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海恨意消除后,幻海再未爆发大规模潮汐,浅海生物不再登陆,一些早先被潮汐冲上海岸的危险种亦陆陆续续回到幻海。以西厌为首镇守海患的驻军算是得到了久违的安宁。
但好景不长,就在两天前,西厌收到了来自皇城的诏书。
黎风的意思很简单,云皇再度攻击边关幻河,两族战争一触即发。沧云高层战力尽出,而海国至星、云护法潜逃,未卂重创长期休养后,两者战力已不可弥补。纵使派遣老资历的上将居高临下严守幻河,边关战况亦是岌岌可危。
黎风命西厌暂且放下南方海患一事,即刻奔赴幻河边关,抵抗沧云铁蹄。
当然,诏书内刻意提及了吴潇数次,没什么明显意思,却是在暗示西厌,务必将吴潇一同带回去。
吴潇回到军队驻地的当天,西厌就与吴潇提及此事,希望吴潇能随行奔赴幻河边关。
原以为现在的吴潇很好说话,应该会爽快答应的,却没想到莫名其妙碰了一鼻子灰。
吴潇回答西厌:“如果同行回海天皇城的话,我可以召蓝雾幻凰载你们一程,但若要我再赴幻河边关,恕难从命。”
西厌觉得尴尬,但不可能就此罢手,思索着还想说几句。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忘忧指着鼻子劈头盖脸骂了个狗血淋头,只得灰溜溜逃走了。
当天,西厌留下两名上将处理海患残留,带上虚宁等五名上将随吴潇一同启程,乘坐蓝雾幻凰回归海天皇城。
一路上气氛有些压抑,包括西厌在内的海国上将们是一语不发,如同几根木头,木讷地立着。毕竟乘坐在一只冥想级幻灵身上,而旁边还有一个冥想级人类与一只冥想级的星光龙。但是这无形的压抑感,就令他们说不出话来。
星光龙体型变小后就如同一只全身铺满奇特鳞片的穿山甲,因为从未离开过幻海,虽传承记忆里有着陆地文明的画面,但总归未曾亲见。此刻新奇地俯瞰着下方大河山川的光怪陆离,双目迷离。
吴潇静坐冥想着,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也就忘忧一人感觉枯乏,在蓝雾幻凰背后抓抓挠挠,到处找人搭话。西厌等人都知道这丫头的秉性,看起来长相甜美腼腆,骂起人来是一点都不含糊,心照不宣地选择缄默不言。星光龙性格温顺,虽然会搭理她,但也是敷衍而过。
到了最后,忘忧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吴潇身上。
真要算起来,忘忧感觉有连篇疑问要问吴潇,此刻恰好闲着,就笑嘻嘻向吴潇靠了过去。
“木人,你在幻海干了些什么啊?”
吴潇睁眼,抬头瞧了她一眼,回答:“没什么。”
“狗屁!没什么你能在海底呆半年?”忘忧当然不信,鼓着腮帮子叫嚷道。
吴潇盯着她,沉默半响,道:“生死本源。”
“啊、呃……生死本源?”忘忧睁大了眼,被惊的不轻,说起话来都有些语无伦次。
此刻星光龙也注意到了这边,定睛看向吴潇,若有所思,道:“之前我就感觉你有些变化,具体怎样我说不清楚。但我有种感觉,若我再与你战斗,会溃败得更加彻底。”
吴潇点头:“我用了半年时间去体悟生死本源的,但其太过玄奥,我仅得一丝皮毛。饶是如此,我的力量也有了极大程度的增长。”
“那你现在打得过云皇吗?”忘忧睁着亮晶晶的大眼问道。
吴潇摇头:“有镇灵禁封锁我的力量,单论个体强弱,我不如云皇。”顿了顿,目中闪过寒芒:“不过,云皇再与我一战,他依旧被败。”
忘忧咬了咬嘴唇,觉得这说远了,岔开话题,问:“你见到慕渊了?”
“见到了。”
忘忧问:“那慕渊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跟你一样,四肢、身体、头颅组成的人。”吴潇淡淡回答。
“呸呸呸!我是问你慕渊长什么样,他有多强。”
吴潇面颊微微一凝,思索着说道:“慕渊很强,至少我不是他的对手。”
忘忧双手插着腰肢,不耐说道:“废话,他比你高出不知多少境界,你是他的对手才怪。”
“就算是同一境界,我也不能说稳胜他。”吴潇凝声说道。
忘忧不忿:“说的你同境界无敌一样。”
吴潇道:“至少我所遇到的同境界强者中,只有两个人能打败我。”
“他们是谁啊?”忘忧顺口问,但刚刚问出来就感觉自己傻了——似乎很久以前吴潇就说过,他曾在玄天与一对惊艳的兄弟分别一战,一平一败。
此刻吴潇口中的两个人,必然就是那一对兄弟了。
吴潇没有回答忘忧,气氛有那么一时的沉凝。
忽然,吴潇道:“慕渊就是洛璎的老师。”
“啊!?”
忘忧被吓了一跳,欣喜叫唤道:“回去将这件事告诉祭司姐姐,她是不是会很高兴啊。”
“未必。”吴潇摇头。
“为什么啊?”
“或许慕渊是洛璎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但慕渊的重要程度绝对不及黎风。此刻让她知道慕渊就是他的老师,只能令她分心。”
“咦……分心,分什么心啊?”忘忧疑惑而问。
吴潇冷冽一笑:“洛璎要为我组建足够强大的仪式魔法,她是没有时间与精力去找慕渊的。”
“那就等沧、海两国战争结束后再告诉祭司姐姐吧,那时候她肯定会很高兴的。”忘忧嘻嘻笑着,一双大眼弯成了月牙。
吴潇沉默,盯着欢笑的她,心绪一时复杂——洛璎不久前还想要你的命,你为何还能如此关心她?
或许,这就是她身上无时无刻透出的善良。
可惜,洛璎是没有机会高兴的。沧、海两国战争结束之时,也就是洛璎死亡之时。
“说起来,当初你何祭司姐姐商量的攻克沧云的策略我是一点也没有听懂,你就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吗?”忘忧嘟着嘴问了一句。
吴潇哑然,直视忘忧许久,直到确定她是真的不懂之后,忍不住一笑——幻海一行的初衷就是征得慕渊允诺,以引幻海之水。她迷迷糊糊跟了过来,却还不知道为何要引幻海之水。
吴潇轻声道:“整个海国呈现盆地地势,而海国帝都海天城就处于盆地的最低谷,就如同一个天然的大水盆,如引幻海之水将其灌注,海天城乃至是周遭城市都将淹没。
如果,沧云大军攻入海天城的话……”
“水淹沧云!”
忘忧的嘴巴越张越大,到最后足可塞下一个鸡蛋,显然是被吴潇的鬼才战术吓到了。到了此刻她终于明白吴潇当时问洛璎的话是何意了。
吴潇问洛璎:是否有放弃海国一半子民的魄力。
欲实现吴潇的战略,就必须引沧云大军攻入海天皇城。而海天皇城几乎居于海国中心,海沙城以南,海天城以东,横跨半壁海国疆土都将被苍云大军横压而过……
想到此处,忘忧忽然感觉有些难受了,仔细瞧了吴潇一眼,见他波澜不惊的脸颊沉寂依旧。忘忧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牺牲海国一半子民与文明,就为全歼苍云的万千大军,前后累计,又是多少鲜血尸骸……
吴潇目露幽光,静静盯着俏脸恬静的少女,似已洞彻她此刻的心绪。
随着她的沉默,气氛再度沉凝下来。
吴潇再度闭目冥想,思索幻海之地触摸到的那一抹生死本源,却不知为何,一向心如止水的吴潇却难以平静,脑中会泛起忘忧抿嘴沉默的俏脸。
随之,吴潇回想起在两人在深海领域发生的那一幕——自己的手,穿过了忘忧的身体。
在吴潇的认知中,这无疑是幻想生灵才有的特征。而亚兰界主的短暂投影却言之凿凿肯定忘忧是她的女儿,是有血有肉的蓝田族人。
是亚兰界主在说谎,还是另有隐情?
沉思中,吴潇蓦然睁眼,起身抬手,轻轻压住少女头上高高盘起的流云发髻,微笑:“丫头,你常询问我的事情,现在我可否问问你的身世?”
“我?”忘忧秀眉向眉心挤了挤,道:“你关心我的身世?”
“嗯。”吴潇微笑点头。
“哎呀,你不是都知道吗。我常年住在萱草星辰,我老爹就是亚兰界主啦。”忘忧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不过脸上却有笑意,很开心,一扫先前的沉郁。
吴潇目光幽邃,盯着笑颜如花的女孩凝声道:“我想知道你的母亲是谁。”
兴许是被吴潇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忘忧脸上的笑意脸去,精致俏脸微凝,低声道:“老爹说我是被捡来的,在一片萱草林里,所以就给我起名忘忧了。至于母亲……”少女强笑,“被捡来的孩子应该是没有母亲的吧。”
吴潇目光越加幽邃,如若深不见底的古潭,继续问:“如果你是被界主捡回去的,你体内就不该有蓝田一族的血脉。换句话说,你的血不该拥有治愈能力,更遑论逆转生死。”
“你想说什么!?”
忘忧忽然抬手,狠狠排开吴潇压在自己头上的手,抬眸与之对视,少女的表情平静而淡漠:“你是想说,老爹本不想要我,才骗我说是捡来的?”
吴潇的心一颤,下意识伸手去抓忘忧的手腕,却被忘忧使劲挣脱开了。低头,凝视她咬着嘴唇的倔强模样,吴潇低声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