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哑微带低沉的音线,不显钝耳,如珍珠落盘;如风铃轻摇;如清泉滴淌;如百灵歌唱,清响、柔顺、悦耳。宛如一曲琴师起弦,歌者吟唱的恋歌,化作一泓初升的暖阳,飘飘雅雅洒满心田,是那么那么感动,是那么那么甜蜜。
神寂沉默,平静的脸上微微腾起不忍,凝目看了一下血肉惨烈的赵奇,偏头却看到吴潇阴郁如乌黑浓墨的侧脸,只得摇头轻叹;
灵颜沉默,纤长曼妙的身子轻微颤动,原本静若雪谷幽莲的心绪滋起潋滟海子。原来,被人喜欢的感觉是如此幸福,哪怕那个人于己几近陌生人,依旧令人悸动;
水玄沉默,俊逸雍雅的面颊凝成沉思,似在考量自己能否如赵奇一般痴狂;
水瑶沉默,妖娆蛊魅、秋水含波的眸子凝向水玄,扯动着嘴角弯起一瞬闪过,粲然动人、纯澈无垢的笑,已暗自扣下决心;
郑鹏、赵恒等竹林七贤成员沉默,流向赵奇的目光已蕴含尊敬之外的情绪,那是火热的崇拜。如此坚贞决绝之人,是当之无愧的团长。
与其他人相同,吴潇亦是沉默,只是这沉默并非源自感动,而是浓郁似海的杀机。赵奇的举动在吴潇的计算之中,但赵奇说出的这番话却远远跳出预算。吴潇挟持灵颜的主要目的其实有两个:威逼赵奇自废四肢,降低之后的战斗压力,此其一;让雨凝儿看到赵奇为救灵颜而不惜代价,使之彻底死心,此其二。
就两个目的而言,前者对当前有利,后者对未来却有极大意义。因为,雨凝儿是吴潇所认定的旅团器械师,只有让她对赵奇彻底死心才能心无旁骛为旅团效力。
而眼下看来,赵奇的确是如吴潇算计一般为灵颜自废四肢,但这其中意义已经发生质变。吴潇所想的结果是,赵奇为灵颜痴醉,致使雨凝儿对他死心。但事实是,赵奇是为斩断心头对灵颜的最后一丝眷恋而自废四肢。
如此一来,雨凝儿怎可能继续质疑赵奇;怎可能甘心离开赵奇;怎可能一心一意融入吴潇的旅团?
于是,吴潇阴枭冷冽的目光落向旁边花格子衣裙少女的身上,人之常态、理所当然的一幕出现——
雨凝儿哭了,张合着嘴却喉咙哽咽,颤抖的手不断前伸,似要跨过距离的障碍,一把捏住那个全身透红,四肢尽失的光头男子。继而将他紧抱怀里,再也再也不要分离——纵使彼此煎熬十年,哀痛沦陷;纵使一度质疑憎恶,逆斩情丝。却在这一刻,一切的委屈,一切的酸涩,一切的迷茫,一切一切的哀怨苦痛都不再刺骨,只有眼前男子的微笑,只有他鲜红触目的残躯,只有这霎时模糊双眼的泪水。
雨凝儿向赵奇走去,三步并两步,太慢,于是就撩起花格子裙摆跑动起来。近了,越来越近了,还差一点,就一点点,便能拥抱他,从此濡沫相依,不离不弃。
赵奇目光柔和地看着雨凝儿,早已忘记肢体传来的钻心剧痛,焦急奔跑的她已经占据他的全部心神,让他微笑,让他痴醉。
——这一刻,赵奇破绽百出!
吴潇扼准时机,玄袍轻拂间缩地成寸瞬起,原地留下一道残影,而本尊已经立于赵奇身前,割雨短匕泛着森寒杀机,作势刺向赵奇心脉。
“说得很动听,不过也只能骗骗心思单纯之人,于我无用。”冷漠的话音宛如漫天利刃,霎时搅毁绕梁不散的感人气氛,吴潇默然抬眼,杀心毕露——如果你的一番话让雨凝儿从此心系于你,那么我就只能亲手将你葬送。无关对错,无关善恶。仅仅是,你的存在对我的旅团构成不菲威胁。
凄艳血红的光华散开,那是妖异欲滴的杀戮幻域,赵奇已然透红的躯体再艳一分,便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翠碧割雨骤显殷红,可怕幻力陡然爆破,绝杀一刺如浪如潮。
血光之中,时间几欲凝滞。吴潇保持着突刺的动作,割雨已然刺入赵奇的心脉。而赵奇安然不动,只是微笑吴潇身后惨然跌倒的雨凝儿。
短暂沉寂,悲痛欲绝的哭嚎声豁然荡开,雨凝儿跪倒再地面嘶声厉吼:“不可以!不可以啊!吴潇,你怎么可以杀害赵奇大哥!!”
没有人附和,没有人回答。回应她的只是另一个忽然闪现过来的身影,神寂叹息一声,抬手轻拍她的后颈,绵长不绝的恸哭声终于停滞。雨凝儿昏睡在了冰凉的褐石地上,眼角仍噙着晶莹闪耀的泪痕。
“虽然我不耻你的作法,但你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事后,你要受我两剑。一为你挟持灵颜的代价,一为你重伤我们器械师的报复。”神寂俯身,轻轻将雨凝儿横抱起来,旋即走向灵颜,将雨凝儿稳稳地交到她手上,郑重提醒:“看好雨凝儿,她是我们旅团不可损失的器械师。”
灵颜木讷地点头,目光复杂呆滞地看了一下面目惨烈的赵奇,再面颊酸涩地看了一眼面容依旧的神寂,轻灵的身子凌空一跃,直接退出数百丈,远离战场。
此刻,处于震惊状态的郑鹏等人终于惊起,豁然出手,凶猛攻势呼啸袭向吴潇。可惜,吴潇太强,整个竹林七贤除开赵奇外,无人能对其造成威胁。哪怕五人其上,在杀戮幻域之中,任何攻击都被翻滚的血光吞噬殆尽。
吴潇甚至都未曾抬头去看郑鹏等无人,只是目光艰凝地盯着赵奇,继而扯动嘴唇,淡淡出声:“哪怕你的幻域具备再生能力,也不可无视心脉上的致命创伤。我的爆炸突刺已经搅毁你的心脏,所以,你已距死不远。”
赵奇喘息着,嘴里不断溢出鲜血,努力抬眼,模糊的视野依旧能看清吴潇的冷漠脸颊,“你们费尽心力去控制凝儿,无疑是希望她做你们旅团的器械师。所以,你们不会伤害她的,对吧。”
——哪怕自己已命悬一线,心头惦念的依旧是雨凝儿?
吴潇的面颊轻轻一抽,一瞬动容,旋即漠然摇头:“我只能保证,在她未对旅团构成危害性质前,我会尽力保护她。”
“哈……你果然是一只孤冷的狼。你不懂感情,又或者,你已将你原本炽热的情感埋葬在了心灵的深渊。我已预见你的结局,哪怕你惊才绝艳,哪怕你算无遗漏,在某个时间点,你会败,而且是拉着整个旅团一起,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余地。”
吴潇的面颊绷得更紧,目中杀机稍敛,略显失神。此刻赵奇的话与早前彩云的话何其相似,究竟是他们危言耸听,还是吴潇真的没有察觉到这其中至关重要的意义?
就在吴潇安静的这么一小会,赵奇双目中忽然泛起了明亮的光,那是灼热的战意以及澎湃的杀机,一股刺骨生疼的危机感蓦然袭来。
吴潇猛的一个激灵,视线焦点再度汇聚到赵奇脸上,霎时色变,脚步猛然一踏,脚底缩地成寸魔法回路运转到极致,身形飞速闪现,猛的回退,立于神寂身边。
与此同时,先前吴潇所在的位置发生惊人爆破,炽亮火光中夹带着滚滚轰鸣声,摧枯拉朽席卷而过,其能量浪潮搅动方圆千丈。饶是吴潇已退出百丈,且与神寂合力抵抗这股能量洪流,亦受到冲击,衣衫破碎些许,体表被割出不少血痕,内腑肌体亦受到一定程度震荡。短短一瞬间,吴潇、神寂二人的战力同时下降接近一层。
“赵奇利用幻域权限将残余躯体进行了质能转化,否则不会爆发出如此可怕的爆破力量。”吴潇微眯双眼,迎着久久不肯消退的光,凝声低语。
“不对。”吴潇豁然摇头,否认这个猜测,“赵奇残存身体超过半个常人质量,若完全转化,绝非波及这区区方圆千丈,而是直接湮灭半个遗迹大陆。且,竹林七贤的其他成员还在附近,就算他欲拼死杀掉我,也会顾忌其战友的安危。”
说到这里,吴潇与神寂彼此对视,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匪夷所思的不安——或许赵奇并非表象上的气息奄奄,日薄西山。相反,那看似致命的伤势并未对他构成绝对威胁,他还保留着足够的战斗能力。所以,他可以在造出如此可怕爆破的同时保住他的其余战友。
果然,两人的不安很快成应验。炽盛闪耀的火光刚刚淡去一分,便肉眼可见远处有一个漆黑剪影缓步靠来。至其体型轮廓来看,无疑是躯体健全的赵奇!而其体表所散发出的魔能波动,已远超吴潇、神寂二人所能承受的极限,接近魔幻级中阶,俨然不可力敌。
“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神寂额上青筋直跳,为此幕而震惊。
“迎战!”吴潇目光一冷,杀戮幻域豁然散开,血光领域蔓延中直接受挫,被另一股更强大的幻域碾碎。就如同当初赵奇的狂暴幻域可以完美压制肖浅裳的机械幻域一般,它同样可以轻而易举压制吴潇的杀戮幻域。
“吴潇、神寂,你们两个都是惊世天才。可惜,你们晚出生了太久,久到已经无法单凭天资天赋扭转这一场战斗。如果你们不能保证凝儿一生安全,那么我就不能将她交给你们,哪怕是拼掉我这条残命,亦要将你二人留在此地。”
火光中的剪影缓缓走动着,森漠决绝的话音散开:“幻域权限,绝对狂暴!”
话落的一瞬,赵奇已然临近,双拳同时抬起,如星辰滚落的万钧之力陡然袭来。
“血光龙闪!”
“地心变!”
吴潇、神寂仓促出手,以吴潇的暗元素魔法地心变勉强削弱一分拳劲,继而以神寂的强力战技血光龙闪硬接赵奇的双拳。
正面缨锋中,吴潇、神寂二人豁然倒飞,沿途中不断吐出鲜血,更夹带着咔咔作响的骨碎声。
仅是一击,两人双双重创!
可是,当吴潇、神寂再度颤抖着支起身子时,两人目中却没有半点凝重,反而露出似笑非笑的揶揄讥讽。
——绝对狂暴,果然是压倒性的力量。但是,任何强大力量都有依据基础。宛如雷霆之力需要正负两极电荷相撞;疾风之力需要强烈的空间温差控制空气流向;火焰之力需要燃烧物与燃点能量……所以,赵奇的力量也存在依据基础。就在他双拳碰到二人的瞬间,力量依据已再清晰不过的呈现于二人之眼。
因为,赵奇动用的是神灵力量,但吴潇、神寂二人也都具备。
更准确的说,赵奇体内有一丝太阳神的力量。所以,当时他被肖浅裳打得几乎陨落却能奇迹般的复活;所以,吴潇刺穿他的心脉依旧能够再生肌体。太阳神的不死火,就是具备这样玄奇神秘的强大力量。
可惜,吴潇手持世界蛇,神寂执掌太阳神翎羽。哪怕是拥有神灵力量的赵奇,在二人眼中亦是相形见绌。
当赵奇再度疯狂突击过来时,吴潇、神寂二人不闪不避。神寂贴前、吴潇靠后。神寂至怀里掏出火焰翎羽,吴潇轻捏佩戴胸前的幻神水晶。
于是,诡异奇幻的一幕出现了。
赵奇的拳劲轰碎一座千丈峭峰都不足为奇,但一拳打在飘若柳絮的火焰翎羽上,拳劲即刻石沉大海,甚至不起半分涟漪。
赵奇的表情一滞,呆住了。
吴潇安静站着,目光幽深地看着赵奇,至其身上联想到了一个大人物。
神寂倒是没怎么多想,只是摇头解释,“你的力量依据是幻域权限,若在往常,我们的确无法抗衡你的绝对狂暴。但现在不同,因为支撑幻域权限的非你自身力量,而是太阳神。这只火焰翎羽,正是太阳神的羽毛。任你千钧万钧之力,在同源而生且纯度更高的能量面前,不会冲击,只会交融。
光头赵奇,如果太阳神的力量是你最后的底牌,那么你已经输了。”
赵奇不信,冷喝着又一拳轰出,仍不起波澜,被火焰翎羽全数吸取。如此,神寂的话得到验证。
有那么一会沉默,赵奇皱着眉头不语,而神寂、吴潇也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终于,吴潇止住思绪,冷漠开口了,“其实你我之间并无仇隙,唯一的冲突点就是雨凝儿。不管你先前的话说得怎样真情,怎样感人,但冰冷事实不变。无论你怎样战斗与争取,也绝不可能从我手中抢回她。”
赵奇依旧沉默,只是面目扭曲着前所未有的狰狞,宛如毒怨的虎狼,随时都会突起发难。
吴潇无视赵奇的表情继续说:“到了此刻,你败局已定,继续战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我不想进一步削弱我们旅团的战力,而你也不愿你的战友们一同喋血此地。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让雨凝儿对你彻底死心,那么我可以放你们所有人走。”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补充一句:“可以乘坐超光学飞船离开。”
或许吴潇给出的条件相当诱人,只要放下雨凝儿便可安然而退,但赵奇怎可能答应。且不说他背后那位的怒火怎样可怕,他的本心也绝对不愿割舍雨凝儿。所以,坚定拒绝:“不行。”
“你能给雨凝儿什么?”吴潇目中讥诮,冷冷说道:“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寿命至长不过百年。就算你放弃拿她炼药,与她厮守时日也不过凡俗一世,结局终究是情丝成雪,红颜化骨。但我可以护她容颜,给她寿命。我可以说,只要她不背叛我的旅团,我死之前,她不会死。”
赵奇一惊,目中有惊喜,最后却化作了质疑与冷漠,“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还是不能答应你,凝儿已是我的全部,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将她舍弃。”
吴潇微眯双目,似笑非笑说道:“世间难得是两全。”
赵奇原本坚定的表情猛的一变,抽动着泛起迷茫,瞧着吴潇幽深若无底漩涡的瞳仁,颤声:“你知道我心中的挣扎?”
吴潇淡淡点头:“一方面,你喜欢雨凝儿;另一方面,她血咒药人的体质对你复兴光明界人类一族有着莫大意义。若你选择与她相守,便人类走入末路;若你选择负担人类命运,便雨凝儿香消玉殒。所以,你内心挣扎在自身感情与种族大义之间。”
赵奇微微低头,表情惨然。
吴潇向前走了一步,漆黑的眸子紧紧锁住赵奇,旋即不疾不徐说道:“我给不了你两全其美的提议,不过我可以让你苦痛挣扎的心稍稍好受一些。如果你愿意将雨凝儿完完全全的交给我,我与我的旅团可以为你背负光明界的人类命运,镇压精灵一族,同时摧毁永动天轮。
或许你依旧无法与雨凝儿相守,但总归是给了她更辽阔的未来。且,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你能够振兴人类一族。获得太阳神力量的同时,你也付出了同等的代价,现在的你早已走到末途,活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