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吴潇因愤怒而嘶哑到尖锐的咆哮声,洛璎的身子轻轻一僵,绵长不断的亡灵序曲为之滞涩。她抬眼,目光投向吴潇,在少年幻想师的脸上捕捉到了不加掩饰的浓厚杀机。或因心悸,她的手忽地一颤,暗紫色连珠式瑶琴轻轻坠下,在残破的青石地面翻滚几下,几丝琴弦豁然绷断,刺耳的钝响声在凄冷的四季苑荡出很远很远。
“不可能,忏魂乐章是老师传授给我的禁忌之法,足可兵不血刃毁灭十万军队的杀招,区区重创萎靡的幻想师,凭什么抵抗忏魂乐章的魔力?”洛璎话音很轻,像是在询问吴潇,却又更像是在自语。
忽然,洛璎注意到了身体贴在吴潇怀里的蓝衫少女。她的手心依旧贴着吴潇的颈脖,少女的血依旧汨汨流淌着。在那缕缕淌动的殷红血流上,洛璎感到了强大而又温柔的能量波动。心念一转,洛璎明白了其中原委——是忘忧的血唤醒了吴潇。
一瞬间,洛璎感到脑中轰鸣,有惊雷炸响。
洛璎想到了忘忧之前说过的话,她说,她是真的有办法治好黎风……
之前洛璎觉得那是无稽之谈,只是不谙世俗的少女的愚蠢幻想罢了。而现在看来,恐怕真正愚蠢的人是自己——能够抵抗忏魂乐章的力量,必然是精纯且强大的光元素力量。换句话说,忘忧的血能够拯救吴潇,就定然可以治好黎风。
洛璎忽然感到懊悔,自己竟会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如果忘忧可以治好黎风,那自己又何苦将吴潇、忘忧二人逼到如此境地。到了此刻,两者之间恐怕再无回旋余地。
感觉喉咙有些干涩,洛璎几次想开口,可都难以启唇,静静眼前少年、少女的温柔动作——
吴潇一只手轻轻捏着忘忧的手,另一只手缓缓挪动匕首,将刺入忘忧手心的短匕缓缓抽出。可匕首刺得太深,几乎洞穿忘忧的手心。随着匕首脱离手心,大量鲜血自少女手中溢出。吴潇捏住忘忧手腕血脉,止住血液,同时撕碎手肘衣袖,将她的手心结结实实地包上。
到了此时,少年幻想师眼中的柔和渐渐散开,化作尖锐杀机,陡然抬眼,目光锁定洛璎!
一瞬间,洛璎感到背脊发凉,急声:“我向你致歉!”
吴潇的耳膜已经被震碎,此刻听不到洛璎的话音,不过不难从其口型判断出她的话意。阴枭少年淡漠的脸上不起波澜,嘴角轻轻勾了勾,弯起一抹冷酷之笑,根本不屑理会洛璎的话语,温柔推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少女,缓步向洛璎靠近之时,轻轻抬手,捏住佩戴胸前的幻想水晶——世界蛇的召唤水晶!
“住手!”洛璎急声一呼,同时重重垂首:“只要你肯冰释此事,治好黎风,无论何事,我都答应你,我可以海龙神的名义起誓。”
少年幻想师依旧冷漠,或许失去听觉的他已经没有耐心去读洛璎的话意。胸前的幻想水晶陡然绽放绚烂光华,有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恐怖意志镇压而来,朗朗晴空骤然雷云汇聚,电光呼啸,有庞然大物的轮廓在晦涩的云层上渐渐凝聚。
幻想神灵世界蛇即将降临!
面临神之意志,哪怕是淡漠生死的海国祭司亦不免惊慌动容,纤小的身子颤栗着,摇摇欲坠,不堪抵抗这股沉重如山岳的恐怖压迫。
却在此时,杀意澎湃已然不可遏止的吴潇神色忽然凝滞了。一双纤巧小手轻轻然环过少年幻想师的腰肢,进而使劲环扣。
吴潇有些错愕,回头,瞧见蓝衫少女抿着嘴盯着自己不断摇头。
“为什么?”吴潇温和地问。
忘忧道:“我不想祭司姐姐死掉啊,你也答应过我,不让祭司姐姐死去的。”
读出忘忧的话意,吴潇的眉头轻轻紧了紧,有半响沉默,终于还是摇头:“算我言而无信,这个人,我必须除掉。”
“不可以的!”忘忧死死扣着吴潇的身体,急声:“如果你杀死祭司姐姐,你的目的就再难达成。”
“覆灭苍云,并非一定需要海国的力量。十年之内,我必灭苍云!”吴潇依旧摇头,对洛璎的杀心已不可泯灭。
“可是……你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时间用以挥霍。而且……我就是不想让祭司姐姐死掉啊。明明、明明祭司姐姐就已经很可怜了……呜呜……”忘忧使劲摇着头,因情绪太过激动,已开始啜泣起来。
吴潇的决意终是敌不过少女的眼泪,他的冷酷的脸颊终于温和一分。抬手抚了抚少女的脑袋,微笑:“好,我答应你。”
幻想水晶的光华渐渐淡去,天穹上汇聚的雷云亦如消散而开,神之意志消退,整片天地再复平静。
洛璎感到不可思议,抖动的目光凝视少年、少女良久,终于欠身一拜,凝声:“谢谢。”
吴潇冷漠回答:“你不用谢我,若非忘忧,你必死。还有,你说过,若我揭过此事,你什么事都答应我。”
“不错,只要忘忧治好黎风,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洛璎竟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心悸,咬着银牙重申她之前提及过的条件。
在洛璎眼中,无论何时,最为重要的只可能是黎风。
“治好黎风?”吴潇冷声一笑:“你以为你有资格……”
“我答应你!”
吴潇本想讥诮嘲讽洛璎,进而拒绝之时,忘忧一把拉住吴潇的手臂,果断答应。
“丫头?”吴潇眉头紧紧一锁,显然并不同意。
“木人,你不是认为杀戮海国这么多人是不可弥补的罪孽吗。我明白身负罪孽的沉重感。如果可能,我愿意为你消除这分罪孽。”忘忧咬了咬嘴唇,倔强说道。
吴潇摇头:“死者已矣,哪怕治好黎风,依旧有不知多少无辜海灵死于我手,我的罪孽,不可消磨。。”
“可以的!”忘忧忽而一笑,紧了紧吴潇的手臂:“死者已矣,那只是蓝河万族笼统的说法。可这说法,不包括我族。”
吴潇目中闪过惊疑,凝声:“你是说……”
“不错!
生死轮回,是蓝河法则。但我蓝田一族是幻想种族,不在蓝河之内,自不受蓝河法则束缚。
在一些特定条件下,我蓝田族仍何族人均拥有逆转生死的力量!”
“可是……”吴潇微微思索,反驳:“就算如此,逆转生死,有违蓝河法则,必遭本源排斥。对你或你族而言,代价太过沉重。不管你用何种办法,我都不允许你行此事。
况且,如木晨溪所言,作为推动星河战争的罪魁祸首,我本就是罪孽深重之人。哪怕扭转因果,强行复生这些死去的亡灵,也无法弥补的曾经犯下的罪孽。”
“星河战争之所以会爆发,是源自星河高层间的贪婪利益作祟,与你无关。如果你要背负此罪,我就陪你背负。可这一次,我愿以身代受,洗刷你所背负的罪恶!”少女睁着澄澈的大眼认真说道。
久久沉默,吴潇看到少女眼中不可动摇的坚定决然,忍不住幽幽一叹,选择了默许。
转而,吴潇将凌厉目光转向了洛璎,冷声:“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洛璎不可能拒绝,道:“悉听尊便。”
“我要你亲手除掉这场祸乱的始作俑者!”
“你是说……星夜?”
“不错。”
气氛有那么一瞬的凝滞,洛璎湛蓝的眼眸荡出飘忽涟漪,半响沉默,咬牙:“我答应你。”
***
蓝田一族是蓝河七界中的奇迹种族,诞生于幻想祈愿,亦湮没于世俗罪恶。蓝田一族在冰冷的时间长河中残喘至今,所剩遗族,恐怕仅剩亚兰界主蓝田忘心与其女蓝田忘忧。蓝田一族如飘摇在浪潮中的浮萍,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彻底消散于无尽星海。
可正是这样仅剩两人的一族,却有着整个蓝河星海不可忽视的地位——蓝河圣主吴坤都不愿与蓝田忘心交手便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蓝田之所以被成为奇迹种族并不是其族展现的可怕战斗能力。
蓝田一族有着超脱蓝河法则至理束缚的力量。而其中最不可思议的力量便是……逆转生死!
古籍记载:众生有愿,单体甚微,以微渺汇于广博。结大千之愿,绕梁于蓝河。神祗垂悯,成蓝田之一族。
所谓众生之愿,形形色色,斑驳绚烂。而其中最为集中的愿,是为生命之愿。
集蓝河亿亿兆兆生命祈愿而成的蓝田一族,当有拒死向生之力。
战后第二天,黎风、凉州、炎希等遭受质能幻境冲击几近殒命的海国高层彻底恢复。被吴潇夺去性命尚有全尸的海灵尽数复生,而那些肢体粉碎,首身分离之人却再难归来。
没有躯体的承载,灵魂意志无所栖身,不可再生。
同样是这一天,沉睡在冰冷暗室的绿霞睁开了眼。在她临死之时,死死捏住的右肋之处,有一粒夹在衣衫里的血珠子,是忘忧曾因愧疚而赠送给她的血珠。
三日后,宫廷内多出一个谣传——忘忧姑娘是海龙神的人间行者,是为海国神女,受万千海灵所膜拜。
这一天,清水苑内。
吴潇闭目吹笛,而忘忧单手托腮靠在案边打盹。
良久,曲终。
“《折杨柳枝》果然不是你能听懂的。”吴潇瞧着已经不觉间睡去的少女,忍俊不禁,走近拍了拍她的头,轻声说道。
“啊……”忘忧感觉脑袋有些迷糊,顺口回答:“我没记错的话,《折杨柳枝》是一支送别曲,我感觉你不该给我吹这支曲子。”
吴潇问:“那你想听什么?”
“给本姑娘吹一支《喜相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