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个月,神寂整日坐在屋檐下,安静盯着绵长不绝的飞雪。偶有寒风拂过,拨开他额前垂落的发丝,露出空洞又凄冷的双眸,眼瞳映射着飘雪画面,同样的冷冽与寂寥。轻轻跳动的时间似将神寂与冰雪相融——同样冰冷而绵长的生命,同样孤寂而疼痛的旅程。极冰星辰的雪,何时化雨?
皓光与纤然兄妹很担心神寂,早前还会努力去靠近神寂,试图与他交流。但神寂呆若木鸡,哪怕是最简单与无用的问候寒暄之语,也不愿回答。他眼中只有冰冷的雪,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触不到身边两粒正为他焦虑的心。
皓光无奈叹息,他心中已然明白——念音姑娘回来之前,神寂是很难振作起来的。
如此,皓光索性不再管神寂,任他坐在屋檐下静等。转而,皓光将关注重心移向了纤然。在他看来,身陷局中的不仅仅是神寂,他们兄妹俩也难善其身。皓光本身是不怕这些阴谋与算计的,但他害怕纤然出事。这些天里,皓光反复提醒纤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要离开我的身边。如果我实在不在,就跟在神寂身边。
纤然也隐隐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对哥哥的话深信不疑,每天都如皓光的尾巴一般紧紧跟着。
而皓光不知道,所谓关心则乱,他对纤然的郑重叮嘱成了切断他与神寂的利刃。
又十天过去。这一天,伊耆夫妇与念音母女回来了。
“念音,你回来了。”久经沉默的神寂有了神采,他看到雪幕中的妻子,她眉目依旧,只是眸光忽显幽深。念音怀里抱着裹着襁褓真安静睡着的女儿,她的脸很肉,白白嫩嫩,脸蛋像母亲,很可爱。神寂似停滞的脉搏与心脏砰然跳动。他起身,阔步走近,一把抱住雪中的妻子与女儿。
皓光与纤然兄妹闻声而动,走出屋子,瞧见雪幕中安静相拥的神寂与念音,目光轻转,看到旁边不远处安静站着的师父与师娘。
眼前的画面很祥和与温馨,宛如一卷冰雪温柔、合家欢乐的美好画卷。但皓光感觉到了冷冽的寒意,感觉中,亘古冷漠的师父与师娘今天更为冰寒,一向温柔腼腆的念音姑娘也渐显冰寒。
轻轻地,皓光抓住纤然的手,将她向后扯了扯,将之挡在身后。
“神寂,我有话要和你说。”念音任神寂抱着,美丽的双目有些朦胧,她咬了咬牙,努力平静。
神寂的身子颤了一下,心中有极为不好的预感——念音的话音好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
神寂强笑一声:“先不要说话,让我好好抱抱你,还有真真。”
念音咬了咬嘴唇,闭上双目,沉默着不语。
时间一息一息走过,飘飞雪花不断落下,将他们黑色的发缕覆盖,渐显苍白。短短一炷香,俩人宛如走过了漫长的一生,从青丝走到白发,中间的人生是温馨、甜蜜与美满。
可是……这是骗人的!
“够了!”
念音猛然出声,张手推开神寂,她咬着牙直视神寂仓皇与惊恐的脸颊,一字一顿道:“神寂,从此以后,你我陌路。”
神寂感觉有惊雷在脑中炸响,足可以将脑袋轰碎,思考已经停滞,只听见耳边苍白绵长的嗡鸣。良久良久,神寂强笑着道:“老婆,才一年不见,你就学会开玩笑了。”
念音道:“我没有开玩笑,我也不会开玩笑。我是认真地告诉你,今天以后,你不再是我的丈夫,而我也不是你的妻子。我要离开这里,带着真真一起。此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神寂面色若死,身子摇曳着轰然到底,侧脸贴着冰冷雪地,却已感觉不到冰冷,只有入骨的疼痛在心口打转,久久难消。他喘息着,艰难地张开嘴,“为、为什么……”
“因为你不够强,不能保护我。曾经或许无所谓,因为我本不怕死。但现在不同了,真真不能没有母亲。所以,我不能死。我要带着真真,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儿育女快乐一生。”
“不!”神寂猛然一拍地面,颤抖着再度走近,想要抱住念音,但她机警,避开了。
“我可以保护你的。至少在我死亡之前,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们。”神寂努力地笑,单手抚着胸口,宛如对着自己的心脏与灵魂起誓。
念音静静地看了神寂一眼,转身就走。神寂踉跄着向前追,却被忽然闪现到眼前的人挡住了路。
“游楠夕,你给我滚开!”神寂心头早就明白,这一切的一切,一定与眼前这个女人有关。此刻的神寂状若癫狂,目中已经布满血丝,怒吼间陡然抽出腰间的季友剑,冰晶龙闪瞬发,轰然击向自己的母亲。
啪!
一声尖锐脆响荡开,神寂侧脸已是红肿一片——冰晶龙闪在游楠夕面前就是笑话,两人相差不止一个数量级,呼啸的冰晶巨龙在她身前一丈外就尽数化作齑粉。与此同时,她抬手一耳光抽在了神寂脸上。
“如果念音不离开你,我就杀了她。以你区区冥想级中阶的力量,如何保护她?”游楠夕冷漠地瞥了一眼被抽倒在地的神寂,淡淡说道。
“混蛋!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寻常人家的儿子尚能感受父母之爱,而我能感受到的就只有痛苦。就算你们不认我这个儿子,视我陌生人就好。请你们……不要折磨我了。
这二十几年,我真的已经受够了。求你们,放过我、放过念音。”
游楠夕轻轻吸了一口气,冷笑道:“你不是一直质疑你是否是我们的儿子吗。我现在告诉你,你就是一个野种,是龙轻雅的儿子。我们养你、教你、折磨你,不过是在复仇罢了。要知道,我和绝天都差点命丧你生母之手啊。你落在我们手上,杀了你都太过便宜,我们所受过的屈辱,必须让你痛苦一生方可消除。”
——这句话是假话……是刺穿夫妇二人心脏的钢针。
神寂如遭雷击,不可思议地看着容颜惊世的“母亲”——哈哈。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何能在你们身上感受到冰冷的陌生感。原来,你们本就非我父母。
可是、可是……
我曾迷迷糊糊睡觉时,是谁轻轻推开我的房门,用手温柔地摸我的脸,将我松动的被盖一分一分扎进;又是谁,在我被困绝谷,濒临死亡之时,用强劲有力的双手将我抱起,哪怕意识迷乱,我亦能听到他胸口焦虑而心疼的脉搏。
这一些,又算什么!?
既然你们最原始的初衷就是令我痛苦一生,何不让我一痛到底。为何要让我感受到源自你们的温暖,哪怕在无尽的痛苦中,这丝温柔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却令我深信你们就是我的生父生母。
或者说,这所谓的温柔也是骗局——
永恒痛苦的人,最终都会麻木,不再疼痛。而你们给我温暖,只是让我陷入更深的痛苦炼狱罢了。
神寂安静地躺在积雪地面上,任飘飞的雪不断掩盖他的身体,已然没有半分生气。
游楠夕身子轻轻一闪,来到皓光身前,阻止皓光前去搀扶神寂。
“跟我走。”游楠夕淡淡说了一句,话音清雅,却不可忤逆。
当皓光回过神来之时,他已经立于万丈高空之上,游楠夕就在他身旁,前方有一道纯白光雾,是幻力投影的下方景象。皓光能看到念音正抱着真真一步步走远,最后走入一片空间涟漪中,消失了身影,似有一滴晶莹水珠飘摇着落下,融入冰雪;神寂依旧躺在地面,积雪已经覆盖他的整个身子,没了动静;纤然正惊慌失措地哭喊着,一个人蹲在屋檐下不敢乱动;师父安静地盯着天宇,似在等待着某人或某物。
一刻钟后,诡异而艰涩的宁静终于被打破,极冰星辰永恒阴沉的天空有了光,是金色的光,宛如长夜中的明火,耀眼灼烫。
“哈哈……伊耆绝天,屏蔽你们行踪的存在之法终于消散了,这些年来,本界主找得你们好不辛苦。今日,我必一雪前耻!”
天空中有狂傲的笑声传来,话音不高,却清晰传到皓光耳里。
皓光皱眉,感觉这突兀寻仇之人的出现也在这对夫妇的算计之中。他隐隐感觉,先前游楠夕对神寂说的并非实话。思索中,目光转向游楠夕,问:“师娘,你们究竟在算计什么。”
游楠夕目光幽深地盯着皓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低声问:“皓光,我只问你一次。你可愿意背弃神寂?”
“不。”皓光目光坚定,沉声回答。
“你会的。”游楠夕轻轻侧过头,似随口应了一声。
万丈金光中有人影出现,因光华太盛,已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至其身形轮廓中判断出是个男子,手持一只大弓,后背背着箭矢。
“逆光羽,你该好好守着你的光明大陆与永动天轮。以你区区掌魔级顶峰的力量,又何来的勇气寻找我们夫妇。你可知道,我们任何一人都足以令你万劫不复。”伊耆绝天冷厉一笑,单手至虚空一抓,一柄青色长剑浮出,其五尺之长,手掌之宽,其上纹路玄奥诡谲,是一柄威严大剑——千玄级魔兵,绝念!
“在本界主面前危言耸听可有意义。上一场星河战争令你们几乎殒命,如今你们还有千玄之力?恐怕掌魔中阶都还不到,本界主何惧你们?”
说话间,一道金色箭矢从天而降,威能滚滚。宛如恒星坠落,将轰碎整个星辰。
伊耆绝天无惧,手持绝念逆空而上,顺手一剑,将神位滔天的箭矢狠狠劈碎,能量乱流肆掠狂暴,落在极冰星辰表面,霎时空间扭曲,趋于湮灭。
纤然被眼前的可怕画面吓到了,想起了哥哥叮嘱的话——如果我不在,就跟在神寂身边。
纤然向神寂的位置跑去,将地面的积雪拼命刨开,终于看到埋在雪下面的人。纤然焦急地抓住神寂的手,哭喊道:“神寂大哥,带我逃跑吧,我好怕啊。”
纤然的泪水落在神寂脸上,昏惑的视线有了一分清明,他看清眼前的画面——整个天空都在扭曲,宛如世界末日降临。一个银发的女孩头探过来,遮住了大片视线,能清楚看到她正对着自己惊恐哭泣。对了,她是纤然,是皓光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现在我必须保护好她。
神寂猛然起身,捏住纤然的手向能量乱流笼罩范围之外疾掠,同时问:“皓光呢?”
“哥哥、哥哥被师娘抓走了。”纤然带着哭腔回答道。
神寂心一沉再沉,已坠入刺骨冰窖,他脸上勾勒出宛如虎狼猛兽般的狰狞——不仅仅是念音和真真,连皓光你们也要将他从我身边夺去吗!?
忽然,天穹之上再度落下金色的火雨,虚空大范围扭曲,宛如燎原的星火,疯狂肆掠,转瞬之间,已然追到神寂与纤然身后,
“纤然,抓紧我!”
扭曲的虚空传来可怕的撕扯力量,宛如一口吞噬一切的黑洞,欲将他们俩人一同吞掉。神寂大喝,爆发出全身力量,死死抓住纤然,不敢松懈半分。
却在此时,神寂与纤然紧握的手忽然炸开一抹力量。这力量来得很诡异,像是人为。它很强大,却不具攻击性,只是简单地将神寂与纤然分隔开了。
下一瞬,纤然的身子极涑后退,直接被张合若凶兽巨口的空间裂隙吞噬,不见了踪影。而神寂却受到一抹莫名的反震力量,被击出很远,脱离了空间断层的吸扯范围。
神寂的身子僵住了,怔怔地看着远处的空间断层,耳边似还能听见纤然无助的哭喊声——
纤然……死了?是了,她应该是被空间乱流直接搅成碎末了……
我……如何向皓光交待?
***
“啊啊!!伊耆神寂!”
天穹上,皓光盯着眼前光幕发出近乎咆哮般的嘶吼。他目中生出血丝,已有冰冷杀机——他看见了,在空间乱流吞噬而过时,纤然使劲去抓神寂的手,宛如溺水之人拼命去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神寂竟借纤然的身体为跳板,狠狠一蹬纤然,将她踢入了空间断层,而他借此反冲力量逃过了这一劫。
“现在,你可愿背弃神寂?”
皓光咆哮中,游楠夕冰冷不带温度的话音轻轻流入耳畔。
“哈……季友伯兄,真是天下最滑稽的笑话!”皓光狠狠一捏手中的伯兄剑,“从今以后,我冷皓光与伊耆神寂不死不休!”
***
伊耆绝天与逆光羽的战斗持续时间并不长,也就短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两人可怕的力量冲击将极冰星辰切去了五分之一。不少部落遭受无妄之灾,瞬间湮灭。而神寂却被莫名的力量保护着,可怕的空间乱流无法冲击到他。
此战之后,因极冰星辰质量大幅度缩减,围绕恒星所作的向心运动向外逐步偏离,本就处于星海边缘的极冰星辰更加昏暗冰冷。
至于两人战斗的胜负之数,除了当事之人,恐怕无人知晓。
这一场战斗给极冰星辰带了剧变,天空中充斥着可怕的能量余波,其温热而绵长,将天空中的雪消融成雨,淅淅沥沥落在被摧残的大地上。
星辰上多出了一条长河,是伊耆绝天迎战逆光羽时的剑芒横扫造成的。河流很宽,足有百丈,且河堤奇高,足有千丈以上,居高而看,宛如天堑深渊。
这一天,神寂蹲坐在深渊一般的河堤上,安静沐浴着极冰星辰的第一场雨——
原来,剧烈的能量冲击可使冰冷的霜雪化雨;
原来,我的人生比之孤独的雪更冷;
原来……我的孤独旅程从来都未曾停滞,从前如此,而今如此,往后亦是如此。
我所拥有的,都将离我而去。我的妻儿,念音、真真。我的挚友,冷皓光。我的妹妹,乔纤然。
所有的一切,宛如镜花水月的一场梦:梦醒而天寒,梦假而痛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