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寂没听懂吴潇的意思,正凝着眉想问,却见他轻轻一抓手腕翡翠镯子,又一次取出信仰火炬。神寂凑近,瞅了瞅火炬,虽然没看出问题,但多少猜到此事与之有关,便问:“这火炬有问题?”
“火炬本身没有问题,但使用的人有问题。”吴潇脸色有些阴郁,冷冷说道。
“怎么了?”
吴潇笑了笑,并不解释,只将火炬转了转方向,神寂便看见火炬另一边的暗褐色炬柄上滋生出密密麻麻的裂隙,像是横穿竖过的蜘蛛网,又像是碎石砰然激开的镜子镜面。
然后神寂明白了,凝声道:“这火炬有使用限制,在你无知觉中超过了某个界限,方始得它趋于崩碎。”
吴潇淡淡点头:“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于是表情又有一分飘忽:“我天生就是杀戮成性之人,一心只想杀死火神,却忽略了一个尤为重要的问题。既然念尘界主是这个大世界的构想者,必然不会主动打破这个世界的规则与秩序。所以他赠与我们这只火炬的同时,也将其施加了限制。而限制规则多半是火炬的信仰力量吞噬极限——无论怎样弱的神明,其所持有的信仰之力都超过火炬所能吞噬的上限!”
神寂想了想,觉得确有其事。若念尘界主不动些手脚,以吴潇的秉性,只要招惹到他的神明必将接踵含恨。这一点,大大打破极乐净土的势力格局与运转秩序。
不过很快神寂就反应过来,嘴角扯动一抹会心微笑,或因愉悦,将手中善恶果实抛起又接住,如此来回两次才说:“以我的思考能力或许想不到这些,但若是你,早早就该想到。其实你对火神的必杀之心源自星光龙,若非火神将他重创,你也不会愤怒至此。”走近,抬手想捏吴潇的脸,但被其一个冷漠若冰的眼神逼了回来,便又讪讪地笑了两声,道:“细算起来,你的确算是一个合格的旅团团长。至少对你认定的旅团成员关心程度不下至交挚友。”
吴潇翻手将火炬收回,抬步向星光龙那边走去,同时淡淡说道:“不要自以为是。我选择去浅蓝星辰寻你,又或者为星光龙报仇,只因你们对我有利用价值。”身子顿了顿,并不回头,背影有些萧条,“还有,我不是旅团团长,忘忧才是。”
盯着吴潇就宛如瞅着一块严冰,总有种艰涩扎眼之感,不过神寂早已习以为常,心头不以为意,只笑笑跟上,同时自言自语说道:“说起来还没问忘团长我们旅团的名字究竟是什么。若她想不出来,干脆就叫蓝田忘忧得了。”
吴潇对此事没有兴趣,不搭理神寂。神寂喃喃几句后,也就没了兴趣,不再言语。
如神寂所言,星光龙的伤势很重,已显焦灼的皮肤暂且不说,真正致命的是顺体表伤痕渗入其内腑的有序灵子洪流,多数已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他的五脏六腑。而神寂也只能稳住星光龙内腑的崩溃趋势,难以清除玄奥难测的灵子力量。
吴潇不做遮掩,盯着星光龙一针见血说道:“你先回去,忘忧的蓝田暖玉可以根治你的伤势。”
星光龙光露出一如既往的憨厚笑意:“我留在这里会使你困扰?”
“对。”
星光龙点头:“好。”
生者至现世前往极乐净土,需经火照之路,而至净土回归现世,亦只能如此——火照之路或者三途河,终究是连接生者现世与死者净土的唯一桥段。
当然,吴潇并不知道极乐净土内如何寻找火照之路入口,这一点,又需询问叶登天。
“这里与你们理解上有些出入,因为现世的火照之路入口只有三个,且位置固定,而净土的入口与现世不同。就宛如生者从现世经火照之路会随机掉落在极乐净土的任何一处般,极乐净土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打开连缀现世的火照之路。”
先前叶登天一直隔岸观火,宛如局外人般看着火恬妤、火残英以及星光龙三人战斗。这一点,吴潇虽未提,但叶登天知道,这已令吴潇对他心生嫌弃。所以,此刻吴潇有问,叶登天立即详尽回答。
吴潇追问:“要怎么打开火照之路。”
“很简单,纯粹的灵子冲击便可。”
吴潇淡淡点了一下头,便就这般幽邃地盯着叶登天,不动声色。
叶登天面颊一僵,自然明白吴潇的意思——他又想借我储备的灵子力量。
叶登天有些迟疑,看了一下吴潇,又将目光投向火残英与火恬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脱口,吴潇便道:“你可以不帮我。”
叶登天面颊猛然一抽——好狠!
这会火残英也冷冷说道:“刚才我们与火神战斗,精灵之火的力量已经枯竭,短时间内无法凝聚足够灵子。至于恬妤,她靠双目承载灵子的量本就不多,多半无法撕开火照之路。”
火残英本就是个老实人,他这么说就定然不是假话。叶登天虽然肉疼,却也只能咬牙点头——吴潇本身对他的作用不可忽视亦不可替代,无论怎样的代价,都只能选择承受!
早前叶登天多次利用灵魂高维勘察特性,帮神寂找到念音的同时,也对浅蓝星辰做了为时近三天之久的观察,对本身的灵魂消耗以及灵子损耗在短时间内都难以逆转。这一次又要强行撕开火照之路,对他本身的伤害自然不可估量。
叶登天沉默中张开双手,于是漫天灵子力量开始呼啸汇聚,很快在空中凝成两股肉眼可见的洪流。宛如两只大手在虚空猛然发力,生生撕开虚空,使之破开一个高两丈宽一丈的大门。
这过程其实并不费时,短短十个呼吸。但叶登天扭曲到可怖的面颊无时不在诉说这个过程的艰难与痛苦。
待到事成后,吴潇淡淡点头:“此事,我记下了。”
——能听吴潇这么一句宛如承若的话,叶登天也算略感欣慰。
“极乐净土回归现世的出口同样固定。这一条火照之路就连缀光明界的火冥星辰。”叶登天喘息几声,对着吴潇沉声说道。
“如此便好。”吴潇应了一声,又回头看向星光龙:“回去直接找忘忧,如果不出意外,她不会吝惜蓝田暖玉。事后,你帮我注意三件事。其一是忘忧,她的伤势很不乐观,若她真的无法忍受,便劝她不要强撑,回亚兰界主那里。当然,她若不肯,你就说只要她听话,我就带她去看海;其二是灵颜,在我们离开火冥星辰之前,她就表现得尤为奇怪,她那里,应该也发生了某些不小之事;其三是火阑珊,虽然她并没有针对我们旅团,但她总归是精灵族人,不比火恬妤与火残英,注意她的举动,时刻防着她。”
“只有这三件事?”星光龙硕大眼瞳有些疑惑,似乎不解。
神寂嘴角轻轻一抽:“吴潇不说之前,老子认为你回去睡觉便好。他能说出三个老子没想到的事情,还不够!?”
星光龙摇了摇头,目光幽凝地看着吴潇:“还有两件事,你没说。或许是不在意,也可能是在意却管不了,总之,你不可能是没想到。”
吴潇罕见的洒脱一笑:“关心则乱。况且,她们俩人,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神寂、火残英都是一头雾水,火恬妤能听懂,却凝着精致俏脸不言。
“你们两个混蛋在说什么?”神寂干脆就直言相问。
吴潇看了一眼这个脑袋略微欠缺的搭档,笑而不语。
星光龙则说:“是雨凝儿与彩云。”
神寂不解问道:“她们怎么了?”
“我们团队中,或许就只有雨凝儿和你没有看出端倪。其实我们旅团的结合一直都是摇摇欲坠,有太多的琐事严重分化我们。首先是吴潇与彩云的冲突,几乎已经将她边缘化;其次是雨凝儿,赵奇的背叛对她冲击实在太大太大,无论她怎样坚强,都难免做出某些意想不到的傻事。其实,吴潇没说的两件事情,其中一件便是看着彩云,不要让她走。另一件事自然就是看着雨凝儿,防着她做傻事。”
神寂无语,全然没想到自家的旅团中还暗藏这么多门道。
“其实,当初是我行事太急,一心想着联合火精灵一脉粉碎光明大陆精灵族统治的最终目的,没有及时处理我们自身内部问题,才会造成如此隐患。待我此次回去以后,定将一切琐事处理妥善。”吴潇表情幽冷,淡淡说道。
“你又不是团长,要不我们试着等忘团长去处理看看?”神寂哈哈大笑两声,能看见吴潇如此模样,倒是一大快事。
吴潇没有理会神寂,深深地看了星光龙一眼,道:“你该回去了。”
星光龙点头,道:“我会尽力做好这几件事。”
说罢,星光龙一跃而起,硕大身体直接没入火照之路的大门,旋即大门一合,便不见其踪影了。
待星光龙离去,整个团队气氛有那么好半响的沉默。
这时,吴潇才看向火恬妤与火残英二人,坦言道:“或许你们也察觉到了,圣灵王远没有我们最初所想的那般简单,单凭我们几人之力,不可能将之击溃。”
二人对视,便是轻轻点头。
吴潇道:“说现实一点,除非我们再修炼五百年,否则不可能成功。而这前提还是圣灵王一直止步原地。”
“你可有其他办法?”火恬妤知道吴潇刻意说这些并非是想要放弃,而是另有打算,便凝着美目低声而问。
吴潇摇了摇头,依旧是直言不讳:“我本身没有任何办法对付圣灵王……”
“难道我们要止步于此?”火残英心急,完全不知吴潇还有后文,便急匆匆出声打断。
吴潇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相比神寂,有过之无不及。”
火残英冠愣了愣,没反应过来。神寂亦歪着脑袋看着吴潇,好一会后才大骂出声:“混账东西,你想死?”
吴潇直接就无视神寂,直视火恬妤说道:“我们可以去找一个人,他或许有办法。”
“谁?”
“他叫慕渊,一个了不起的幻想师,精通谶书预知与演算之法。”吴潇如实说道。
火恬妤凝声问:“若他也没有办法呢?”
吴潇道:“那么关于此行击败圣灵王,救回火惜霜之事只能向后推。”
火恬妤沉默着点头,表情倒不显失望——只要吴潇还没有放弃此事,那么就有无限的希望将惜霜救回,不过是将时间退后一些罢了。
说清楚此事后,吴潇盘坐下来,低声:“这一战下来,你们受伤不轻,需要时间调养。而我和神寂经身、分离的后遗症也需要时间愈合。我们就在此休养一段时间,待状态回复,再行行动。”
对于吴潇的安排,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唯独叶登天提出一个忧虑:“先前火神能找到此处,那么就必然有其他神明也察觉到了我们。火神觊觎你们强大的灵魂本质,其他神明也必然如此,先前没人出手,多半是碍于火神。此刻他未得手,那么其他神明未必不会抓住这个时间点攻击我们。”
吴潇淡淡摇头,道:“你想说,我们待在此地并不安全?”
“对。”
听到叶登天笃定回答,吴潇忍不住笑了:“你作为一个灵魂体,比我们更了解灵魂高维勘察的特性。如果我们已经被某些神明察觉,那么只要我们还在极乐净土,就难逃他们窥探。所以,我们此刻去任何地方都一样。”
叶登天语塞,找不到话反驳,但心头忧虑依旧不减。
吴潇便说:“这一点不用担心。此后整个净土的神明集团都不会再找我们麻烦,如果他们不想重蹈火神覆辙。”
话是这么说不错,但叶登天心头忧虑仍旧难减。作为灵魂体,更加了解神明集团的强大,毫不夸张的说,神明集团是整个净土大世界的最强势力也不为过。无论是寻真教派还是钟鸣鼎食,比之神明集团都有些许差距。因为,信仰不绝则神明不灭,信仰不断,则神明永恒!
可叶登天哪知道吴潇手中的火炬是何来历——只要吴潇手中还持有独孤念尘所赠与的信仰火炬,整个极乐净土的神明集团都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