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奇回到自己的营帐后,闭门不出,没日没夜撰写历史。偶然的,他执笔的手会习惯性的在虚空挥动,刻画血泪流晶的轮廓图。他觉得,这段历史必须用最真实的笔墨书写,不带夸张,也不显贬低,事实就是事实。于是,他写道——
冉夕痕,狼人族长老,魔斗士,兼具半破界体质。在光明之战中,携一万战士冲破雷精灵仪式魔法碎雷天阵,为狼人全面进攻奠定稳固基础。
如此写法,的确将冉夕痕的事迹与功绩都写进去了,但这么寥寥数十字,太过平淡僵硬,无法给这位了不起的战士添上该有的色彩。这一点,冉奇知道,可是,他的确不善笔墨,文字造诣上尤为肤浅,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写法。
对于此事,冉奇感到懊恼。因为,冉夕痕在他心中的分量太重,曾经生死相依的难兄难弟,到而今的生死相隔,其中囊括的辛酸与悲痛,这么干涩的一句话,实在写不出真实的历史,也写不出他对冉夕痕的沉痛追悼。
久思无果,冉奇决定请教一下少数的那些饱读诗书的文士。不过,无论冉奇怎样放低身份,怎样谦卑的不耻下问,也难有收获。因为,行伍之中,几乎没有通晓笔墨之人。思来想去,冉奇觉得,整个大军中,可能也就只有冉残稍微有点文气。
于是,冉奇又沉默着去了冉残的营帐一趟,而巧合的是,冉残恰好不在。若在平日,冉奇根本不会主动去找冉残,就算真的要找,在第一时间没有碰面的情况下,也会直接拂袖离去。而这次不同,冉奇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心,就在营帐外静等了超过两个时辰,终于将冉残等了回来。
“哈哈……看样子,你对此事还挺用心的。如果你觉得三言两语不足以囊括冉夕痕的功绩,大可以将内容放开一些。可以从人物基本信息入手,着重写他的经历,之后再给予一个适当的评价就好。”营帐里,冉残呵呵笑着,罕见的开怀,就这般一边抿茶一边解释。
冉奇大致能听懂,按冉残说的写法去写,那就是写人物传记,而非历史。心中觉得不妥,便试探性问:“这种写法,会否太过偏袒?我是说,既然是写历史,就没有着重写某个人的说法。应该按时间线逐步记录战争期间发生的一些突出之事。”
冉残便说:“无论是写史书,还是写人物传记,都没有太大出入,重点是真实。对于我们的族人来说,他们需要信仰,也需要英雄。文明发展与前进中,每个时期,都必须存在某一个标志性的人或物。这是一个战争时代,我们需要的就是能够凝聚种族决心的英雄,冉夕痕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存在。所以,你大可放手去写,关于他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记录,只要是真实的事件便可。”
冉奇沉默着点头,算是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太过拘泥于历史的真实性,反而放不开笔墨。事实上,只要是关于种族英雄的、且真实的事件,无论怎样写,都不会遭人非议。
起身,欲拜别,冉残却说:“别急,陪我喝会茶。”
冉奇问:“可问长老,还有何事?”
冉残说:“就在刚才,我又和那几个老东西开了个会,大抵是探讨战争双方的军事实力对比。除此之外,他们还提出,我们有必要坦诚相对,将各自的真实力量展示出来。这一点,说好听一点,是团结一心,但事实上,谁都清楚,这是各怀鬼胎。毕竟,战后,我们和他们之间的敌友之分尚不能确定。”
冉奇不太懂,心里认为,这场战争至关重要,没有任何一个种族会刻意隐藏力量。既然都是必要之时必然会展现出来的实力,提前让古希、酆狱那几个大长老瞧瞧也并无不妥。
冉残一眼就看出冉奇的心思,便涩笑道:“我的确想和他们坦诚相对,可是,我所背负的东西,不允许我犯任何错误。所以,我不敢去冒险,若那几个人包藏祸心,会对我们一族带来毁灭性打击。”
冉奇轻轻点头,大概明白过来,便凝着眉头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冉残沉声说:“他们一致要求坦诚相对,我不好拒绝,只能先行答应下来。但我们又不能把血泪流晶展现在他们眼前,所以,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们看一下意志武装就行了。至于他们信不信意志武装是我们最强的底蕴,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冉奇本就监管着这场战争中的各类战争器械,所以大体知道现今狼人的高层次武器等级分化。血泪流晶是现今狼人所持有的最强文明武器,其次是意志武装,再往后就是简单的能量脉冲与粒子武器。如果仅是将意志武装展现出来,就当前局势而言,并无不可。
于是,冉奇郑重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冉残却轻轻摆手,微笑道:“你先告诉我,我们现今有多少套意志武装。”
“一千余套。”冉奇不假思索回答。
“拿五百套出来就行了。”冉残微微思忖一小会,便做了判断,双目微微凝滞一小会,又说:“血泪流晶的充能情况如何?”
冉奇道:“以现今血泪流晶所蕴含的能量强度,大抵可以摧毁半个光明大陆。当然,这其中要将角度、冲量、熵变、能量扩散度等等数据计算好才能做到伤害最大化。”
冉残皱了皱眉,他心中对血泪流晶有一定了解,知道其威力巨大,但从未想过它拥有摧毁半个大陆这等夸张的力量。安静抿了一口茶,道:“不到关键时刻,我们不能动用血泪流晶。”
***
回到自己营帐后,冉奇再度着笔书写起来。感觉脑袋有些混乱,依旧是读不懂冉残的心思,这个人,好像一方面扮演着恶霸,另一方面又扮演着仁者。如此复杂的一个人,的确太难让人亲近。
沉思中,冉奇写道——冉夕痕,自幼孤苦,饱受战祸,颠沛流离,数次险象环生。十四岁在凌乱星河战场偶遇冉残,随其归于黎明大陆。二十三岁,凝幻;四十七岁,初入魔源;百岁冥想;三百岁真幻;七百岁魔幻。尔后参加狼人政变,充当冉残卧底,以半破界体质,压制贪灵血阵,成功扫除狼人主降派。数年后,狼人、兽人、蛇人、幻狮等多个强者合盟声讨精灵,于光明大陆高空领域展开大规模星河战争。冉夕痕领一万死士,强冲雷精灵仪式魔法碎雷天阵,以半破界体质为基础,大量高能武器、粒子武器为辅,磨尽血肉,以骨为刺,破开阵法。冉夕痕首当其冲,归于灰烬,其后,一万死士丧命雷海;
冉夕痕一生平淡,却是不折不扣的逐梦者,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实际行动完成潜埋心中的英雄幻想。也正是他的不怨不屈,揭开了狼人向精灵发动全面进攻的序幕。
如这般写下来,冉奇仍旧绝对机械僵硬,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不够生动。对此,冉奇也再无半点办法,毕竟,要一个不懂诗词歌赋的粗人来写一篇人物传记,已经是殚精竭虑。
“夕痕,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却是不知,往后的绵长时间线里,又有谁能给我作一篇传记。”轻轻合上手中布满字体的竹简,冉奇忍不住低语。
关于冉夕痕的事情,总归是告一段落。死者,应该归于宁静,而生者,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完成。
同天,冉奇点好五百套意志武装,在各族的高层会议中展示出来,同时细致解释:“意志武装已经超过我们光明大陆现有的文明层次,不再是单纯的热武器,与抽象层次的意志有关。武装强度本身取决于穿戴者的意志强度,换言之,越是心志坚定之人越能发挥武装的力量。形象的比喻就是,一个魔源级的修炼者穿戴上这身武装,可以发挥出近乎冥想级的战力。当然,这其中也存在弊端,使用者在战后会陷入一个周期长达一年的虚弱期。不仅无法继续使用意志武装,甚至连本身实力也将大幅度下滑。”
酆狱、古希等老狐狸目不转睛地盯着长案上安静磕着的意志武装。一套武装包括盔甲,头盔,护臂三部分,均呈现银白色,看上去很软,但仔细去感知,会发现其硬度惊人。除此之外,这套武装的确有一丝奇特之处,那就是无法深入探知,好似的确被玄之又玄的意志力量阻隔了。
于是,几个大长老的眼中都泛起一丝隐晦的垂涎之色,若非冉残就端坐在这里,恐怕他们会不顾形象上去抢夺,然后拿回去给自家的器械师深入研究。
“如果,几位长老没有其他疑问,冉奇告退。”冉奇冷漠地盯着这一群老狐狸,见他们没有发问的意思,就这般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话来。
“等、等等……”酆狱忽然叫住冉奇,急声问:“我想知道,这套武装是否存在使用限制?”
冉奇心头冷笑,已经知道这些人的算盘,如果说没有限制的话,他们一定会举着同盟共享资源的旗帜,向冉残索要武装。所以,冉奇同样是皮笑肉不笑的回答:“原本没有限制,不过在经过我们多次血脉加固之后,这套武装只认狼人血脉。”
——只认狼人血脉……岂不是说,只有狼人可以使用?
几人心里不信,绝对这是冉奇不想将意志武装送给外族使用的托辞,便有人含笑道:“那可未必,就算意志武装本身具备认主系统,也不代表只认狼人血脉。毕竟,在这之前,你们应该也未曾让外族人尝试过。冉残长老,你可这样可好,我唤一个我族战士来装备一次,若能够使用,皆大欢喜,证明我们的军事力量更加融洽了,如若不能,也并无损失。”
冉残淡淡地看了一眼说话之人,这人是酆狱,蛇人族的大长老,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尽是讥诮——军事力量融洽?皆大欢喜?这些狗屁不通的逻辑,也只有你这些脸皮赛过城墙的老狐狸才说得出口。
“如此,就听酆狱长老的,轻便。”冉残心里清楚,这所谓意志武装只认狼人的说法只是托辞,事实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不过嘛,这之前冉残就想到过这一幕,所以也提前在这一套意志武装上做了手脚,并不担心酆狱的试探。
果不其然,兴冲冲前来的蛇人刚刚穿戴上意志武装,便发出凄厉到近乎绝望的惨嚎,若非酆狱及时出手,强行将盔甲从他身上脱下来,恐怕这人也命丧黄泉了。
“怎么回事?就算盔甲认主,也不该对外人有如此强烈的排斥力。”待试甲的狼人被人架出去后,酆狱微眯双眼盯着冉残,想讨一个说法。言外之意是,这并非是盔甲自身的排斥,而是冉残暗中动了手脚。
对此,冉残只是微笑,摊了摊手道:“但事实上就是如此,意志武装排斥狼人以外的所有血脉。若酆狱长老仍有疑虑,可以亲自检查。”
酆狱点头,一点也不客气的将护手、盔甲、偷窥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任何魔幻力量的痕迹,不存在隐晦的魔法阵。而且,酆狱检查之时,自身也受到了排斥力冲击。只是相比于之前试甲之人,酆狱明显强大的多,并没有露出痛苦之色,只当是被蚊子咬了一下。
待到酆狱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意志武装,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冉残才笑呵呵说道:“冉奇,你先退下,我和几位大长老还有要事商讨。”
冉奇走后,冉残面上的笑意越发浓厚,目光一一扫过眼前几个老狐狸,道:“既然我已经给出了最大的诚意,还请几位也莫要藏拙,将你们最强的军事力量也一一展现出来,让冉某好生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