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那么冷漠的表情,足以将她的惊人容韵完全压下,只剩刺骨生疼的狰狞与冷冽;明明是那般丑恶的表情,足以将她的如水温柔严实掩盖,只剩触目冰凉的不堪与狼狈。可为何,此刻的火恬妤,就是这样触人心魂。兴许,这就是极致的绝望与悲痛凝成的冷漠,其实,这就是宁静到诡异的极致癫狂。
一个人,能为另外一个人癫狂如斯,那么这两人之间,又连缀着怎样牢固的情谊?
——或许,火恬妤、火惜霜、火残英三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吴潇所想的那般丑陋与滑稽。
瞧着火恬妤冷漠似冰的模样,吴潇只是冷笑,淡漠眸子一如既往冷清;神寂却有些动容,一扫往昔的乖张不羁,目光幽幽地盯着火恬妤,在她的身上,宛如看到曾经的自己。那一天,白雪皑皑的大地上,念音就那样淡然地抱着真真来到自己面前,又那般冷漠无情地搅碎自己心头的最后一缕光明——那时候的自己,与眼前的火恬妤,癫狂程度或许就是这般相似。
月光下的林子有些透凉,秋凉时节,皎白之月,飘飘洒着乳白的霜,将林子镀上一层朦脓雾色。殷情叫唤的虫鸟似受触动,已安静过去,一时的静谧,似乎整个世界也安安稳稳睡去。林间安静伫立的三人,在沉睡的世界中,便显得飘渺与迷蒙,宛如画中之人。
便在这时,有人来了,隔画相望难遏贪念,便豁然冲入画中,陡然搅碎画中宁静,不知何时不再荏弱话音漠然绕开:“吴潇、伊耆神寂,你们……对恬妤做了什么!?”
来人自然是火残英,白天被吴潇、神寂二人气走之后,晚宴并没有到场,独自郁闷去了。之后感觉心慌,总觉得恬妤一人去对付这两个如狼如虎的男人,太过不安,于是就回了大殿一趟,发现晚宴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已离去,只剩几名仆人在匆匆收理狼藉杯盘。然后火残英去了火恬妤的房间,发现她不在,便想到了她时时会独自前往的林子,遂来到了此地。
而刚刚到达,便看到恬妤、吴潇、神寂三人冷漠相对,这不经思考便知,刚才发生了某些事,而且是不好的事情。这一次,火残英是真的怒了,比之吴潇给他下套更加愤怒,走动间,火光流溢,石镜心剑浮空而出,灼热而森寒,肃杀之意骤然席卷。
睡去的林子,伴随忽而惊起几声鸟鸣,蓦然苏醒。
看了一眼双目隐隐泛红的火残英,吴潇皱眉,感觉这个人不是不善思考,是真的没长脑子。此刻不想解释,直接说:“如果你还想见火惜霜,就安静一点。”
早一刻还气焰汹汹的火残英,这会便哑火许多,愕然盯着吴潇,一时半会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觉得肚子里火气滚滚,但找不到一处宣泄。便凶恶走近,一把抓住火恬妤的手,说:“恬妤,我们走。”
火恬妤轻轻点头,欲走。却在此时,吴潇冷声将他们叫住:“等等。”
火残英不耐,怒斥:“不要得寸进尺!”
吴潇道:“若我没记错的话,极乐净土的灵魂拥有窥探现世的能力,而且窥探视界极广,几乎没有死者灵魂看不到的地方。所以,我想知道,通灵者进入极乐净土必须通过生死之门,是固定的入口,但若离开极乐净土,出口是否固定。说简单一点,通灵者离开极乐净土时,是否可以出现在现世的任何地方?”
火残英冷冷回答:“你不是很聪明吗。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多此一问?你以为生死之门是什么,连缀七界任何地方的大型传送阵?前脚踏进生死之门,后脚就能踏入七界的任何地方?白痴一样的问题!!”
火残英其实是个很温雅温顺的人,不过面对吴潇,他实在是温柔不起来,只能恶言相向,甚至说出罕见的粗鄙骂人之语。
吴潇摇头:“我知道,生死之门不是传送阵。但死者灵魂能在极乐净土观察到现世的任意角落,必然有着原因。既然能够看到,就一定有着某种手段可以抵达。”顿了顿,凝声说:“如果付出某些代价,是否可以达到这个目的?”
火残英知道,但不想说,冷笑着刚想否认,火恬妤却先一步回答:“可以的。”
“该怎么做?”
“舍弃躯体,用灵魂状态,便可进行微观高维度运动,缩短宏观意义上的距离界限,在极短时间内抵达蓝河七界的任何地方。”火恬妤细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说:“不过,生者舍弃躯体,哪怕是蓝河巨擘,也不可久存。以你们的能力,若将身体置于极乐净土,有大量灵子支撑前提下,或许可以维持灵、体分离一天时间。”
“若一天内魂不归体,便将死亡?”吴潇问。
火恬妤淡淡说道:“比死亡更加可怕。”
吴潇安静地点点头,不再言语。
直到火残英拉着火恬妤一同离开,吴潇忽然侧头,皱眉盯着神寂,问:“你今天比以前安静许多。”
“你为什么要问这一个多出来的问题?”神寂怔怔地盯着吴潇,似要看穿这个人的内心,但他太过冷漠,太好的掩饰了内心一切,无从窥探。
“一时兴起。”吴潇似笑非笑应了一声,安静一小会,又说:“若我有一粒记忆水晶,必然会储存下你刚才呆滞的样子。”
“很好玩?”神寂问。
吴潇道:“我感觉,多少抓住一些你的窘态,对我有利。”
神寂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想再与这人说话,“没事的话,老子回去了。”
说着,神寂转身,留下一个高瘦的萧条背影,月光斜斜落下,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入目便生凄凉。于是吴潇忍不住出声:“神寂,如果你真的要去,记住只有一天。还有,我会竭力守住你的身体。”
神寂的身子顿了顿,脑袋轻轻偏了一下,露出一个侧脸,嘴角轻轻一扯,变成一个月光下尤为诡异的笑,“虽然直觉上你可以相信,甚至理性判断上也是如此。不过,你太过危险,不可预判,更不可控。我且问一句,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吴潇沉默,定定地看着神寂,直到他再度回头,露出的半边侧脸也隐于月光,心脏忽而一颤,升起痛楚——任何人都可以不理解我,猜忌我,防备我,但你……怎么可以?
蓦地,吴潇一笑,是如释重负的笑——果然,我只是一个冰冷的机械,一个没有情感的复仇者。无论是谁,都不可窥探我,揣测我。忘忧如此,神寂……你也是如此!
吴潇回身,两个男子背对,彼此抬步,渐行渐远,月下的影,渐迷渐长。沉默中的回答,已然将相行相谐相惜相赖的两个男子推向陌路。
***
真真时常困惑,如母亲这样坚强的人,有什么事情能够压倒她,又有什么事情能令她忽失仪态,失魂落魄。
记忆中,那时候自己还很小,三岁多一点,走路跌跌撞撞,说话尖声稚气,时常扯着母亲的裙角,叫嚷着母亲不懂,自己也不懂的乱语。
母亲很温柔,每到这时,她都会微笑着蹲下身子,用温暖的手捏自己的脸蛋,又用指尖点一下自己的鼻尖,嘴里说着一些早已记不清的温暖之语。只记得那时,只要母亲有此动作,自己就不哭不叫,变成一个乖乖巧巧安安静静的小娃娃。
那是一个细雨绵绵的夜晚,因自己吵闹着要看流动到此的展销晚会。母亲无奈,便摸着黑漆漆的月光拉着自己的小手去看旖旎在绵长步行街上的帐篷晚会。
说是晚会,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热闹,不过是一些少数民族的流动商旅的一次短暂展销。销货很常见,多是一些小吃零食,或者家用工具,都是些小东西,什么地方都能买得到。所以,观客并不多,且夜间有雨,行人也就更少。
这与真真想象中的晚会完全不一样。看了一会,真真便觉得无趣,就拉着母亲买了一簇棉花糖,吵闹着要回家看电视了。
母亲对真真百依百顺,无论真真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母女俩人顺路走出步行街,在更加寂寥的大路上前行,踩着一脚泥泞穿过一条回家必经的小巷。而就在这冷清的巷子里,危机突起。
漆黑的光线中,隐隐能见三个人影轮廓,是三个人高马大的粗犷汉子。远远的,便能听到他们的狞笑声,宛如久经狩猎而一无所获的贪狼忽然抓到离群羔羊。
那时候,真真吓傻了,连哭泣的本能都已忘记,只知紧抓母亲的裙摆,将小小的身子躲在她的身后。
真真很聪明,即使只有三岁,也拥有独特的判断能力。她的认知中,母亲瘦小,纤弱,简直弱不经风,面对这样三个不怀好意的丑陋男子,肯定会被一巴掌或者一拳打在地上。
然而,结果出乎意料,简直骇人听闻。
为首的男子狞笑着对母亲说着什么,那些话语也已经忘记了,但却知道,那肯定是龌蹉的邪祟之语。见他走近,似乎想去摸母亲的脸,但手还未临近,就被母亲抓住了手腕,然后传来骨裂声以及男子的惨嚎声。蓦地,自以为捡了大便宜,可以在两个同伴面前得意好几天的男子首当其冲,蜷缩在地痛苦呻吟,宛如被暴风雨淹没的小鸡仔。
母亲是一点也不客气,瞧着男子疼得几乎昏阙,抬腿就是一脚,把他当皮球一般踢出了好几米远,便见他在地面抽搐几下,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这一幕把其后的两个男子吓了一跳。但他们很快就回过神来,眼前的不过是一个羸弱的女人,最多懂得一丁点功夫,两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只要谨慎一些,还怕拿不下她?
两人一同动手,一左一右,联合压来。
结果依旧令人咋舌。只见母亲抬手就是两巴掌,然后俩人就被扇飞了老远,似乎口中还吐出一些叮当作响的东西,若无意外,那是被扇落的牙齿。
之后母女二人便是有惊无恐,从容而去。而次日,早间新闻报道,被当地警方追击半月之久的三名抢劫犯罪嫌疑犯落网,已被收押,等待正式的刑事宣判。其后还郑重提醒,此案并非警方一力完成,三名嫌疑犯是被一名无名英雄击伤,丢弃在废弃的小巷中,此后才被发现者报案,由警方接管。
那之后,真真心头就已经树立起母亲的高大伟岸形象。再也不怕别家小孩嘲笑自己没有父亲,也不怕别家小孩嘲笑自己的古怪姓氏。每当那时,真真就得意的说,母亲比天底下所有的父亲都要可靠,她就是新闻报道中那位无名英雄。
当然,这句话没人相信,反而惹来同龄小孩的阵阵嘲笑。
真真心中的母亲,一直都是强大如斯,当年如此,而今也是如此。可是,真真长大了,渐渐发现,母亲其实是很柔软的——一如,母亲会发呆,坐着坐着就呆坐了一整天,蓦地,便有眼泪至眼角滑落。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母亲流泪?她明明是那么那么强大的人。
有一次,真真忍不住了,就问:“妈妈,你为什么要哭啊?”
母亲说:“妈妈想起了一个人。”
“是爸爸吗?”
见母亲沉默很久,不知是在挣扎要不要如实回答,还是在筹备语言。然后她回答:“不是。”
“那是谁啊?”真真追问。
母亲便回答:“他是一个少年,十六岁的布衣少年,乖张、跋扈、不可理喻、惹人生厌的少年。”
“这么恶劣的少年,怎么值得妈妈为他哭呐?”真真越发不解,便咬着嘴唇追问。
然后母亲就沉默了,凝着如水双眸久久不语。
十五年后,又是一个夜晚。
真真能感觉到,母亲已经很老了,哪怕她的容貌依旧年轻美丽,但她真的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已经时日无多,已经半步坟土。那至她身上透出的缕缕迟暮气息,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一天,母亲又坐在木椅上发呆,然后潸然泪下。
“妈妈,你又在想那个少年?”
“嗯,妈妈想他了。”
“可是……妈妈,你有没有想过。那么多年前的少年,早已不再是少年。他和你一样,都已经是半百老人了啊。”真真哭了,不知道妈妈在执着什么,这么多年,就这样浑浑噩噩悲痛而过,看着为人子女的心塞。
这时,真真瞧见母亲不哭了,又一次抬起已有褶皱的温暖之手,轻轻擦拭自己脸颊的泪水,于是自己也不哭了。
“真真,游真真,你以后就叫游真真。无论任何人问你,尤其是某个莫名少年问你姓名时,你就说你叫游真真。永远永远忘记伊耆真真这么名字,也忘记伊耆这个姓氏。”
“为什么啊?”真真知道,恐怕母亲的日子真的不多了,这是她对自己的最后叮嘱。
“因为啊,他永远都是少年。他会变成比你还小的少年来找你,套你的话。所以,你要瞒着他,什么也不让他知道。”
真真的身子颤抖,努力反驳:“世上怎会有永远都是少年的人,他明明和您一样,已经老了,是个老头子了啊。”
然后看见母亲的双目有些迷离,那等入骨的哀恸最终化作了甜蜜的微笑,见她启唇,“英雄不白发,至死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