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稍回退一点,当虚空铺天盖地般崩碎,吴潇极速闪过,抓住雨凝儿手臂之时,神寂注意到了灵颜。在神寂看来,这折叠下来的空间乱流并没有危险性质,因为随着空间崩碎加剧,其手中的火焰翎羽光华更盛。换句话说,这不断扭曲湮灭的空间视界里,隐藏着太阳神的传承造化。
所以,神寂并不心慌,就安静站在原地,静等空间湮没而来。不过在看到灵颜之后,他平静的心绪忽而躁动起来。哪怕隔着数百丈远,神寂依旧能看清此刻灵颜的状态——她浅碧长衫遮盖的身姿纤细轻巧宛如摇曳柳絮,温柔而坚韧,甜美无垢的脸颊微微泛白,似受了隐晦的伤,不过她紧抿着嘴,勉强保持着自然之态。
神寂忽然按捺不住心头情绪,冥冥中觉得,如果此刻将她置之不理,待空间完全湮灭后,便再难见到这个精灵女子。神寂下意识选择相信这分毫无根由的预感,身形极闪,在空间坍塌的前一瞬,靠近灵颜,一手捏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按着她的肩头,似害怕她忽如败落柳絮般飘飞而散。
空间错乱致使视线模糊,甚至连躯体与生俱来的敏锐电磁感应场也为之歪曲,视野中、感知中,均是漆黑与昏惑,没有半分光明。唯独手心传来的细腻触感未曾消褪,她的手腕有些冰凉,清寒着就宛如极冰星辰的雪,再一次勾起神寂心头的苦痛记忆。页页翻阅的挣扎画面不断在脑中闪过,沉重到令神寂窒息。终于,苦痛的记忆画面翻到两人初见——
金发碧眼、浅碧长衫、宛如翩然蝴蝶的女子轻然降落,一场似欲搅动命运齿轮的光明仪式拉开序幕。
就在那时,神寂与灵颜有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冲突。
残酷的幻域空间中,神寂对灵颜深恶痛绝,视她若生死仇敌。她虚伪、残忍、罪恶,罄竹难书,所有讽刺抨击她的词汇都显程度不足。
正是这样一个女人,安静陪伴神寂近二十年之久,悄无声息在神寂心头刻下印记。或其太过隐晦,就连神寂本身也未曾察觉。
直到不久前的混乱一刻,那陡然搏动的血液心脉,宛如忽降翠林的春雨,洗去蒙在心头的迷雾,神寂幡然醒悟——原来,我是真的很在意这个女人。
当视线渐渐清晰,神寂看清眼前的画面。自己立于一片虚空之中,上空有光,至一个狭小的点缝溢出,旋即光线不断向外延伸,化作一个圆锥。圆锥之内的游离能量浓度惊人,用神寂的计算标准便是,超过极冰星辰千倍。不是夸大的虚数千倍,而是真真实实的千倍。这无疑是太阳神所留的造化场地,无穷无尽的游离能量可将一个修炼者极大程度提升。
至于圆锥之外,是肉眼难辨漆黑。似如那片昏惑领域根本就没有时间、空间、物质等等概念,是绝对的虚无领域。
灵颜就在自己身边,她面色更加苍白,嘴唇已经泛紫,显然是受了严重创伤。不过此刻她的双目分外明亮,惨白的面上有甜美的笑意,就安详宁静地看着神寂。
“以机甲永生那群残兵的战力,绝不可能给你造成此等伤害。你怎会突然虚弱至此?”神寂微微偏了一下头,避开灵颜的目光,旋即沉声而语。
见灵颜张了张嘴,但她太过虚弱,根本发不出声音,甚至嘴型也模糊,难以判断她的意思。
神寂眉头挤得更紧,豁然催动体内魔能,将光元素力量运转而开,有条不紊地涌入灵颜体内。不过片刻,神寂惊讶发现,灵颜根本就没有受伤。至少她的身体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眼下灵颜的虚弱不可掺假,换句话说,她受到的除身体以外的另一个层次的伤害。神寂想到了吴潇的蓝雾幻凰,那只凰鸟便具备灵魂灼烧能力。沉思中,神寂目中泛起惊人杀机,嘴角弯起森寒冷酷的笑——吴潇,你果然戒备着灵颜。她所受到的无疑是灵魂层次的伤害。你这么做,真的不怕我杀了你?
“不、不是吴潇……”灵颜似乎看穿神寂的心思,终于提起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解释:“是诅咒……源自、雷逸。”
神寂的心忽然一颤,如果只是蓝雾幻凰的灵魂灼烧,还不足以致死,但诅咒俨然成为另一个性质。随着时间推移,诅咒力量必将越渐强大,直到彻底消磨灵颜的生机为止。
而更棘手的是,神寂对诅咒魔法一窍不通,哪怕知道根由,依旧无从下手。
“魔法阵在哪里,只要将它解析,诅咒便自行消退。”神寂不作迟疑,当即询问,哪怕心头没有底气,亦不敢继续拖延。
灵颜昏昏欲睡,已没有力气回答。神寂豁然抬手,直接翻开灵颜的浅碧长衫,将之脱下,她细腻光滑的身体曲线一览无余。
原本意识模糊的灵颜忽然一惊,虚弱的身体微微颤抖,似想挣扎,但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阻止神寂。直到神寂将她身体转过,在她后背发现艰深玄奥的诅咒魔阵图后,两者似亲昵旖旎的肌体接触才为之结束。
灵颜背对着神寂,脸颊泛红,抿着嘴保持最后一分清醒。隐隐约约听到神寂在说:“我看不懂这道魔阵图,需要时间探究,但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无法久等。所以我打算将你冰封,以此延缓诅咒的侵蚀,待我解析这道诅咒阵图后,我救你。”
神寂心知此灵颜动一下身体也算艰难,干脆就没等她回答,扯动嘴角低声说了一句“相信我”后,冰元素力量呼啸散开,直接将她冻结。神寂力量控制极好,在保证不威胁灵颜性命的情况下,将冰元素魔法的温度降到最低,以此最大程度延长她的寿命。
神寂沉默着观摩诅咒阵图,其上纹路无序,与常规的元素魔法迥乎不同,根本就无从探究。久思无果后,神寂再一次想到吴潇。虽然吴潇的战斗能力不及神寂,但术业有专攻。吴潇的知识面极广,或许有解决诅咒魔法的办法。
想到此处,神寂不由得感到庆幸。因为吴潇给了他一卷同心竹简。同心血竹遵循鬼魅的量子纠缠规则,哪怕时空阻隔,已无法切断信息传递桥段。
神寂不再思索,至怀里掏出竹简,翻手轻轻抽出腰间的季友剑,用剑尖刺破食指指尖,在同心竹简第一排竹子上轻轻刻写起来:你懂不懂诅咒魔法?
片刻后,第二排竹子上生成新的血字:不懂。
这简单两个字宛如惊雷在神寂脑中炸响,如果吴潇也不懂诅咒魔法的话,那么就真的再无办法救活灵颜了。
神寂心如死灰,抬手卷动竹简,欲将之收回,竭尽全力去钻研诅咒阵图,却在这时,第三排竹子上又有血字浮出:你受了诅咒?
神寂不想回答,但忽然感觉吴潇不是平白而问,抱着侥幸心理书写:灵颜受了雷逸的诅咒,命在旦夕。
吴潇回答:如果是那个精灵女人,与我无关。
神寂:你是在挑衅我的忍耐上限。
吴潇: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帮你这一次。
神寂甚至都没问条件是什么,急急书写:我答应。
吴潇:如果那个精灵女人能坚持到与我再见,我救她。同样的,你必须履行我的条件,此后再不许说白痴或丑女之类刺激忘忧的话语。
神寂略感惊讶,显然是没想到吴潇提出的条件竟是这么一个无关轻重的事情,不过这也侧面证明他心中极为在意忘忧。微微沉默,神寂继续书写:你可以直接教我消除诅咒的办法。
吴潇:教不了。
吴潇简单的三个字让神寂心头尤为不爽,欲继续书写追问,却发现竹简已经到底,便拂袖将最前面几排的血字擦去,再度写道:为什么教不了。
有那么一会的沉默,竹简上始终不见新生字体。神寂微眯双目,心头猜想或许这触及吴潇的某些秘密,所以不愿轻易示人,便再度书写:如果牵扯到你的秘密,我可立誓,绝不外泄。
半响后,竹简上依旧没有血字信息,神寂心头升起怒气,书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神寂认为自己已经给出足够诚意,而且吴潇也并非表面上那种冷酷无情之人,应该会给予肯定回复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竹简上久久没有回复。
神寂沉默下来,认为吴潇心意已决,不愿泄露秘密,怎知此刻竹简上浮出新的血字了,而且是一句答非所问的话语:你那边过去多久时间了?
神寂疑惑,微微推算一下时间,前前后后也不过一刻时辰罢了,便回答:半小时。
安静一会后,吴潇回答:时间歪曲了,我这里已经过去一年,先前我回答“教不了”后,我们所处空间的时间错位了,我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复,所以开始修炼,就在一年后的刚才,才发现你接连发了三条信息。
神寂感觉不可思议,吴潇那边血字再度生成:这圆锥形状的空间应该是一个光锥,除开常态的三维空间外,还有一条时间轴。我现在处于光锥的最底部,时间线被拉长,而你应该处于光锥的尖口附近,时间缩短,所以我们之间的信息交流才会存在如此惊人的时间间隔。
“光锥?”神寂轻声喃喃一句,旋即扫视这片圆锥状的空间,旋即恍然醒悟——这是一个相对时间概念,四维空间中存在一个时间轴,哪怕空间上完全重合的两个点,也并非零距离,因为存在时间间隔,而这两点时间间隔连线便形成一个类似椎体的空间,这便是光锥,时间线赫然是光锥的中心轴线。光锥底部时间流速最缓,而光锥顶端时间流速最急。
抓住这个信息,神寂脑中闪过一抹雪亮,想到了拯救灵颜的办法。这里既然是太阳神所留的造化空间,那么这光锥必然存在时间限制,不可能让传承者长久居留。换句话说,只要太阳神所默认的传承时间一过,那么光锥时空就会崩溃,一行人应该便会再度相汇。此刻时间对灵颜来说无疑是重中之重,只要将传承时间挨过,吴潇便可救治灵颜。
光锥之内,时间有序错乱。此刻只要将灵颜送到光锥的最顶端,便可极大程度缩减传承时间,如此便可能轻易熬过这一场危机。
沉默中,神寂依旧不死心,觉得此刻就将灵颜所受诅咒消去才是最好办法,再度书写:你真的不能教我消除诅咒的办法?
吴潇回答:这里并没涉及到我的秘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教不了。
神寂追问:为什么?
其实若在平时,神寂能很轻易的想到,吴潇所说的“教不了”是指他手中缺少了某物,方才无法消除灵颜身上的诅咒。
吴潇的耐心似超乎寻常的好,详细回答:我说过,我不懂诅咒魔法。我之所以有信心消除灵颜身上的诅咒,是因为我这里刚好有个能解世间大部分诅咒的人。
神寂哑然,豁然一卷手中竹简,将之塞回已经破烂不少的胸口衣物里,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目光微微一偏,看向被冰封的灵颜,低喃:“女人果然是天生的麻烦,我竟会因为她而犯这些白痴性的错误?”
说话间,神寂抱起冻结灵颜的厚实冰块,脚步虚空一蹬,飞速向光锥尖端掠去,或无意间瞟到冰块内的光洁身子,神寂的心砰然一跳,一时觉得这个女人似乎也挺好看的。特别是当前衣不遮体的样子。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神寂心头便升起一抹浓烈的罪恶感。说来也尤为讽刺,当初自己会跟游念音在一起的最根本原因就是莫名看到了她的身子,而此刻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灵颜的大部分肌体。
难道当初为此事娶了游念音后,又会因为此事去娶灵颜?
神寂摇了摇头,在找到念音她们母女之前,怎可朝三暮四、另寻新欢?
这一次算是轻薄于她,却也算是竭力在救她,或许、应该、大概是谈不上责任之类的东西。
神寂努力平衡思绪,却越发感觉心乱如麻。抵达光锥尖口后,将手中厚重冰块一抛,自身则飞速向光锥下方驰去。
既然吴潇已借光锥的相对时间性质修炼一年之久,自己不可能平白浪费这个机会,抓紧契机将实力进一步提升起来才是眼下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