谁?”

  “他叫陆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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