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羽沉默地看着,埋在岁月中的每一缕痛苦记忆,此刻都被完完整整挖掘出来。他看到火映雪因疼痛而无助哭喊,那等声嘶力竭的声线,宛如绕在九霄的一曲哀歌,无时无刻刺激着他的心与魂。
——对了,就是这样。我从神迹界数据世界回到光明界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手刃君灵,用绝对的力量差距将她镇压,知道最后彻底击杀。而第二件事情是在光明界每一个角落收集昔日族人们留下的怨念气息,用有序回路将其构成亡灵禁制,继而注入映雪的体内。
原来,当时的映雪是如此的痛苦与无助啊……
逆光羽的眸中泛起悲恸,但心志依旧坚韧,并不为眼前幻象迷惑。于是,画面再度跳转,他看到了自己整个记忆长河最后一个痛苦碎片。
“光羽先祖,您确定要将这孩子交给我?”当时火精灵一脉举族迁徙至火冥星辰,同年逆光羽便找了过来,尤为郑重地将火映雪交给了火阑珊。那时候,火阑珊已是魔幻级高阶强者,虽然无法窥探逆光羽的力量强度,却能洞穿他当时悲哀到近乎绝望的心情。所以,他抵着逆光羽所给我强大压力,尤为真挚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逆光羽肯定地点头:“我要做的事情,太过危险,映雪不能跟在我身边。我将她托付给你,是因为整个世界里,我只相信我的族人。我希望,她能平安的成长,直到某一日能器宇轩昂地站在我面前为止。”
火阑珊已知不可能再动摇逆光羽的决定,低头看了一眼被逆光羽抱在怀里正安稳沉睡的小女孩,低声问:“未来的某一日,她也会成为您计划中的一环吗?”
逆光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当冥神与红龙神的意志再度苏醒之时,让映雪去光明大陆。她本身就是终结光明界浩劫的钥匙,也是泯灭我们一族所有仇恨的希望。”顿了顿,低声道:“映雪喜欢吃雪枣做的糖葫芦,可以的话,尽量满足她。”
瞧见火阑珊郑重点头,逆光羽不再顿留,脚步一踏,便彻底消失了踪影。至那以后,他再未回过火冥星辰,某些时间点,他会记起自己有一个喜欢吃雪枣的女儿,却早已不知她的音容相貌。
***
“如果,神灵谴责只是翻动我的记忆画面,那么整个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冥神,你动摇不了我的决心,这所谓的神谴,除了拖延时间,根本一无是处!”逆光羽面色阴沉,盯着眼前逐步崩碎的空间,认为自己已经挺过了内心的苛责与愧疚,可以回到现世抹杀冥神了。可是,当画面完全崩溃,视界陷入一片漆黑与虚无之时,一抹悸动至灵魂深处泛起。
——刚才那感觉是怎么回事,我的灵魂强度莫名削弱了。不仅如此,我的体能、魔能乃至是身体强度都下降了一个量级。
逆光羽心里感到不安,粗摸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只是不愿意去相信,双目冷冷地平视前方,要第一时间看清空间重组后的画面。
这时,漆黑虚空中传来沙哑而又怀揣恶意的冗长笑声:“逆光羽啊,你真以为你的意志坚定?神谴可不是简单地重塑你的记忆画面,而是不断抨击你的心与灵魂,直到让你自甘沉睡为止。当你面对父母、兄弟、妻子的死亡以及女儿的痛苦别离之时,你的心里只要产生一丝疼痛或愧疚或遗憾之类的负面情绪,都将导致神谴重置。而且,你的灵魂乃至是存在本身也会受到相应的削弱。如此周而复始的循环,直到某一刻,你的灵魂彻底湮灭,躯体陷入永恒沉睡为止!”
逆光羽面色冰寒,回答:“你的神谴抹杀不了我,或者说,现在的你根本就没有杀死我的能力。若非如此,你不会大费周章与我废话,甚至于,都不会施展所谓神谴这等不入流的手段。你的目的不过是想拖延时间,想在归零计划完成之前困住我。不过,我不会让你如愿,我会冲破这片幻境,直到将你彻底灭杀之时。”话音低沉森冷,若无数刀锐在虚空切割,带着无穷无尽的杀机。
“最初之时,我也认为神谴抹杀不了你的存在。不过看完你的第一轮记忆轮回后,我忽然觉得有这个可能性了。逆光羽啊,一般来说,如你这个等级的强者,早该超然物外,不被情感所困惑。可是,你的情感超出常规,明明是蓝河至强者,却做不到心如止水的超然境界。你对你父母、弟弟、妻子以及女儿的执念,远远超过了我的预计。你的内心不愿割舍他们,仇恨、遗憾、愧疚越是沉重,对你本身的伤害就越发恐怖。经过记忆循环的不断叠加,哪怕你已是掌魔顶峰,半步逆千玄千劫的至强,也会陨落!”冥神的话音中带着浓浓的嘲讽,他在讽刺逆光羽的天真与无知。
逆光羽却不为所动,就冷冷说道:“纵观整个七界强者,龙大人牵念万物苍生、老圣主牵念七界存灭、独孤念尘牵念时代的未来走向、;蓝田忘心牵念他的女儿蓝田忘忧……这些人里,每一个都远远强过你们这些所谓的神灵,而他们心中同样有着某种割不断的执念。智慧生灵就是如此,执念越深,创造的可能就越玄奇。我对我父母、弟弟、妻子、女儿的执念,至始至终都支撑着我,过去,是他们让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修炼者成为一界之主;而今,也是他们,必然使我超越神灵,手刃尔等罪神!”
虚空中传来冥神的猖獗笑声,道:“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就算你冲破神谴的禁锢,你也绝对阻止不了我们的归零计划,甚至于,你自身的性命早已悬之一线。我感知到了,就在这不起眼的光明大陆出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你的死敌,伊耆绝天!”
逆光羽的神色陡然一变,“胡说!伊耆绝天上次与我在极冰星辰一战后,早已远离这个大世界,前往了神迹界。他本身对光明界早已没有任何挂念,不可能回来!”
“哈哈哈……信不信由你。如果你被神谴彻底抹杀自然最好,就算你能逃脱出来,以你现今的状态,也绝对会殒命在伊耆绝天的绝念三问之下。”冥神的话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似乎,他已笃定,他复活的最大障碍,也就是逆光羽,此刻已是一个将死之人,不具任何威胁。
伊耆绝天冷冷地盯着漆黑视界里的前方,沉默着久久不语。直到他确定冥神已经不再关注此地,嘴角轻轻一抽,露出一抹森冷的笑——冥神啊,伊耆绝天可不是我的死敌,而是我这一生仅有的朋友。当年我和他在极冰星辰的一战,也不过做做样子让你们误以为真而已。
漆黑的视界渐渐破碎,再度重组起来,又重现逆光羽父母死亡的瞬间。
“光羽、辰羽,你们要活下去,在更辽阔的世界飞翔。不要……为我们复仇。”父母的话音依旧如此刺人心神,那等痛入骨髓的绝望,怎可能忘记,怎可能放下仇恨?
逆光羽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努力让自己平静,不然自己产生任何一丝情绪。但越是如此,他心中的愤怒便越加汹涌,根本就不可压制。
画面跳转,弟弟火辰羽被卷入空间乱流的一幕重现。弟弟绝望的泪水与叫喊声,依旧回旋于耳畔,怎可能无动于衷,又怎可能心明神镜?
于是,后面的,妻子芷雪的死亡画面,以及与女儿火映雪的分别画面,均是历历在目,触目惊心。
又一个轮回后,逆光羽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进一步虚弱了。而且,此次的削弱程度比第一次更加可怕,隐隐的,逆光羽甚至感觉自己本身的存在已经湮灭了许多。心绪微微一沉,粗摸估计到,如此可怕的灵魂攻击,恐怕最多十个周期后,自己的存在真的会被抹去。
紧接着,第三幕、第四幕……第八幕记忆轮回均是如此。逆光羽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无法让自己做一个无心之人,他的灵魂越发虚弱,生命火烛已然摇摇欲坠。
第九幕记忆轮回中,逆光羽忽然感觉到了异样——这熟悉的场景,与昔日所经历的一模一样,根本就没有半点出入。而唯一不同的是,当初的我是当事者,而今的我却成了旁观者。
第九幕的记忆翻转中,逆光羽越发感觉到这类违和感。一个疑问在心里升起:既然我本身就是整个故事的当事者,为什么现今要站在一旁观看?
蓦然的,逆光羽抓到了整个神谴法则的漏洞——如果将之视作一场游戏,无非就是无声无息之下将游戏者本身的角度转换了。如果将游戏者将从荧幕中放到荧幕外,无论他做什么,也更改不了荧幕中的事情。简单的说,就是次元或者维度差异,让整个游戏变得索然无味。因为游戏者本身就不处于游戏之中,那么永远都无法破局!
第十幕,也就是逆光羽计算中自己灵魂所能承受最后一次冲击的记忆回放。当画面重组,看到父母亲奄奄一息叮嘱前边的自己之时。逆光羽猛然抬步,想以前的自己靠近,直到两者肌体接触,然后完全重合。那一瞬,整个空间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紧接着,逆光羽清晰感觉到,自己彻彻底底回到了那一个绝望的时间点。
“光羽、辰羽,你们要活下去,在更辽阔的世界飞翔。不要……为我们复仇。”父母依旧是如此的慈祥,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念想的只有自己的两个儿子。
这一次,逆光羽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露出酸涩与悲恸的笑,擦掉颊边眼泪,抓住父亲与母亲已然无力的手:“父亲、母亲,我会带着辰羽,好好的活,去无垠的大世界翱翔,看遍整个天地的光怪陆离,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刻。我……不会为你们报仇……”
说着,逆光羽哽咽起来,擦干的眼泪再度滑下,直到父母安详地闭上双目,直到记忆出现歪曲,整个故事变得不协调。
艰涩的空间缓缓折叠重组,好长一段时间才组建出记忆中的第二个绝望画面,也就是弟弟迷失于空间乱流的场景。
逆光羽依旧是快步向前,与以前的自己重合,继而,抓住火辰羽的手,郑重说道:“弟弟,我们不走,不要去触碰光明界与永恒界的界壁,界主君灵的话并不可靠,她与双神本就是一丘之貉。”
火辰羽很听话,就乖巧的点头。在逆光羽的引导下,空间至宝降落在一片荒芜大陆,直到双神创造的浩劫彻底结束,兄弟二人都安然无恙。
这一次,记忆的歪曲越发严重,好像神谴规则根本就未计算过会出现如此违反常规的局面。第三个画面重组花费了足足一个时辰之久,才勉强构建出来。
“芷雪,我不走了,我要留在这个世界陪伴你。”逆光羽微笑地捏着妻子白皙若雪的手,将她手里的雪枣抢来,温柔地递到她的嘴里。
于是,往后的记忆不再出现,逆光羽与芷雪生活在数据世界,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直到神谴规则再度察觉异样,欲再度崩碎画面,重组逆光羽的痛苦记忆。
这一次,画面重组的艰涩程度已不可形容。费去足足一天之久,都形成不了一个清晰可见的记忆画面碎片。到最后,整个虚空颤抖起来,发出低沉的破碎声,霎时间,整个空间爆破了,化作无数空间碎片。而逆光羽在这一刻在空间乱流中找到了回归现世的方向,就在前边一片纯白的光亮中。
“冥神、红龙神,从你们在光明界发动血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我们之间不死不休。无论是怎样的阻挠,我都会如同这所谓的神谴一般击溃,知道让尔等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之时!”逆光羽一手捏着拳,而另一手已经抓紧挎在后背的巨弓,整个人透着强劲的战意已经不可掩饰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