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寂用琉璃天雨石、星辰铁以及少量金银沙勉强锻造出了一柄剑。剑柄、剑格、剑鞘都是用琥珀钻熔炼的,至于剑穗是用金刚石的丝线连缀的琥珀玉佩。
皓光同样炼了一把剑,材料选用炎焱熔岩钢、碧松石与少量琉璃天雨石。剑柄、剑格、剑鞘用星辰铁打造,剑穗同样是金刚石丝线连缀的琥珀玉佩。”
呼啸的雪不时掀开简陋木屋窗户的纸糊窗叶,轻轻扬起游楠夕乌黑秀美的长发。她坐在粗糙的四方木桌前,目光平视木桌对面闭目冥想的丈夫。
伊耆绝天双目开阖,幽深的双眸似包罗万象,他安静地看了妻子一会,叹息道:“楠夕,你如果于心不忍,可以选择闭目不见。时时刻刻盯着神寂,只会令你越加心疼。”
游楠夕挽了挽绕过肩头的秀发,摇头:“如果我不看着他,我会惊慌失措。那种空落落的慌张感,比之这些疼痛更加难忍。”
“他们两个都不懂炼器之道,就算勉强炼出了兵器,其中火焰浓度、材料比例、熔炼时间等等因素都把握不准,炼不出绝佳兵器,只是徒费材料罢了。”伊耆绝天轻轻摇头,忍不住又叹息一声,“你刻意为他们准备炼器材料以及九幽火炉就已经令我惊讶了,你此刻无端提及他们的锻造成果,反而令我有些琢磨不透你的心思了。”
游楠夕双手轻轻扣紧,捏动纤细手指时低声回答:“我只是努力让我变得更加无情而已。神寂与皓光共同面对危局,且彼此搀扶共同通过幻域历练,两人的交情已不可动摇。我故意给他们提供炼器条件,只是想以此推断他们的交情究竟强硬到何种程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的剑穗都是琥珀玉佩。这东西是神寂在雪原上偶然发现的,进而将其一分为四,神寂、皓光、念音、纤然各得其一。他们彼此都选择此物作为剑穗,的确是有力地证明了他们之间的强硬交情。”伊耆绝天思忖了一会,估摸着读懂了妻子的一两分心思,进而作出推论。
游楠夕浅笑着点了一下,却不解释。伊耆绝天瞧着妻子目光神秘的样子,皱眉道:“除了剑穗,还有其他?”
“如果只是剑穗,恐怕他们两个的交情还不到不可动摇的地步。真正的关键在他们彼此兵器的名字上。”游楠夕松开十指相扣的双手,又挽了一下掉落前额的头发,凝声道:“你对皓光与纤然的确有救命之恩与授业之恩。凭这两大恩情,足够令皓光一生供你驱使。可是,恐怕这两大恩情还不足以让皓光从你之命,背叛神寂。
神寂的兵器叫做季友,皓光的兵器叫做伯兄。季友伯兄相称,由此可想,他们之间的交情坚固到了何种境地。恐怕作为父母与老师的我们,也远远比不上他们之间患难与共的情谊。”
伊耆绝天目中泛起幽光,沉声:“如果皓光可为神寂而忤逆我,我有另一个办法令皓光听话。”
瞧着丈夫幽冷的脸颊,游楠夕忽然一惊,急声:“你是说纤然?你想利用纤然令皓光与神寂反目?”
“我的初衷并非如此。纤然这丫头很可爱,讨人喜欢。若非情势所迫,我不愿将她卷入这场没有终点的骗局之中。可若我无法随心所欲驾驭皓光,当毫不犹豫拿出纤然这张底牌。不管神寂与皓光之间的交情怎样浓厚,都绝对不可令皓光放弃他视若心头之肉的亲生妹妹。如此一来,神寂与皓光的友情越深越好,当皓光背叛神寂那一刻开始,神寂所承受的绝望与痛苦就更加浓烈。
或许,神寂可因此而蜕变,在魔幻级之前掌握绝念三问的第一问,问友何弃。”
“你……疯了?”游楠夕目光抖动,盯着丈夫的脸沉默好半响,终于启唇出声。
“不。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可很多事情并非你我所能左右,哪怕并非本意,也必须硬着头皮去做。毕竟,我们受惠于龙大人。那么我们答应过她的事,就必须极力去完成。”
游楠夕没有出口反驳,心中的苦涩令人沉闷,宛如一口巨石压在心头,沉重而疼痛——的确如此,我们连自己的女儿都可以利用,又为何不能利用一个名义上的徒弟呢?
***
念音真的怀孕了,早在神寂与皓光开始幻域历练不久,她就发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当时的念音真的是心灰意冷,已经有了死意——我怀上了亲生弟弟的孩子,如此天理不容之事,怎可发生。我受世人所唾弃,连这孩子也不受世界所容。如此苟延活着,又将何等煎熬苦痛。不如,一死了之。
念音是真的想死,但没有成功。她被伊耆夫妇两大强者时刻注视着,就连死亡也是奢侈。
长久煎熬下,游楠夕怕念音会承受不住这沉重负荷,精神崩溃,背着伊耆绝天偷偷将真相告诉了念音:你与神寂并非亲生姐弟。神寂是龙大人的孩子,只能算我们的义子。
这个消息如同经久枯涸的荒漠上的一场春雨,宛如漆黑长夜里浩瀚海洋中为迷失方向的航船点亮的灯塔。念音放下了心头的沉重压力,决定将这孩子生下来。
当然,念音得知神寂的真实身份后,也渐渐明白父母的用心。虽然很多话游楠夕没有明言解释,但念音能估摸着猜到一些,她知道,恐怕她与神寂是很难再走到一起了。毕竟,两人从最初的相遇到尔后的相恋,一切都按部就班遵循着父母安排的轨迹。这段恋情本就没有甜美的过程,有的只是被人严谨策划的开端与冰冷时间预示的自然结尾,一切温馨与满足都是假象,而痛苦却始终存在,只增不减。
饶是如此,念音依旧心甘情愿将孩子生下来。虽然她心里明白,这孩子本就在父母的算计之中,但她依旧无法将之割弃。终究是血浓于水,怎可如弃草芥般遗弃。或者说,这个孩子已经成为念音心中的念想与支柱,哪怕他(她)的出生会成为打击神寂的利器,念音依旧能够狠下心来。
五个月后,孩子出生了,白白嫩嫩,是个女孩,正张着黑白分明的眼看着这个陌生世界,或因害怕,嘤嘤哭泣,纯澈而响亮。
两个月后,神寂与皓光至幻域空间归来。
“纤然,念音呢?”
神寂将几间木屋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没见到父母与念音的身影,仅见乔纤然一人蹲坐在屋檐下的火堆前咬着嘴唇发呆。
“哥哥、神寂大哥,你们可算回来了。师父、师娘还有念音姐姐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走了。神寂大哥,你当爸爸了,念音姐姐生了个女孩,很可爱的。可是我都没能抱抱她,就被师娘抱走了。”纤然瞧见神寂与皓光归来,自然心头高兴,将探火的棍子一丢,嘻嘻笑着跳了起来。
神寂的目光一紧,再度确定:“念音怀孩子了?”
“是啊。说起来,神寂大哥你还不知道这件事,真是不尽责的父亲。”乔纤然没察觉神寂脸上逐步升腾起来的怒火,舞动着脏兮兮的小手数落着。
嘭!
神寂脚下积雪猛然爆破,可怕的能量乱流肆掠,将周遭片区搅得一塌糊涂。
“哥哥,神寂大哥怎么了啊?”
皓光抓住纤然就往后退,一个闪现就退出能量爆破的范围。刚刚稳下身子,乔纤然惊魂未定,拉着皓光的衣角晃动着询问。
皓光面色有些沉,大概也猜到其中隐藏的玄机,凝声说:“纤然,这一年你有没有发现师父与师娘有什么怪异之处?”
乔纤然摇头:“这一年来,师父和师娘都没怎么管我。除了每过几天会给我送来一些猎物之外,我几乎都见不到他们人影。有一次我跑到屋檐外想偷看他们在做什么,可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结果就被师娘骂了一顿,此后我就再也不敢了。”
皓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温和地说:“丫头,这些天你不要乱跑,时刻跟在我身边。”
纤然不懂皓光的意思,但能看到他眼中的郑重与严肃,咽了一口唾沫,傻乎乎地点头。
皓光叹息一声,回身看了一眼神寂,此刻他状态有些疯狂,还未稳定下来。皓光忍不住苦笑摇头,回忆起神寂向自己讲诉的关于他与念音在幻域世界里的事——
当时神寂与念音走入的幻域世界是一片花海,丛生的斑驳花蕊蔓延至视野尽头,有蛱蝶与蜻蜓等各类昆虫在花中舞蹈,花海中央横过一条有潺潺溪流,溪流旁边有一只精巧的木屋。宛如高山流水的世外桃源。
那时候,神寂心中就有了疑惑,感觉这眼前美好的画面就是一副骗局。
前两天念音是没有什么异样的,与初见之时一般,又呆又蠢,只会安静地跟着神寂。
直到第三天,野花香气弥漫的木屋内,念音拉住神寂的手,鼓足勇气说:“神寂,我想和你圆房。”
神寂感到惊讶,瞧着念音似有些躲避自己的目光,问:“你怎么了?”
念音咬着嘴唇摇了一下头。
神寂眉头忽紧,厉声问:“是我父母逼迫你的?”
念音将头埋下,乌黑长发将她的俏丽脸颊全部遮掩,使劲摇头。
噗!
神寂双手猛然按住念音的双肩,将她的身子来回摇曳两下,“我对你说过什么。只要是我的话,就不要点头或摇头回答!”
念音的身子颤了一下,抬眸看向神寂,忽然哽咽起来:“你不是说过我是你老婆吗。既然如此,我们圆房也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或者说,你是不想要我,嫌我丑、嫌我笨、嫌我虚伪、嫌我恶毒。”
神寂瞧着念音已有泪水的脸颊,心中笃定——她一定有事瞒着我。否则以她天生胆小羞臊的性格,绝对不会主动提出圆房之事。而且还学着用眼泪来刺激麻痹我,就证明她所隐瞒之事一定极为重要。
神寂深深地吸了口气,轻声问:“不能说?”
念音沉默了很长一会,咬牙回答:“不能说。”
“必须这么做?”
“必须这样。”
神寂忽然冷厉而笑,话音尖刻:“如果不呢?”
“我会死。”念音咬着贝齿至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来。
神寂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至那时起,神寂就已经知道,父母一定是用了某种手段威胁念音。否则神寂离开幻域世界后也不会与父母冷冽对峙。然而神寂不知道的是,当时游楠夕威胁她的东西并非是她的性命,而是神寂的性命。
一去一年,神寂感觉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令人目眩神迷,已经迷失方向——这对夫妇威胁了念音,然后背着我让她把孩子生了下来。而这个孩子,必将成为用来对付我的牺牲品。
哈哈……好狠的心。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算计布局些什么。但能将自己的儿子、儿媳与孙女当作工具一般利用之人,天诛地灭!
若你们敢伤害他们母女一丝一毫,我真的会做一个离经叛道的逆子!!
神寂宣泄许久之后,终于平稳下了情绪,一个人静静坐在屋檐下看天。
“神寂,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等到师父与师娘再度出现之时,必然有惊天大事发生,在这之前,他们应该是不会再出现了。”暮色已经降临,纷飞暮雪下,皓光走来,抬手拍了拍神寂肩头,轻声道。
神寂问:“皓光,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个推论的,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你现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离开这里。”皓光沉默了一会,凝声道:“这是一个局,身为局中人的我们是看不清大势的。唯一能做的,只有逃而已。虽然我不认为你能够摆脱师父师娘的控制,又或者你会逃走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但逃跑总归能让你清醒一些,有一丝活着的感觉。”
——局中之人,哪怕深知不可破局,依旧会本能地选择逃走。逃走,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自身的血液、脉搏与心跳。
神寂知道皓光的意思,目光迷离地盯着他,摇头,“我不会走的,我要在这里等他们母女回来。”
皓光安静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皓光,我且问你一个问题。无论你怎样回答,我都理解。你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和父母彻底决裂了,你是帮我,还是他们?”神寂忽然抬眼,目光游移而彷徨,宛如迷路的小孩。
“我帮你!”皓光不假思索,果断回答。
“哈……就算他们千算万算,总归是有一点算错了。至少,他们亲手教导出来的徒弟是愿意帮我的。”神寂哈哈大笑,笑容却凄凉惨烈。
许久之后,神寂终于缓过情绪,问:“纤然应该告诉你了,她叫什么名字?”
皓光知道神寂问的是他女儿的名字,沉声:“伊耆真真。”
神寂低声道:“很好听的名字,可这样不好。伊耆这个姓氏本就不祥,这孩子应该跟她母亲姓。”
皓光抓住神寂撑着下巴的手,郑重道:“名字是念音姑娘起的,不是贞洁的贞,也不是珍珠的珍,是真假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