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退一些,在凌语霜带走公孙可儿后,吴潇一行算是彻底度过了这场风波。当然,说是吴潇一行,其实同星光龙、彩云二人没有半点关系。一个睡觉,一个发呆……
吴潇沉默着向神寂与灵颜这边走来,目光幽邃地看了神寂一眼,旋即转向灵颜,平静的气氛中忽而泛起一抹森寒的肃杀。
灵颜心头一跳,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有些心虚地避开吴潇的割面目光。
忘忧姗姗跟来,后知后觉的少女并未察觉眼下这诡异的气氛,她心头很不舒服,还惦记着之前的事——明明瞧着木人被公孙可儿压着打,自己好心去帮忙,非但没有得到半点认可,反而被莫名冷落了。更可恶的是,木人居然还给那死狐狸精说好话!
本来就怒气未消,现在又看到吴潇一直盯着灵颜看,更是火大,走来之时,忘忧搬着手指头怒气冲冲地数落:“混蛋木人!是你颈骨抽筋了还是人家长得太好看了,你一直盯着人家干什么!!”
“安静一点。”吴潇没有回头,只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目光依旧锁着灵颜。这下真把忘忧给惹毛了,顺手伸进袋子里,抓出两粒质能幻晶就要向吴潇丢去。
不过还未出手,就被一根肉乎乎的触手缠住了手腕。忘忧回头一瞥,瞧见不知何时睡醒的星光龙正向这边靠来,彩云蹲坐在他的背上,而这只看着就恶心的触手自然是他身上抽出来的。
“笨鱼,你是不是也想吃两颗试试!”
忘忧怒极,虽然手已经被缠死,依旧气焰旺盛,宛如一团浇不灭的鬼火。
星光龙不与忘忧解释,触手忽然伸长,直接绕着她的身子将之卷了过来,轻轻放在后背上,低声提醒:“吴潇对那个女人有杀心,你不要去捣乱。”
经星光龙一提,忘忧恍然发现,此刻的吴潇的确目光冷冽如刀,似随时都会抽出割雨短匕剜向灵颜心口。这一下她也老实下来,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沉凝的气氛中,吴潇果然出手,割雨短匕如电芒般呼啸,直指灵颜咽喉,动作简练,手法刁钻。
叮!
一声尖锐脆响回旋,季友剑已是坑坑洼洼的剑身陡然横在灵颜颈脖之前,挡下吴潇突兀一击。
“为什么?”吴潇眉头凝了一下,微微侧头,“伊耆神寂。”
神寂目光同样冰寒,与之对视。短短片刻目光交汇,似乎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思,有那么一瞬心照不宣的沉默。神寂手臂轻轻一抖,季友剑身击开割雨短匕:“等你很久了,吴潇。”
吴潇摇头,言辞如刀,“回答我,为什么要袒护她?”
“她安静陪伴了我十七年。”神寂话音同样冷漠,丝毫不让。
“她有问题。”吴潇冷声道:“我不管你怎样信任这个精灵女子,我都不可留她。一个真幻级高阶且居心叵测的女人留在我的团队,太过危险。”
神寂抬手将灵颜向后拉了一下,淡淡说道:“你告诉我,你是否要算计我?”
“我不会算计你。”灵颜抿嘴,露出一如既往甜美醉人的微笑,语气坚定。
神寂轻轻点了一下头,再度看向吴潇,道:“她说了,她不会算计我。”
“我不信。”吴潇冷厉一笑。
“那么,你是拒绝我加入你的团队?”神寂向前走了一步,隔在吴潇与灵颜中间。
吴潇露出诡异的笑:“不,你对我而言,有利用价值。”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丢下灵颜和你走?”
“是。”
神寂咧嘴一笑:“荒谬!”
说话之余,季友剑上挑,一道剑芒猛然卷来。吴潇划动割雨与之抗衡,虽未受伤,却被剑芒扫出近十丈远。
吴潇凝目,有一分莫名的心悸情绪升起——就算蓝田暖玉可以治愈他的伤势,也无法回复他的魔能。仅是战后残留的魔能力量,竟如此强大?
可是我并不畏惧他的强度,这一抹心悸魄动究竟来自何处?
远处,忘忧被吓得不轻,咬着嘴唇自语:“一个是安静等待,一个是主动找来。他们两个理应很合得来啊,怎么会突然起这么大冲突?”
“你错了,这不是冲突,是彼此间的试探。诚然,那个精灵女子有很大问题,是个隐忧。这一点吴潇和神寂都心知肚明。但她与神寂之间似乎有不浅的关系。所以吴潇想试探一下,神寂会否为他的团队而放弃那个女人。
而神寂却是想知道,吴潇能否为了他而担负这个未知风险容纳那个女人。
如果吴潇退步,神寂将毫无芥蒂地融入团队。若神寂退步,吴潇将对他全然信任。”
星光龙的确是大智若愚,平日看着愚笨呆板,却在关键之时能一眼洞穿究竟。
忘忧感觉这推论很有道理,心头越感不安,这其中存在一个诡异的漏洞——以此推论下来,岂不是无论谁退步都是皆大欢喜?
似察觉忘忧的疑惑,星光龙露出古怪的笑:“没有你所想的那般完美,反而是糟糕透顶。因为,无论是谁退步,都是博得对方的信任,而退步之人却难免心怀芥蒂。”
忘忧抓了抓头,感觉脑袋一团浆糊,忍不住叫嚷道:“既然如此,那混蛋木人为何又非要无端挑起这番损人损己的白痴试探啊?”
“这个我说不清楚。就如同吴潇执意要来寻找神寂,而神寂也逐年等待吴潇。这之中的诡异因果,没人说得清。也正是如此,吴潇才更想知道,这冥冥所指的宿命又怎样强硬,会否因一个女人而分崩离析。”
忘忧好像是懂了,顺口应了一声,将装着质能幻晶的袋子收回纳器,晶亮的大眼转向了吴潇与神寂那边。
“你给我一个带上这个女人的理由。如果理由充分,我甘冒风险。”
吴潇顺手拂去衣角上的雪花,话音淡漠,心头却久久难平——为什么,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如此亲切,甚至足以令我不由自主松口?
神寂同样如此,心头颤抖不停,这等忽然而起的激烈情绪,宛如早前与皓光抵死战斗的感觉。神寂轻轻吸了口气,心头升起一抹微苦,伸手抓住灵颜的细腻手掌,沉声:“我说她是我的女人,这个理由可否充分?”
***
神迹界,浅蓝星辰,一个偏远小镇,绵延而冷漠的山脉将之死死封锁,令其贫寒而淳朴。
初春季节,明朗天光下,暖风习习,涓涓细流滴淌而过,岸边百花竞艳,飞舞的蛱蝶与蜻蜓交织,时不时至远处灌木林传来一阵清脆鸟鸣,一座久经岁月雕磨的古老石亭安然而立,桃源仙境般的山林间,宛如流水人家的优美画卷。
石亭很简陋,前后两方堆砌着已经生出裂隙与青藻的狭短石凳,中间则是一张刻着棋盘线条的石案。
亭中有人,是个年过五旬模样的老者,发丝散乱,面带灰垢,略显邋遢,却又给人庄严恢宏之感。他身着麻布补丁的灰衣,似与石亭浑然一体。浑浊的眸子不时流出一抹幽深,包罗万象,宛如看穿时空与命数。
——神迹界主,独孤念尘。
他安静地盯着案上棋盘,其上有黑白交织的棋子,虽颜色鲜明,却又混沌交错,有无穷无尽的玄奥,宛如一幅时空交错的超弦星河图。
寂寥的山林,宛如时间都已凝滞,若无外力打破,似独孤念尘会永恒静坐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有外来力量突兀闯进,独孤念尘对面空着的石凳上空荡出涟漪,一个三四十岁模样的爽朗男子大笑而出。
“念尘界主,别来无恙。”来人很随意坐在石凳之上,长袖轻轻一拂棋盘,交错混乱的黑白棋子微微颤动,却并未跳出棋局。
“忘心界主造访,念尘心甚宽慰。”独孤念尘抬眼,对着蓝田忘心会心而笑。
“念尘界主在这盘棋局中窥出了何物?”蓝田忘心见独孤念尘眉头微凝,忍不住笑问。
独孤念尘含笑道:“我看到了四个很有趣的小家伙。”顿了顿,问:“忘心界主突兀造访,所为何事?”
蓝田忘心轻轻拱手,“忘心直言,演算之法上,念尘界主当属蓝河之最。我想请你为吴潇演算一番,他对我而言,很重要。”
“老友何须糊弄念尘,或许你在意吴潇,但你更在意的是蓝田忘忧。”独孤念尘轻轻摇头,目露幽光:“令爱与老友一般,是超脱蓝河法则的奇迹种族族人,念尘虽可冲击超弦时空,却并不可超脱蓝河界限,确乎无法窥探于她。”
“忘忧那丫头在意的只有吴潇。所以,念尘界主无需费神,直接演算吴潇便可。”
独孤念尘轻轻摇头:“老友可愿听听我刚才看到的四个小家伙。”
“若我所想不错,正是吴潇、伊耆神寂、月满河、公孙可儿四人。”蓝田忘心微笑而语。
“龙大人、吴毅圣主、伊耆夫妇以及老友你等等牵引下,命运齿轮终于转动了。极冰星辰的命运相汇,冥冥指向了这四个小家伙的未来。
月满河一会伊耆神寂后,他的高傲终生不灭,未来的一方巨擘,有他一席,暗黑界坚不可破。
公孙可儿阴差阳错与冷皓光走到了一起,一个庞然大物的雏形已经形成,永恒界、光明界,因他们而永驻。
至于吴潇和伊耆神寂……”
说到这里,独孤念尘沉默下来,盯着眼前沉默依旧的棋盘,摇头轻叹一声:“我看不透他们,或者说,命运看不透他们。这两个人,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而我所得到的唯一预言是——
神寂吴潇。神寂就是神寂;吴潇只是吴潇。”
蓝田忘忧目光轻轻收了一下。这句话太过含糊,根本就难明其意。“就是”一词,带着强烈的肯定态度。而“只是”一词,却有种无力之感。顺字面理解,似吴潇与伊耆神寂终将一战,而最后胜出之人会是伊耆神寂。
微微摇头,蓝田忘心凝声:“念尘界主真的只能窥探这么一点?”
“老友,除去亚兰界,这六大世界的罪恶气息太过强烈,你体内流淌的祈愿之力已经渐渐衰竭了,早些回归亚兰吧。”
独孤念尘避而不答,同时好言相劝。
蓝田忘心苦笑一声,心头升起了强烈的无力感——哪怕拥有翻云覆雨、逆转乾坤的绝对伟力又有何用。无论怎样强烈的心愿与憧憬,终究经不起世间罪恶的污秽。蓝田一族,终究是走到尽头。
“容我问一句,如今蓝河与洪荒开战,可有胜机?”蓝田忘心目光泛起飘忽的光,有些游移。
“老友,切莫逞能。以你之能的确能耗死一个甚至两个洪荒顶级强者,但得不偿失。蓝田的血脉不会枯竭,除你之外,不是还有令爱吗?”念尘轻叹一声,苦涩摇头。
“下一场星河战争已经迫在眉睫,长则两百年,短则百年。如今吴毅老圣主遭受奇点放逐;龙大人重创未愈;伊耆夫妇亦显褪态;能力逆天的新任圣主吴坤却置身事外。
真正的战场上,勉强能够牵制那个人一分的,唯你我二人。
我已看到盛开的曼珠沙华,逐步凋零的忘忧萱草。我已走到生命尽头,而今所剩的蓝田祈愿力量已成最后资本,我不愿安静死亡。至少在蓝田消亡之前,点燃星海之间的祈愿之花。”
蓝田忘心心意已决,不受眼前老友劝谏,摇头叹息着,身体渐渐虚幻起来,显然是要回归亚兰。
却在这时,念尘的手轻轻抓向他的肩头,若虚若幻的躯体凝实起来,“老友休要叹息,下一场星海战争远非蓝田的终点,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此之前,蓝河由我镇守。”
“念尘界主可否细说?”蓝田忘心微微一滞,旋即沉声而问。
独孤念尘幽幽说道:“吴潇与伊耆神寂相会的这一刻起,新的可能已经诞生,老友作为引线者之一,已然担负起不可推卸的重任,在他们度过千玄千劫之前,你不能消亡。至于星河战争,念尘尚有余力应付。”
“可是……”
“老友无需顾虑。”独孤念尘低语一声,豁然抬眼,目中似有无穷线条交织,宛如盘根错节的命运之网,“超弦时空,奇迹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