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自己是一个孤儿,不识父母,甚至不识自己。在连番的战乱与接踵的流亡中,只是茫茫然跟着避难的流民逃窜,一年,又一年。从懵懂无知到渐辨善恶,已是流离失所的第十四年。
“冉奇,听前辈们说,我们狼人一直都是星河中的强族,可为什么还一直饱受屈辱,宛如地下老鼠,只知逃亡?我想知道,我们族内的英雄哪去了,他们真的忍心看着族人们背井离乡,朝不虑夕?”那时候,冉夕痕就认识冉奇,两个少年,有着极其相似的命运,宛如两支飘摇柳絮,很容易抱团取暖。
冉奇明显比冉夕痕成熟一分,他目中没有悲痛或绝望,反而满带憧憬。听闻冉夕痕无助的话语,便微笑道:“我们的英雄,他们并没有忘记我们,只是他们现在正做着更加重要的大事。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们种族一定会回归巅峰,享受太平盛世。”
“可是……那得多久啊?”冉夕痕心绪仍旧无法平静,死咬着追问。
冉奇就说:“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更没有人,生来就该遍尝苦痛。我们的英雄,能否完成种族复兴的大业,未可知。但,时间无穷,总会有数之不尽的英雄踊跃而出。或许,某一刻,你我也都成了族人们口口相诵的大英雄。”
——原来,我也可以是英雄吗?
那之后,冉夕痕心中埋下一颗种——英雄幻想。
尔后,冉夕痕和冉奇遇到了冉残。那时候,逐光的狼旅团全团成员尚在,除了稳重如山的团长冉残,还有主战幻想师冉魅,演算师冉梦,智者冉云、冉幻。
就这样简单的五个人,给整个精灵族的统治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冲击。传闻中,冉残、冉梦两名主战成员,曾力战精灵族两名大长老而不败;演算师冉魅也曾多次推演未来,趋吉避凶,令精灵诸多高层无从下手;更可怕的是两位智者,一次又一次策划摧毁永动天轮的恢弘计划,而且,某一次还极为接近成功。
毫无疑问,这五个人,都是英雄,是肩扛一族盛衰兴亡的大英雄。
于是,冉夕痕与冉奇随冉残走了,去开拓疆土,从精灵手中强行抢夺黎明大陆,更因此,与精灵发生数次尖锐摩擦,爆发过战争。
那时候,冉夕痕很弱小,只能仰望先驱们的巍峨身姿。而今,时过境迁,那些英雄们更强了,但他们也都老了。真正能复兴种族的,永远都是年轻一代的少年,所以,现在轮到冉夕痕了,少年英雄的梦,也将在今日画上句点。
***
虽然隐晦,但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逝,那种无孔不入的空虚感,就是印证生命即将消亡的征兆。于是,视界变得模糊,看不清眼前的雷光阵法,也看不清雷霆光幕内,精灵们的丑恶嘴脸。好似,这一瞬,整个世界都静谧了,星辰不再运行,时间不再流淌。唯独,微弱却顽强的脉搏还在跳动,掩埋在心灵最深处的决心与梦想,在此刻都如炽盛火光活跃起来。
——听不到任何声音,应该是雷霆轰击下,耳膜已经破碎,身体也没有任何知觉,或许是疼痛到了身体神经所能承受的上限,选择了自主屏蔽。好像,已经感觉不到血液流动了,对了,我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没了血肉,又何来血液?
沉默中,冉夕痕抬手,看到森森骨架。甚至于,连番出拳后,仅剩骨骼的手,也已残破不堪。
——这样的身体,恐怕也只能再发动最后一次攻击了吧……
心念着,冉夕痕忽然张口,沙哑着说:“全军听令,用你们最猛烈的炮火,对我发动攻击。”
话音很低,却能荡开很远,每个人都能听清。于此刻,早已不言生死的战士也明白这位了不起的将军的最后觉悟。所以,没有高昂的声线回复,只有沉默而悲凉的眼神网交织。
每个人都捏紧能量武器或粒子武器的发射手柄,只待充能完毕的最后一刻,向立于战线最前方的少年将军开火。而每个人也都清楚,他们攻击的不仅仅是冉夕痕,也是他们自己。
——当碎雷天阵坍塌之时,这星域片区都将化作滔天雷海,没有任何一个战士能够生还。可是,抛下故土与亲人远赴战场的战士,何时又畏惧过死亡?创造神话的大时代中,总归会有那么一群不怨不屈的英勇战士奋力开拓。
当冉夕痕捏紧仅剩骨头的拳,尖锐指骨轰击到雷霆光幕时,后方万千炮火随之呼啸而来。霎时,火光弥漫,强劲能量脉冲肆掠,将星域渲染,勾勒一幅惨烈而瑰丽的战士赴死图。
——就差一点,只要将阵法撕开一道口子,能量脉冲与粒子切割就足以冲破碎雷天阵。
冉夕痕知道,自己麻木的躯体已经坚持不了多久。这等高强度的雷霆冲击与能量轰炸,就算是魔幻级魔斗士的躯体,也极难承受。而这最后的一点时间,就是决胜的关键。只要,用尽身体的最后一丝力量,将碎雷天阵破开便可!
于是,冉夕痕咆哮,用尽全力轰击雷光,半破界体质的能力已经发挥到了极致,只差一点,不到三寸的深度,就足以破开光幕。
“当这具身体投入战场之时,存在与否早已无关紧要。所以……”冉夕痕低喃着,空洞的双目中燃起决意,蓦然间,他陷入雷霆光幕的手陡然爆破,惊人火光一瞬席卷而开。
——这最后的三寸,就用我的身体为引,直接将其冲破!
隆隆震耳的爆破声中,冉夕痕化作灰烬,而强劲的爆炸冲击,将碎雷天阵冲碎了一角,配合后方接踵不断的能量攻击。整个碎雷天阵瞬间溃散,而强劲的雷光并未消失,化作了雷网,密集散落,遍布整个战争片区。
后方军队遭受打击,几乎一瞬便湮灭于雷海。
少顷,雷光渐弱,星域更远处,有喊杀声呼啸,是冉残领着狼人主力大军攻伐而来。
这一战,快如雷霆,仅仅一个照面,精灵军队便呈溃败之势,丢盔弃甲,凌乱一片。而狼人趁势追击,同时占领大量太空站。
三个时辰后,战争结束,精灵退到了大后方,那片星域只有十个太空站,而剩下的那些,全被冉残抢夺。
又三个时辰过去,战争数据统计完毕。这一战,狼人斩敌五万有余,缴获辎重器械千于架,至于俘虏,却是一个也没有。
“其实,当时我们继续追击,或许能在此战中取得更大战果,甚至将雷古逼回光明大陆。”高层会议中,矮人族大长老古希如此说着,虽然已经震惊眼前这丰厚战果,但依旧不愿安于现状。
冉残则说:“如果继续追击,可能我们已经到手的战果也将再度归还回去。精灵的文明进程一直都领先于我们各族,而战争至今,他们并未使用任何一件高层次武器。就是说,他们手中还有强大底牌,只是还未到使用之时。如果我们逼得太紧,以雷古的行事手段,断不会再有顾虑,必定对我们展开大规模反击。”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场战争,双方迟早会拿出自身的底蕴,就算雷古还隐藏着强大手段,也断然会在某个时间点使用。与其让他选择时机,还不如直接逼他使用。
冉残一眼就能瞧出古希等几个大长老的质疑,心头冷笑——我们只是现在的朋友,未来,敌我之分还有待判定。逼雷古出手的同时,我族也将拿出与之相对的力量制衡,反倒让你们几个老东西坐收渔利。这等蠢事,老夫断不会做。
冉残没有在此事上过多解释,只是含糊搪塞几句,便散会了。
未来三天,冉残亲自命人提笔,将冉夕痕在这场战争中所做出的贡献完整记载,更在整个行伍中宣扬。
很快的,这些口口相诵的赞扬之语自然而然传到冉奇的耳中。
这一天,冉奇一如既往,安静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偶尔会用手在空中画些奇特的纹路,若冉残在此,一眼就能看出,他在画血泪流晶的轮廓。
“你说,我以前看错了他,现在也看错了他,而未来,或许还会看错他。冉残,这等狠辣的霸者,又有什么脸面去谈仁慈?”蓦然的,冉奇低语起来,双目变得迷茫,似回想起了昔日与自己一同流亡的少年。
“你还说,真到冉残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会为他义无反顾。可是,你知道吗,你的忠贞与决心,换来的结局是尸骨无存!”低语着,坚毅的面颊变得扭曲,淡漠的双目也渐渐泛起涟漪,有泪光闪动。
对冉奇而言,这个世间,还有某人值得他全身心信任的话,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冉夕痕。可是,他死了,为了一族的荣昌,为了太平盛世的到来,也为了他一直埋在心底深处,那少年英雄的梦。
此时的冉奇,内心深处前所未有的空虚,他忽然开始理解冉夕痕的话了。或许,在某个时间点,自己也会犯傻,去为了那英雄的幻想,奉上自己的性命。
“冉奇长老,冉残长老唤你。”忽然,门外传来叩门声,有士兵的声音传来。
冉奇的身子轻轻一颤,神色恢复正常,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又粗略整理了一下穿着,将因频繁挪动手臂而将衣衫扯出的褶皱全数顺平,淡漠出门。
冉残的营帐里,两人相对而坐。
“冉奇,我唤你来,只想询问一事。”冉残一如既往喜欢喝茶,就这般端着茶杯微笑说道。
冉奇的心陡然一颤——面上越是温和,内心就越发残忍。冉残此刻如此,多半是对我有了戒备。莫非,冉夕痕真的将我之前说过的话全部转告给他了?
有些慌张,但还是强作镇定,淡淡回答:“冉残长老,请问何事。”
冉残面上有笑,但神色明显低郁:“多年前,我将你和冉夕痕带回了黎明大陆,而今,他走了,只剩你一个人了。我想问你,在得到冉夕痕战死的战报后,你是否心痛。”
冉奇言不由衷,道:“多年前,我跟冉夕痕像同甘共苦的兄弟,但随着彼此力量的成长与地位的攀升,关系已经非常疏远。他战死了,我的心中只有对英雄的敬意,并没有友人死亡的悲愤。”
“这是一个大时代,继冉夕痕之后,还有数之不尽的战士殒命黄泉。在我看你,你和冉夕痕一直都是至交好友,哪怕彼此的身份地位与遥远的童真时代有了天差地别的变化,但你们的本心依旧未变。所以,我想亲你做这场战争的史官,亲笔记录这之中发生的一切。”冉残喝着茶,双目慈祥,就这般盯着冉奇。
“我是一个莽夫,只懂战斗,不善笔墨。”冉奇心头轻轻松出一口气的同时,又暗自惊愕,想不出冉残为什么会如此宅心仁厚。虽然有心书写一卷恢弘的战争史,但本能拒绝,避免入局。
冉残便说:“狼人没有几个懂笔墨的,所以选谁都一样,只要识字就行。”
冉奇语塞,找不到理由拒绝,凝着眉目道:“冉残长老,我且问一句,一向只注重结果的你,怎么突然对历史撰写这件事如此上心?”
“这是一场划时代的战争,其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必要记录。我要让后世之人铭记这些为往后太平盛世奉献血与泪的不屈战士。创造神话的时代,总归需要一段记载神话的史简。”冉残话语低沉,带着一丝悲痛,继续说:“我知道,你在说谎,你为冉夕痕的死而痛苦,眼角未曾干涸的泪痕就是铁证。既然惦记着朋友,为何不为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用你手中的笔,为他书写一段恢弘的神话,何乐不为?”
最终,冉奇答应了冉残,去做一个史官,将这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如实记录。
离开时,冉奇忍不住多看了冉残一眼,瞧见他褶皱的脸颊尤为失神,还沉浸在痛苦之中。好似,他的心中真的容纳的万千族人,他也一直秉承着仁术平天下。
——或许,我以前的确看错了他,而今,我却不知道我是否依旧看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