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姗走了,那一身红的灼眼的背影映在少年幻想师眼瞳,寂寥中忽有那么一丝无言的凄凉弥散,少年淡漠的眼渐显复杂。
两天后,洛璎亲临清水苑。
“星夜已死。”
身着幽黑法袍的洛璎风华依旧,只是清丽的容颜多了一分明显的沧桑憔悴。她目光幽邃而沉凝,盯着吴潇轻轻吐出这么四个字。
由吴潇引起的这场宫廷祸乱罪魁祸首实为星护法。几天前,黎风就在朝堂上公布此事,并严令无论任何人都不可执此事大作文章抨击吴潇。同时,黎风也依吴潇之意,严禁任何朝堂官员前往清水苑拜访,给他一个清净。
自然,黎风不可能放过星夜,下了格杀令,全国通缉星夜。
在聪明人眼中,这所谓的通缉令其实没有意义。毕竟整个海国内能够压制星护法的,也就那么寥寥几人。于是,洛璎出手了,久居神庙的她亲身追击畏罪潜逃的星夜与云光。
数日过去,洛璎终于带回了星夜的死讯,算是偿还吴潇的交待。
吴潇睁着阴枭淡漠的双眸与之对视,忽而露出一丝冷厉之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洛璎的身子轻轻一颤,轻轻偏了偏头,避开少年幻想师若刀锐般凌厉的目光,凝声:“信与不信,由你。”
吴潇目光凌厉,显然对此事有所怀疑,“如果星护法已死,你就不该空着手回来。”
“什么意思?”
“你该带回星护法的首级。”
听闻吴潇冷漠到渗进骨髓的话音,洛璎的脸色陡然一变,湛蓝的眼死死锁着阴枭少年,似要在他眼中寻找到一丝智慧生灵应有的人性色调。可惜,他的眼中只有亘古不减的冷漠。
无由来的,洛璎感到身坠冰窖,刺骨的冷意令人颤栗。
终于,她扬起眉梢,直视吴潇的漠然眼瞳,道:“我做不到!”
“那就不能证明星护法已死。”吴潇摇头,冷漠的眸子中闪过质疑。
“我说过,信与不信,由你!”洛璎一咬银牙,目中闪过冷厉,话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凌厉。
吴潇表情依旧淡漠,心中却泛起浪花,静静盯着眼前海灵女子的倔强模样,忍不住叹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空落落的心也渐渐被填充。除去黎风,星、云护法在她眼中应是亲人吧。
吴潇幽幽说道:“星护法死与未死,只有你一人知道。我姑且相信你,毕竟,作为海国祭司的你曾以海龙神的名义起誓。不过,我好言提醒一句。与我相比,星护法对于黎风的潜在威胁更大。我不希望某一天星护法再度出现坏我计划。”
洛璎没有回答,就静静地看着吴潇。
吴潇微微皱眉:“如果没事的话,洛璎大人,你可以走了。”
洛璎轻轻咬了咬嘴唇,道:“还有一事。”
“说。”
“若无意外,你不久后便会前往南方幻海寻找游侠慕渊。虽然自然因素对冥想级强者的影响微弱,但海底深处的高强度水压终究是个麻烦。”
洛璎轻轻拂了拂幽黑法袍,取出一粒暗青色珠子,递于吴潇身前,道:“这是辟水珠,可令常人在水中环境下呼吸无阻,同时可以一定程度抵抗海底水压。”
吴潇接过辟水珠子,轻轻捏了捏,问:“仅有一粒?”
“你要带忘忧姑娘同行?”洛璎反问。
“将她一个人留在海国宫廷,我不放心。”吴潇目中闪过一分讥诮,话中带刺。
洛璎沉默一会后,凝声:“数月前幻海连番爆发海患,潮汐呼啸,甚至淹没沿海城市,有不少强大海兽上岸,危害整个海国。时至今日,海患依旧未曾平息,甚至状况更加恶劣。你带上忘忧姑娘,恐怕并不轻松。”
“那的确是个麻烦。不过,相比于这些,把她留在这里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威胁。”
洛璎沉默着点头,一拂法袍,又一粒辟水珠悬浮而出,递于吴潇身前。
“无论我们之间存在怎样的矛盾,在击破沧云帝国之前,我们都还算同盟。虽不能推心置腹彼此信任,但我可以单方面保证,海国绝不会再做出半分威胁到你与忘忧姑娘的事情来。”
洛璎没有逗留之意,话落,便身化光影离开此处,向神庙方向掠了过去。
吴潇盯着洛璎远去的方向,漆黑的眸子泛起一抹森寒,以其心智已是完全读懂洛璎的来意——她特意送出两粒辟水珠,并非是为巩固两者同盟而示好,而是暗示星护法未死,希望我放过他。
“凭你最后这一番话,我姑且信你。不过……你就祈祷星护法别再出现了吧。”
吴潇轻喃一声,忽而回身,正见蓝衫张着惺忪的大眼扶着壁头正视自己。
“睡醒了?”吴潇眼中冷厉尽散,微笑而问。
忘忧捂着嘴打了个呵欠,道:“睡醒有一会了,一直听见你和祭司姐姐在回廊上交谈着什么,听不太清,就想出来仔细听听。不过刚刚出来,祭司姐姐就已经走了。不知道你们两个又在密谋些什么诡诈之事。”
吴潇哑然失笑,纠正:“是光明正大之事。”
“说来听听?”
吴潇道:“是幻海之行。海底深处的高强度水压很是麻烦,洛璎特意送来了两粒辟水珠。”
吴潇刻意避开了星夜之事,他知道忘忧心中是很反感这些杀戮鲜血之事。
忘忧眼睛一亮,嘻嘻笑道:“虽然不知道这辟水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专门准备两粒,那肯定是两人份的。就是说,你准备带我一起去幻海咯?”
吴潇微笑点头:“将你一个人留在宫廷,我不放心。”
忘忧咬了咬嘴唇,“其实我心里还挺担心此事的,怕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还专门在你身上下了一个血咒,就是为此事准备的。
嘻嘻……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吴潇眉头微微一凝,忍不住抬手抚到胸膛,低声:“你刻意在我胸口绕一个同……一个莫名其妙的结,就是害怕我丢下你?”
“当然了,你以为本姑娘的血不要钱啊。我可告诉你,蓝田暖玉的本质就是蓝田族人的血经过精纯幻力或魔力凝练的高密度血结晶。我那几滴血可是能救好几人性命的。”
吴潇沉默,心绪翻滚。轻轻走近少女,抬手压住她的脑袋,温和而笑:“先回屋子,你今天想听什么曲子?”
“这还用想,当然是《喜相逢》啊。”忘忧嘻嘻一笑,不假思索回答。
吴潇:“……”
***
有了两粒辟水珠,关于幻海之行吴潇基本算是不需要再作准备了。不过吴潇依旧没有急着启程。一者是忘忧的状态还未好转回来,需要时间休养。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吴潇竟开始习惯眼下这种宁静的生活——每日陪忘忧闲聊一段,静心之际为她轻奏一段笛曲,暮色之时守着她安然入睡。当然,偶有闲暇也会去黎姗的绿箐苑合奏一曲律调。
日复一日的宁静,似乎渐渐忘却了最为重要的力量修炼,反而正是如此,吴潇的幻力境界不觉间攀升了起来。似乎,真幻心魔已经趋于结束,吴潇距离真幻级仅有那么小半步距离了。
可惜,宁静如水的日子不能持久。一个月后,忘忧的状态刚刚有了明显好转,沉睡在吴潇翡翠镯子内的同心竹简有了反应。
云火给吴潇送来了信息,而且是一个尤为重要的信息,竹简上工整的血色字体写着:云皇已找到另一名比肩甚至超越宁辛的器械师。苍翼的设计图大幅度改进,完美解决器械机动性、能量消耗量、抗重力性等等问题。苍翼已在昼夜赶工,预计一年内成品战争器械苍翼成型,云皇将倾国而攻南方海国。
“一年以内……”
合上竹简,吴潇低喃一声,久经宁静的双眸再度闪过炽盛的杀伐冷意,低语:“幻海之行已不能拖延。”
吴潇有些担心忘忧的身体状况,虽然她现在看似能跑能跳,与往昔一样有着用不完的活力,不过其眸中依旧偶会闪过疲态。幻海之行意味着必须长途跋涉,征服海患才可抵达幻海深处。她那纤弱的身子本就堪忧,更何况而今还不在全盛状态。
吴潇向忘忧提及了此事,依吴潇的意思是可以再等她半个月。怎知忘忧得知将要启程,开心的摩拳擦掌,已是跃跃欲试,别说半个月,她是一天也不愿多等。
吴潇是抵不住少女这抹热情,心中轻叹,顺了她的意。
同天,吴潇将同心竹简的内容传递给了黎风,辞别而去。
也在这一天的下午,已经收拾好行囊的绿霞再三犹豫,终于咬牙走进了清水苑。
经过多日的心理挣扎,绿霞决定勇敢面对内心的愧疚,亲自向忘忧致歉与致谢,同时辞别——经过一番生死轮回,绿霞开始畏惧宫廷里不见兵戈的血腥,决定离开这个混乱之地……回家。
可惜,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却与忘忧错身而过。
绿霞仅仅晚到了一个时辰。
“忘忧姑娘……”
走在空荡荡的清水苑,海灵女子湛蓝的眼瞳闪过丝丝缕缕的无奈,忽有晶莹水珠在脸颊淌过,她陡然跪倒在地,咬着洁白银牙呢喃着忘忧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