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皇陨落,异度空间开始崩溃,若镜面粉碎,化作无数细小晶片。当空间再度镶嵌重组,吴潇、洛璎、星光龙三人再度回到海天城上空。而云皇则永恒埋葬在他所创造的空间断层中。
雨,依旧在下。阴沉的天宇宛如天神的怒容,狰狞怒视着下方的丑陋战祸,电芒呼啸,雷霆怒吼,暴风雨愈演愈烈,欲洗刷世间一切鲜血与罪孽。可是……鲜血实在太过浓烈,积高十三丈有余的海水都逐步显红,漫天倾泻的透彻雨花,在鲜血面前,终究是苍白无力。
吴潇心情沉重,静默盯着雨幕下的天穹,那一瞬,少年波澜不惊的双目渐显迷茫——
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这句话何其熟悉。在吴潇的记忆里,自己与弟弟木晨溪幼时常玩一款电玩游戏,名为《三国战纪》。游戏剧情很长,增设颇多攻击、防御规则,添加各类主动、被动道具,加上峰回路转而又绵长的游戏剧情,使之可玩性长久居高不下。随着时代进程日新月异地跃迁,虚拟实境横空出世,以其身临其境的可怕真实感直接碾压落后的屏幕电玩,《三国战纪》这款经典游戏才渐渐埋汰。
《三国战纪》以深蓝星辰冷兵器时代的一个祸乱时期作为游戏创作背景。当时魏、蜀、吴三国呈鼎足之势,彼此牵制、斗争、僵持,久久难以一统,成为这段时期的一个显著特色。
尔后吴潇所著的《论蓝河未来千年》一文,很大程度上是受三国政治格局影响,才提出联混沌、拒洪荒、坐观玄天、以待时变的基本战略。
三国有一霸主,其名曹操。曾携滔天之势席卷天下,却溃败于赤壁。此后曹操遭受朝内文臣武将、市井士农工商的冷嘲热讽。为封世人之嘴,曹操说出千古名句: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意为,假如这天下没有我,天下皇朝早就分崩离析,尔等无知之辈何来颜面嘲笑于我!?
穿越遥远的空间界限,更横亘绵长的时间河流,云皇竟说出与之一模一样的话来,多么玄奇而又诡谲?
究竟是时空维度的奇迹交错,还是盘庚错节的宿命网冥冥所指,又或者……
吴潇的双目陡然一收,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猜猜——这个世界,真正是自己所认知的世界?
“吴潇,洛璎快不行了。”
沉思之中,星光龙的急呼声突兀闯入,打断吴潇的思绪。蓦然回首,瞧见静躺在星光龙背后的洛璎。她面色苍白若纸,呼吸微弱几近不可闻,全身透红,四肢、胸腹乃至头部的骨骼都粉碎不少。若非她是生命力顽强的冥想级强者,早已殒命。
饶是如此,她亦命不久矣,哪怕是至强至烈的光元素魔力也绝对无法逆转她的生命力。两年滴血刻阵,早已将她的生机磨光磨尽。与云皇一战,已是她超越身体与生命的极限。
“其实,你们应该将我丢在云皇所创的异度空间,安静死亡。”洛璎努力支起沉重眼皮,瞧见吴潇静默走来,她安然一笑,轻声呢喃。
“虽然我很想任你死亡,但我终究是做不到。”吴潇低声应了一句,蓦然抬手,有玄奥的力量开始涌动,并非幻力,更非魔能,而是凌驾魔能与幻力之上,更纯粹更透彻的能量——本源,生死本源!
“你该庆幸,记忆交汇中我看到了你与黎风的往事,品味到你五十年里经历的煎熬与绝望。你更该庆幸,忘忧因好奇向我询问了此事。否则……”吴潇嘴角轻轻一弯,冷声道:“欲取忘忧性命之人,我绝不会姑息。”
“既如此,你又为何?”洛璎感到疲惫,话音已经低不可闻。哪怕有源源不绝的温暖力量不断流入体内,却依旧逆转不了极涑消失的生命力。
吴潇道:“忘忧说过,她不想你死。所以我答应了她,不会任你死去。”
“可是,你依旧救不了我。不止是你,哪怕是忘忧的蓝田血脉力量,也不可救我。我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寿命已尽。哪怕是生死本源与蓝田血脉,亦逆转不了天地轮回。将逝去者,终将逝去。”
洛璎很安详,纵使面对死亡,依旧泰然自若。云皇已死,此后再无他人可阻黎风,洛璎心中已无半分牵挂。尽早结束这煎熬苦痛的一生,对洛璎而言,反倒成为一种解脱。
“你说的对。面对心无生念的你,纵使我手握生死本源,亦救不了你。”吴潇目光冷漠,盯着洛璎苍白平和的面颊,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如果你还惦念着黎风,如果你还念想着极北之地的北极光,如果你还企盼着与黎风携手到老,长长久久。你就给我坚强一点,将你心中的死意碾碎,静等风雨后的新生。”
洛璎的表情忽然一滞,黯淡的视线瞧见少年冷漠严苛的脸,有沉重的失落感逐渐弥散心田——好厉害的人类幻想师,字字诛心,直指魂魄。
对了,这是遗憾。我果然是放不下黎风,哪怕至死,我脑中时时刻刻都是他的影子。
如果、如果我还能活过一次……我真的好想好想活下去啊。
静默中,洛璎使劲点头,有泪水至其眼角溢出,她哽咽着,艰难说道:“求、求你……让我活下去。”
***
高空战场的战斗落幕,而陆地战场的战争还在持续。
当陆地化作海洋之时,所谓战争俨然成为残酷的绞肉屠杀。除了沧云高层战将还能抵御恶劣的水下环境,抵死拼杀。普通沧云士兵已无半分反抗余力,就算海灵军队有心放过,他们也将淹死于冰冷的海水之中。
水面上层,可怕能量肆掠,四道光影急促交错,至战争之初一直持续到现在,双方依旧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毫无疑问,到了如今还能如此激斗的,沧云中仅剩三圣王。此时交战四人,自然是空圣王慕飞、雪圣王乔纤然与星护法星夜、云护法云光。
四人都是魔源级高阶的强者,彼此力量差异不大,且慕飞与乔纤然都是幻想师,借助幻灵力量可以摆脱海洋环境的束缚,放手一搏。
嘭!
一记低沉碰撞荡开,慕飞与星夜彼此反震而退。
“慕飞,沧云大势已去,你真的要顽抗到底?”
星夜立于水面,斗笠下漆黑双眸目光炯炯,话音不复昔日阴翳,显得刚阳而爽朗。
慕飞乘坐虎鹰,目光坚定,沉声道:“云皇有恩于我,为人臣子,当为君力战,岂可怯战而降?”
“执迷不悟!”
星夜低喝,抬手再欲出手。
忽然,星夜手中的动作一顿,表情凝滞。他听到了,源自脚下海水的呼声,那是哀凉、悲恸、伤心的哭诉声。宛如呱呱落地的婴孩,正张嘴哇哇哭喊,纯粹无垢,刺人心魄。
那一瞬,星夜只觉魂悸魄动,有浓烈的哀恸感在灵魂最深处滋生蔓延。
星夜如此,慕飞同样如此,不远处的云光与乔纤然亦是如此。更远处,还在抵死战斗的云族上将百里翼、百里歌;风族上将风回天、风宁;炎族、岩族、雨族等各族高层战将均是如此。
浓烈的哀恸情绪蔓延,整个战场逐步宁静。
水面之下,杀红了眼的海灵战士渐渐恢复清醒,双目再复清明,沉默中轻轻松开手中刀戈。如飘摇浮萍任人收割的沧云战士亦从绝望中逐步复苏。可怕的窒息感消退了,被海洋所束缚的身体再复自由,血腥味弥漫的海底,沧云战士亦轻然放下至死都不肯松开的兵戈。
飘渺而悠远的静默中,仿若冰冷呼啸的雨花也为之凝滞,那一瞬,白云苍狗、刹那永恒般凝滞。
轻轻地,一滴眼泪至星夜眼角滑落,滴答落在沉寂的水面。进而,一滴又一滴泪水滚落,和着晶莹的雨花,轻轻然融入幻海之水。
慕飞哭了,沉默落泪;乔纤然哭了,紧咬银牙;云光哭了,低声啜泣。西厌哭了、未卂哭了、令狐绝哭了……战场内的所有人,无论是高层上将还是普通士兵,均是潸然泪下。
泪水交融,幻海的哭诉声越加哀凉,仿若有声嘶力竭的哭喊久久萦绕——
为什么会有战争?
为什么会流鲜血?
为什么……潸然落泪!?
简单而朴实的疑问,仿若一击又一击重锤,狠狠轰击每一个战士的灵魂神魄。令人垂首,令人羞愧,令人无地自容。
原来,视死如归奔赴沙场的战士本就是悲凉的牺牲品。秉承着为国而战的荣耀信念,销血销肉,永眠黄泉,成就的却是上位者的珠光荣华。
当生命消逝,会悲恸落泪者,从来都不是大义凛然义正言辞的上位者。只有那鬓染白雪的老人、只有那静待江畔的妻子、只有那童稚纯真的儿女。
鲜血,多么殷红触目的液体,多么刺人心魄的温热。可当鲜血弥漫,血洗山河之时,战士的精神也被温热的血所麻痹,变得冷酷,变得残忍。不知不觉丢弃了与生俱来的人性,淡漠了世间最为美丽与珍贵的生命。
原来,比起鲜血,更能唤醒人性真善与纯真的是泪水。同样是温热的液体,却没有鲜血的浓稠与殷红,只有透彻的晶莹与纯真,宛如初生婴孩的啜泣。
这一刻,幻海成泪。这一刻,泪成感动。这一刻,感动止戈。这一刻,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这一刻,持续数百上千年的两族战争划下永久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