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城距离南方幻海路途遥远,若凭舟马赶路,两人至少需要半年以上才可抵达,如此一来一回,一年早已过去,恐怕云皇已经携苍翼攻克了天堑幻河。故此,吴潇不会吝惜己身力量,召唤了蓝雾幻凰用于赶路。
五天后,两人已经越过数百万里行程,距离幻海估摸着也就十来天行程了。
这一天,忘忧终于露出褪态,虽然她忍着嘴上不说,但吴潇能看出来,连日来高空的罡风太过猛烈,她已经难以承受了。
“我们休整几天再行赶路。”罡风扬起少年的衣袍与长发,似乎连话音都被吹得有些飘渺不清。
忘忧道:“再说一次,没听清。”
吴潇音量提高一些,“我们休息几天。”
“为什么啊?”忘忧大概猜到了原因,但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
“持久召唤蓝雾幻凰对我消耗太大,抵达幻海后还要清除海患,我的状态不能下滑太多。”吴潇同样读出了少女心里的倔强,不愿戳破,直接将责任揽在自己肩头。
“嘻……既然你这么弱的话,那本姑娘就允许你休息几天吧。”
话是这么说,忘忧的表情却明显松缓了许多,连日来的罡风又是冰冷又是刺骨,她早已经忍不住了。
两人着陆在一个名叫青溪的小镇。镇子不大,估摸着也就方圆数千丈的地,住有数百户人家。
虽说青溪是个偏远小镇,却依旧繁华,珠光宝气弥漫,透着浓厚的奢华气息。沿街道胡同转过一圈后,两人在一间客栈住下,准备休息三五天。
“哎呀,我居然忘记了。我就这样走了,绿霞那丫头怎么办啊?”
饱吃一顿大鱼大肉,捧着茶壶毫无形象喝了一大口茶水后,忘忧后知后觉地想到绿霞,抬手擦拭嘴角油渍时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
吴潇微微皱眉,道:“你还惦记着那个陷害你我的小丫头?”
“绿霞才不会陷害我呢。那盘天桃甜糕虽然是绿霞给我的,但保不定是星护法偷偷做的手脚,绿霞并不知情。”忘忧反驳一句,挠了挠头,又道:“说起来,真的好久没见过那个笨丫头了。哎呀,气死人了,作为本小姐的贴身丫鬟居然敢无声无息地失踪!”
吴潇轻轻摇头:“或许无声无息失踪的人应该是你。”
“咦……呃……好像也对啊。”忘忧嘻嘻笑了几声:“这段时间我都住在你的清水苑,似乎还真没回过我的府邸。说不定绿霞那丫头以为我不见了正记得又哭又跺脚呢。”
吴潇盯着忘忧,直到确定她是真的这样认为后,少年幻想师忍不住轻叹,幽幽说道:“你住在清水苑,宫廷内人尽皆知,你的丫鬟会不知道?”
“呃……是了。”忘忧想想似乎真是这么回事,便问:“那绿霞怎么不来找我啊?”
“她是没有来找你的勇气。”吴潇轻轻摇头,简单回了一句,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关于恶念之花的事,在吴潇与洛璎一战后,洛璎告知了吴潇。以吴潇的心智,很轻松地推论出,绿霞会陷害他与忘忧,并非绿霞本心,恐怕也是恶念之花作祟。星护法很早以前就在算计吴潇了,当初在神庙门口,黎风准备杀死绿霞,由此,绿霞对忘忧升出了一丝恨意。星护法是捕捉到了这丝恨意,进而加以利用。原本不足以令绿霞作出噬主之事的一丝恨意经由恶念之花催化,也成了抹之不去的刺骨之恨。
归根结底,绿霞其实也算受害者。真正的罪魁,至始至终仅有星夜一人而已。
忘忧见吴潇不打算解释了,便哼哼几声:“算了算了,待回去后本姑娘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笨丫头,居然敢躲我这么多天。”
这个话题结束,吴潇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静坐着竟闭上双目冥想了起来。忘忧看着心里来气,便大吼:“混蛋木人,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啊!?”
“休息。”吴潇并不睁眼,就淡淡回了一句。
忘忧显然不依,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闪过一片雪亮,“喂,木人。我们去镇外的山间田野游玩吧。”
吴潇依旧闭目,仅轻轻摇头:“没兴趣。”
“喂喂喂!能有本姑娘这么一个大美女陪你游玩,你应该欣然答应才对啊。”忘忧走近,抬手就想敲吴潇一个爆栗,可惜并未成功,被吴潇捏住了手腕。
听着少女凶巴巴的指责声,吴潇松开她,似笑非笑:“你这习惯该改改,若某一天我以为是敌人或仇人,你的手腕会被我捏碎的。”
“哼,本姑娘屡败屡战,总有一天会在你头上敲一个大包!”
看着她狡黠若精灵的样子,吴潇的心绪跟着开朗许多,索性答应她:“好,我们去郊外走走。”
“嘿……这还差不多。”忘忧开心的跳了起来,一双灵动大眼弯成了月牙。
***
青溪镇外是一片田野,曲曲折折,绵延至视野尽头。正值炎热季节,开过荼蘼的春暖之花已经凋零沉睡,田野间顶着烈日的喇叭花、狗尾草、芍药、萱草等等季节植被肆意蔓延,涌现出一抹茁壮顽强的生命力。
山野小路,吴潇、忘忧打马并轡而过。因气候太过炎热,一路走来,罕见人迹,气氛一时寂寥。
“喂,木人,你怎么不说话啊。”
忘忧感到枯燥,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安静看看这陌上风景,对你而言,也是一定程度的心性试炼。”吴潇目不斜视,平淡回答。
“我是来玩的,可不是来磨砺心性的。”忘忧不服,厉声反驳。
吴潇却懒得与之争论,选择缄默不言。
枯燥的游玩仍在继续,当忘忧百无聊赖心头升起归意之时,却在视野尽头出看到了可贵的人烟。
曲折小路的前方是一方湖,沿湖的区域生着密密麻麻的莲叶,正是莲花盛放的季节,层层莲叶环抱中,有粉色花蕾含苞欲放。刺眼的烈阳下能见这么一方清新荷塘,如沙漠旅人忽见绿洲一般爽快舒心。
忘忧再一度充满活力,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瞧着湖中踏船拨篙而行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虽距离过远,难辨容颜,却依旧能从其曼妙身姿上判断出是一个相貌甜美的妙龄女子。她身着绿色长衫,游走于重重荷叶间,轻轻摘去盛开最为旺盛的莲花。
有悠远飘渺却又清灵动听的歌声远远传来:
“紫茎兮文波,红莲兮芰荷
“绿房兮翠盖,素实兮黄螺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
“鷁首徐回,兼传羽杯……”
“这不是《采莲赋》吗?”忘忧眼中闪过一片雪亮,嘻嘻一笑,“原来《采莲赋》也可以这么唱啊?”
吴潇道:“就像你可以把《答施》、《击鼓》当作歌来唱一般,比你聪明的人自可以将其他诗赋编撰成歌谣。”
“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的本姑娘很笨一样。”
看着有些冒火的少女,吴潇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忘忧认真听着远处女子轻唱的婉婉歌曲,或有感而发,忍不住低声吟诵起来:
“倦色过眉梢,韶光冷如刀。
“撑篙待君归,轻唱采莲谣。”
吴潇目中闪过讶异,忍不住多看少女几眼,评价:“不谈平仄讲究,你能听此谣而作此诗,可算学识渊博了。虽然……”吴潇感觉这样说话有些怪异,不过还是平静说完,“虽然仅仅是最简单的五绝诗而已。”
“哼,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那女子虽然唱的轻快悦耳,曲中却有一分浓浓的无奈。《采莲赋》描写的是少年少女采莲嬉戏的欢愉画面,而舟中仅有一女子,只身低唱《采莲赋》,你可知,此刻的她又是什么心情?”
吴潇目中惊讶之色更浓,道:“原以为你只知道她在唱歌,却不知你还能听出这一层意味,或许我该对你刮目相看。”
“呸呸呸,本姑娘可是才女,聪明着呢。”
自夸一句后,忘忧忽然感觉有些古怪,此情此景似乎在提醒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歪着脑袋细想许久,忘忧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终于回想起来了。
“喂,木人,你上次给我作的《蝶恋花》呢?”
吴潇眉头微微收了收,此事他一直记着的,不过忘忧不提,他便不会说。此刻忘忧提及,吴潇也就没有藏捏的意思,就问了一句:“你真想听?”
忘忧不假思索说道:“当然啊。我也想看看你这蠢蛋木人能写出什么样的词来。”
吴潇点头,轻轻吸了口气,进而低声吟诵起来:
“眉目似画繁华烟。
“玫瑰吊坠,血月可盖天。
“一袭红衫飞仙态,迎风剑舞落凡间。
“只君一言晓梦残。
“彩虹裹泪,参商怎心安?
“荏苒双鬓积白雪,冬夜温酒薄裳寒。”
忘忧咬了咬嘴唇,感觉上这首词听起来的确是要比自己写的有文采那么一丁点。不过重点不在这里,这首词给忘忧一抹诡异感,有那么两个字眼让她尤为在意——血月。
低头冥思苦想良久,忘忧终于回想起来了——
忘忧与吴潇初遇之时,云海荒原上的一个夜晚。
那一晚,明月无瑕。
清风月下,吴潇对忘忧说过一句难明其意的话:比起无瑕月光,我更喜欢充斥殷红的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