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凝儿对自己的理论推导能力很有信心,说话时不断整理脑中思路,以致没有细看吴潇等三人的表情。话落好半响后,室内依旧静谧,隐隐能听到其他人的呼吸声,雨凝儿恍然一惊,方才发现此刻凝滞到几乎窒息的氛围。
“我、我说错了?”雨凝儿迟疑着看向吴潇,对视他幽深而凝重的眸子,感觉压抑,努力提起一口气问道。
吴潇眉头挤了一下,凝目看了雨凝儿一会,确定她不是装傻后才淡淡说道:“你的推导很全面,精准无误,不过你忽略了后面最重要的一步。”
雨凝儿茫然地点了点头,回忆先前自己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以此往后继续推导。停滞的思考路线再度游走,一个可怕的结论豁然浮出水面——我先前推导出来的是,这个空间在收缩。换句话说,我们迟早会被收拢的墙壁碾成碎末。如彩云所言,我们……会死!
想到这里,雨凝儿喉咙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压下心头惶恐,眸光一抬,看向吴潇:“你有办法的,对吧。”
吴潇诧异,因为雨凝儿的语气中有一分笃定感,就似乎已经确定他可以解决眼下危局。微微沉默,吴潇淡漠摇头,“暂时没有。”
说着,吴潇走近混沌墙,抬手抓了一下彩虹光幕,未发现半点异常,旋即又用手推了一下墙面,不动分毫。在手心贴到墙面之时,凭敏锐的触觉能感知到墙面的确是在移动,只是此刻移速缓慢,在这昏惑的空间中,肉眼很难察觉。
收回手臂,安静思考一会后,吴潇抓起割雨短匕,轻轻刺破右手食指指尖,旋即在同心竹简上不紧不慢刻写起来:你们在对面?
静等半会,竹简上没有新的血字生成。吴潇并不认为同心竹简的信息桥段会被切断,鬼魅的量子纠缠造物,信息传递渠道超脱时空界限,不可能断裂。以此推论,吴潇得出的结论是神寂还未苏醒,又或者此刻无瑕回复。
两相比较,吴潇更倾向后者。因为这边连不懂魔幻力量的雨凝儿都已转醒,神寂的能力还在吴潇之上,且手持太阳神的火焰翎羽,绝不可能长久沉睡。想到此处,吴潇嘴角轻轻扯出一抹阴冷的笑——灵颜受了诅咒,神寂应该是忙于照看她而未回复。这个女人,存在太多问题,久留必成祸患。这么简单的事情,神寂真的看不出。又或者,他心知肚明,只是佯装呆滞。
或许,这个恶人终究是需要我来做。
用手点了一下眉心,吴潇颇感头疼,回头看向已经压不住心头惊慌而一脸紧张的雨凝儿,低声问:“你饿了没有?”
“啥?”雨凝儿被吴潇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问呆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有一点。”
吴潇轻轻点头,用手磕了一下手腕镯子,又取出一张面饼,顺手递给雨凝儿,“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很多。”
雨凝儿有些领悟不过来,感觉眼下的面饼就像是死刑犯的最后一餐,迟疑半响,终于吃了起来。不消片刻,一张面饼被她完,抬眼又看见吴潇递过盛水的竹筒。雨凝儿也不扭捏矜持,接过竹筒就咕噜噜喝了一大口。
吃饱喝足后,雨凝儿怀着半分忐忑半分疑惑的心理问:“这是干什么?”
吴潇认真说道:“吃饱了等死。”
雨凝儿精致俏脸霎时生出黑线,不过不敢去顶撞吴潇,只得老实走到后墙边上蹲坐下来,真如吴潇所言,等死。
“吴潇,你察觉到了?”彩云一直都觉得吴潇不凡,无论是力量还是智慧,均妖孽难测。目睹吴潇一连串怪异举动后,彩云认为吴潇已经发现关键,带着试探之心问了一句。
吴潇露出罕见的温和微笑:“你会主动与我说话,受宠若惊。”
“你是我的主人。”彩云话音不带情绪,只是徐徐说道:“如果你给我说话指令,我可以不眠不休与你交流。”
“最初之时,我觉得你太过执着于慕渊,在持续思考一个根本不需要推导的问题。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冥想之时也偶会顺你的思考方式去想慕渊的问题。我恍然发现,并非是执拗死板,而是这个问题真的需要无穷无尽时间思考——慕渊,为何不感绝望?”说到这里,吴潇目光越显幽深:“在你想通透这个问题前,我不对你做任何指令。因为,在此之前,你于我而言没有任何作用。”
彩云精致脸颊轻轻紧了一下,下意识避开这个话题,坚持追问:“你发现了什么?”
“你是生死本源的生命形态,当你踏入这个空间的那一刻,你就已然洞悉大局,为何还要问我?”
“我有必要知道你的能力,因为我苦等了你超过半个大纪元之久。”
听着女孩稚嫩不显半点情绪的语调,吴潇沉默着走近,抬手抚住她的脑袋,温和出声:“我不是慕渊,所以我不会让你失望。如果你想知道我发现了什么,我如实告知——
在我们死亡之前,绝难洞悉这场诡异试炼的突破口。”
彩云露出尤为罕见的惊讶表情,但话语依旧清淡稚涩:“如果你不愿死亡,我可以帮你度过这一劫。”
“不用了”吴潇依旧微笑,目中泛起一抹火热,宛如熊熊燎原的烈火,“这对我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我看遍蓝河所有古书经典的精髓,也绝难学懂死亡。所以,我愿亲身一试。”
“孤注一掷的豪赌?”彩云凝声问。
“不算是。”吴潇目中火热散去,露出前所未有的复杂之色,低声:“我知道的,如果这一次意味着真正意义的死亡,你会救我。而代价是,你的消亡。”
***
神寂苏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吴潇,这密闭空间很窄,一眼就能望透,除开被冰块冻住的灵颜,就只剩仍歪着身子沉睡着的忘忧。神寂的心一沉,霎时明白过来——恐怕太阳神的传承不仅仅是造化,还接踵着试炼。眼前这方密闭空间,无疑是试炼场地。
神寂心里对这场试炼并不重视,眼下最担心的仍是灵颜。因为不知这场试炼将持续多久,灵颜能否撑过这段时间,所以心头微微焦虑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灵颜。她虽然被冰封,四肢僵硬,表情机械,就如一尊雕塑。定睛看去,嘴角轻抿,似在微笑,随之细眉、长睫、鼻尖、耳垂均晕出一分盈盈笑意,宛如情窦初开的少女,又如洞房揭盖的新娘,分明静若死物,却透着有一分惊心动魄的鲜活感。宛如神寂看她之时,她也甜美嫣笑着与之对视。
神寂的表情微微滞了一下,嘴角忍不住一抽,暗骂自己无用——竟会被这个不知是否包藏祸心的女人牵神一息。
轻轻吐出一口气,神寂走近,抬拳将冰块击碎,晶晶闪闪落了一地。灵颜的身子呼之欲出,前倾扑下时,神寂抬手将她扶稳。轻叹一声后,神寂将她稳稳地磕到地面,然后轻轻解开自己衣带,欲将自己的长袍褪下换给她——先前神寂剥掉灵颜浅紫外衣后,她上身就剩一件白色胸衣,下身则是一条紧身的长裤。因为光锥空间突兀崩溃,神寂忘记她还荡在虚空的长衫,便将之遗落了。此刻一眼看去,灵颜的样子太过扎眼,被忘忧看到难保不满嘴胡言,此刻给她换上衣服方才妥当。
不过偏偏事与愿违,忘忧在此刻醒了过来,刚刚睁开眼就看到竖直视线里褪去外衣躺在地面的灵颜,旋即目光上移,看到站在灵颜身前作势欲脱的神寂。一时之间,忘忧呆住了,俨然想到了最邪恶的东西。
好在神寂警觉,听到身后的轻微摩挲声,豁然回头,瞧见忘忧无辜的小脸。正想解释,宽松的麻布上衣哗啦啦滑落,同时滚出的还有同心竹简与火焰翎羽,神寂上身一时赤裸,画面更显尴尬。
“我没看见。”
忘忧忙忙出声,然后转过身去。
神寂忍不住苦笑,先前几番战斗早就将这件外衣扯得破破烂烂,刚刚解开衣带后,少了支撑,自然就滑落了。此刻再无去向这白痴丑女解释的心思,拾起地上的衣服后,快速裹在灵颜身上,再度用冰元素力量将之冻结后,这才开口:“你可以回头了。”
忘忧用双手捂着脸,回头后轻轻张开指缝瞄了一眼,并未看到某些恶劣镜头,便放下双手,狐疑地打量了一番穿着神寂衣服被冻结的灵颜,问:“神寂大哥,你刚才在干什么?”
“灵颜受了雷逸的诅咒,已经危及性命,我将她冰封,延长诅咒蔓延时间。”神寂解释了一句,并未在意忘忧蓦然转变的称呼,瞧见她全然不信的双目,只得继续说:“诅咒魔阵图就在她的后背,我为探究阵图纹路才剥下她的外衣,并无他意。”
忘忧眨了眨眼,问:“为什么要解释?”
“你嘴巴太大,怕你满口造谣。”神寂直言说道。
忘忧摇头,表情有些唏嘘,“其实就算你把灵颜姐姐怎么样了,在我们看来也是理所当然,所以你不用解释。”
神寂面门一黑,剜了忘忧一眼,本不想再与她交流,却意外发现她的力量与气质都有了微妙转变,便随口说了一句:“感觉你忽然长大了一点。”
忘忧抿了抿嘴,移开这个话题,指了指眼前的混沌墙,问:“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应该是。”神寂回答,捡起先前掉落的同心竹简,将之摊开便看到吴潇传递过来的信息,思索着抽出腰间的季友剑,刺破指尖,然后缓缓刻写:如果你的眼前也有一堵彩虹墙,那我就在你对面。
很快的,竹简上新的血字生成:果然如此。忘忧与你在一起?
神寂继续书写:忘忧、灵颜都在。你有什么看法。
吴潇:你先回答我,你那边的彩虹视觉呈现红移还是紫移。
神寂蓦然抬眼,看了一下混沌墙前的七色光,书写:红移。
吴潇:我们这边是紫移。换句话说,混沌墙正在向我们这边压缩,等不了多久,我们都会死。
神寂:那么,你们还真够倒霉的。
吴潇:很快就会轮到你们。
神寂无所谓地耸耸肩,慵懒地大幅度张手,活络疏通筋骨后,目中泛起一抹凝重:说说你的看法?
吴潇:这应该是一个对冲宇宙模型。此消彼长、此长彼消,不断湮灭与新生,我们被夹在其中,只有死路一条。
神寂的心微微一沉,并不懂什么对冲宇宙,不过大概能懂吴潇的意思。他是说,这道混沌墙遵循一个重复规律,宛如来回撞击的弹珠,会不断碾压两边墙壁。而他们处于这个空间,迟早会被压死。
沉默一会,神寂书写:详细说一下对冲宇宙模型的意思。
吴潇:建议你有机会去一下七界外的深蓝星辰,那里有着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神寂感觉莫名其妙,压着心头不耐,书写:废话少说,浪费老子的血。
吴潇:深蓝星辰处于咨询爆炸时代,其中网络作品堆积成山。对冲宇宙源自一部名叫《端脑》的漫画作品,有些许细微漏洞,但整体来说,是一部很严谨与有趣的漫画。
对冲宇宙是指宇宙相对存在,若一个宇宙生成,在另外一个次元时空,必然存在与之相对的宇宙。两个宇宙的物质、能量、光线乃至是抽向时空,存在单方面的流动现象。
简单的说,一个宇宙的文明兴起必然伴随相对宇宙的文明衰退。宛如两个用虫洞连接的空间,虫洞两侧分别连缀黑洞与白洞。白洞一方,空间不断膨胀,黑洞一方,空间不断收缩,直到归零。到了此刻,相对宇宙转换,黑洞换白洞,白洞换黑洞,膨胀到最大的宇宙开始向缩减归零的宇宙流动,直到膨胀宇宙再度归零为止。
两个宇宙不断毁灭与新生,周而复始,若无新生外力出现,这等冷漠格局不会崩溃。
神寂细心看完这一段占据竹简大半空间的长话,微微沉默,忽然抬手在竹简最末端仅剩的一点空间写下:你的血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