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潇的面颊轻轻凝了凝,盯着少女慵懒惺忪的小脸,此刻的她就像一只贪睡的小懒猫,发丝散乱,表情迷蒙。这般模样的蓝衫少女给人一种天然的松散舒适感,但看在吴潇眼中却如根根钢刺扎心疼痛——至忘忧以血为引治好黎风等人以及救活部分无辜海灵后,忘忧的状态一直萎靡,变得极为嗜睡,甚至多数时间坐立不稳。
“当时我真的应该坚持反对你。”轻叹一声,吴潇凝声叨念了一句。
“没事的,就这几天感觉有些疲惫而已,我很快就会好过来的。”忘忧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长发,咧嘴一笑,似娇似噌,恍惚有了昔日的活力,“哎呀,你不要这样傻站着啦,叫你给本姑娘吹一支《喜相逢》呢。”
吴潇眉头微微一凝,摇头:“虽然《喜相逢》这等欢快和谐的笛曲很适合你,但并不适合我。”
“可是《折杨柳枝》的律调太过低婉伤感,听着我就想睡觉呢。”忘忧撇了撇嘴,不满嘀咕,“而且,《折杨柳枝》是一首送别诗,折柳以赠送别者,仅表达远行者与送行者的友情。难道我们之间就仅是朋友吗?”
“不是吗?”吴潇目中闪过一抹幽邃的光,反问。
“当然不是了。在朋友的基础上,我们还是战友,我更是你的恩人、贵人。更何况,我们之间还有一层主仆……”忘忧忽然一惊,蓦然掩嘴,呸呸几声:“当我没说。”
吴潇的眉头忽地一紧,道:“你说你是我恩人或者贵人,我都认。哪怕你说你是我的战友,也勉强能说过去。至于主仆……”目中闪过一道锋锐之光,言辞忽显尖刻:“你对我隐瞒了什么!?”
吴潇曾经历过不可想象的绝望经历,在他眼中,世间一切都充满阴谋与黑暗。最早与亚兰界主相会之时,吴潇就戒备着他。而之后忘忧的无端出现,更让吴潇将这戒备之心提到了顶点。可忘忧就如同一抹阳光,温暖舒适,照亮少年心扉。或许是身陷黑暗,反而更为渴望光明,因此,吴潇愿意去相信忘忧。
可这所谓的相信,其实也是摇摇欲坠。正因为渴望抓住这抹阳光,吴潇更不能容忍忘忧的任何一点一滴小动作。
忘忧这句未说完的话蕴含着太多意味,用吴潇惯有的思维去推论,结果是两个字——阴谋!
“没有!”忘忧一扫慵懒之态,忽地一拍木案,睁着怒目与吴潇相对:“我没有对你隐瞒任何东西!”
“那你所说的主仆又是何意?”正对着少女的怒目,吴潇竟有些不敢直视,微微偏头,语气依旧尖刻,却低声了许多。
“没有什么意思,就一时嘴快说错了。
怎么?不行?”
也不知道忘忧是不满吴潇的态度还是不屑于解释,凶巴巴回答。
吴潇轻轻吸了口气,平复心绪。以吴潇的心性,冷静下来便很容易至先前两人激烈言辞中推论出答案——这丫头的确有某事隐瞒着我,不过,这隐瞒之事应该与阴谋算计不搭边。应该是这丫头自作聪明的某些小算盘。
微微沉默,吴潇脸上冷厉散去,走近忘忧,张开双手轻轻压着她的双肩,让她再度坐下。
“干什么?”忘忧似乎余火未消,言辞依旧凶厉,一双晶莹大眼瞪的浑圆。
“你不是想听《喜相逢》吗,我奏于你听。”
听闻吴潇忽转温和的话音,忘忧感觉惊讶,眨巴眨巴大眼,道:“好。”
《喜相逢》与《折杨柳枝》不同,后者是送别曲,全篇都透着一股伤别的压抑,笛音低婉绵长,虽其后极端也有表达豁达畅然的节拍,但终扭转不了曲终浓厚的伤感之意。而前者……
《喜相逢》是一首节拍轻快欢悦民间乐曲,其寓意挺多。其一: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其二:返回家乡时的欢欣。其三:全家团聚的欢悦。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喜相逢》多为结婚男女入洞房之时的伴奏……
却不知忘忧是单纯的想听此曲,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
习惯于宁静的少年幻想师自然是能够心平气和地吹完《喜相逢》,但忘忧却不同,听曲之时,一双大眼张的老大,新奇的不行。直到最后曲终,她忍不住跳了起来:“嘻嘻……以后你就给我吹这支曲子吧。”
吴潇无所谓地点点头,“好。”
微微静默半响,兴奋过后的少女再度感到疲惫,脑袋轻轻晃了晃,借着心中未消散欣喜,道:“木人,我真的没有对你隐瞒什么。就是在你的胸口绕了一个隐晦的结而已。”
三日前的战斗,吴潇所受的创伤实在太过沉重。最初的战斗创伤暂且忽略不计,单是质能幻晶的爆破,就足以令吴潇的身体状态跌入最低谷。
要知道洛璎曾给质能幻境的评价是:如果忘忧能够同时拿出五粒以上的质能幻晶,便存在同时打败她与吴潇的可能。
换句话说,最多三粒质能幻晶就可令吴潇万劫不复!
战后,吴潇的体表几乎没有一处完好,再加上在与洛璎的战斗中震碎了耳膜,以及强行催动世界蛇幻想水晶的反噬,这些新伤旧患加起来,就算是能力滔天的吴潇也将修养很长一段时间。
忘忧以血为引为吴潇治疗之时,吴潇因疲惫过度已经沉睡了过去。所以,吴潇并不知道忘忧在他的身体上做了手脚。
此刻听闻忘忧的话音,吴潇皱着眉头翻开胸前衣物,瞧见胸前并无异样。微微思索,吴潇运转体内幻力细细感知,果真在胸口处察觉到了异样。微微发力,胸口处有血色纹路浮出肌体,盘根错节地绕成一个莫名其妙的血线结。
这个结看似繁杂,其实有许多虚线,如果将其全部忽略,映入眼帘便是一个熟悉而又简单的东西——同心结。
滴血成线,同心绕结……
吴潇深吸一口气,看着睡意越加浓厚的少女,问:“这个结,有什么用?”
“没用啦。就是当时感觉好玩,多滴了两滴血上去而已。硬要说作用的话,就是在你重伤垂死的时候可以救你一命。”说完这句话,忘忧脑袋往案上一磕,就这般睡了过去。
吴潇苦笑摇头,将毫无睡象的女孩横抱着放到榻上,盖上被盖,静静地看了一眼她的恬静容颜,沉默转身而退。
***
吴潇的见识广博程度超过忘忧想象,在忘忧看来隐晦的算盘很难逃过吴潇的眼。
忘忧口中的“主仆”之说是有根据的。
关于血术,吴潇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一滴鲜血,通过特有的魔法纹路牵引,是可以达到控人千里之外的奇效的。虽然不清楚这丫头在自己身上下了何种咒法,不外乎就是通过这些血线在某个时间点操控自己罢了。
虽然吴潇不认为忘忧会刻意来算计他,但终究不愿这个怪异的同心之结刻在自己胸口。
微微沉吟,吴潇抬手贴入胸口,浓厚的幻力淌动,欲溶去这些血线印结。
却在此时,有客忽至。
“黎姗公主,可有要事?”
吴潇站在檐下回廊瞧着步伐匆匆而来的红衫女子,不待其走近,便已淡漠出声。
黎姗面色有些焦虑,似乎心绪并不平静,三两步靠近吴潇,凝声道:“上次祸乱之前,忘忧姑娘来找过我。”
吴潇道:“公主想说什么?”
瞧着吴潇淡漠的模样,黎姗忍不住抿住嘴唇,低声:“忘忧姑娘请我帮你,可我并未答应。”
吴潇点头:“我知道。”
“我是说,你能原谅我?”黎姗急声而问。
吴潇轻笑,摇头:“原谅与否又有什么所谓?你本没有义务帮我,同样,我也没有资格责备你,何来原谅之说?”
“我们还算朋友?”黎姗静默了一下,终于启唇而问。
吴潇道:“能有公主殿下这样的朋友,吴某幸甚。只可惜公主殿下并不屑吴某这等朋友。”
黎姗神色黯然,使劲摇头:“不是的!我很愿意做你的……朋友。”
吴潇忽而抬眼,微笑:“太过牵强。”
黎姗低头,丝丝黑发如墨淌下,捏了捏手,再度凝声问:“你的意思?”
“乐意至极”吴潇微笑点头。
“那么,闲暇之余,我还能邀你共奏曲调?”她黯淡的眸子有了一抹雪亮,抬眼凝视吴潇。
“公主音律造诣惊为天人,吴某求之不得。”回头向屋内看了一眼,凝声:”不过今日恐难赴公主盛情,我要照顾忘忧。“
忘忧……
黎姗捏着手指沉默一下,凝着眸子向忘忧的屋子看了一眼,再度将目光转向吴潇,心绪有些翻滚,有话要说,却难以启唇。微微欠身,正想告辞,目光却无意扫到少年颈脖处游走而出的一丝红线。
“吴潇少侠,你的伤势还未恢复?”或出于关心,黎姗忍不住问了一句。
吴潇淡淡摇头:“有忘忧帮助,我已经康复。”
“那你颈项处的血线是……”黎姗指了指吴潇颈脖露出的红线,惊疑而问。
“这是忘忧在我身上绕的一个结,并非我伤势未愈。”吴潇目中闪过一抹幽光,如实回答。
“一个结?”
“不错。那丫头的思维有些古怪,趁我沉睡时在我胸口滴血系绕出的一个结。”
“那……”黎姗抿了抿嘴,问:“是个什么结?”
“同心结。”
黎姗的俏美的脸颊忽而一僵,半响后才勉强一笑:“那吴潇少侠准备如何处置?”
吴潇平淡回答,“一个结而已,无所谓处置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