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吴潇一行人抵达海天皇城。
西厌一行海国战将匆匆觐见海皇黎风后,即刻折转幻河战场。
吴潇回了清水苑,忘忧并未跟随,似乎还对半月前吴潇的话耿耿于怀。吴潇没有强留,仅授意星光龙跟着忘忧,保护她。
安静下来后,吴潇再度思索幻海之底触摸到的那一丝生死本源,可其太过艰深玄奥,难以透彻。久思无果后,吴潇开始推想边关战事以及未来两国的战争走向。
事实上,云皇发兵强攻天堑幻河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早在吴潇前往幻海之前,云火就透过同心竹简传来信息:云皇在一年以内必将全面进攻海国。
吴潇幻海之行算上来回也才八个月,换句话说,云火所说的一年以内,其实在半年后战争就已经打响。这比云火预计时间足足提前了半年,如此巨大变故,云火不可能不提前知会吴潇。
然而,同心竹简上并没有云火传递过来的信息。
由此推想,或许云皇已经开始怀疑云火,时刻注意着,令他不敢轻举妄动。更甚者,云火不经意间露出了马脚,已被云皇格杀。
沉思中,吴潇猛然想到了第三个可能——云火……真的可靠吗?
纯澈如蒙邵、游铮等等海灵都可被云皇或威逼或利诱加以利用。云火是人类,比之海灵复杂不知几何的人类,又怎能保证他不会临阵反戈?
毕竟云皇可以许诺游铮沧云第四圣王的位置使之臣服卖命,那么云火是否又受云皇更为惊人利益的诱惑,进而背叛两者同盟呢?
吴潇的眉头挤在了眉心,久久难展。云火那边无论发生了任何事情,对吴潇而言都非好事。此后的战争进程,少了云火这根暗线,无疑是难度倍增。
抛开此事暂且不管,吴潇更为关心的是洛璎组建覆天仪式的进度。两国战争比预想中足足提前了半年之久,若放任边关不管,沧云铁蹄一旦压过天堑幻河,必将势不可挡、长驱直入,长则一年,短则半年,必将兵临海天皇城。如若到时洛璎的覆天仪式还未组建完成,引幻海之水毁灭沧云军队的计划也将付诸东流,海国更将万劫不复。
一念及此,吴潇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神庙,看一下覆天仪式的构建进程。同时,吴潇还有另一件重要之事必须询得洛璎的肯定回答。
清水苑到神庙的路恰巧要经过忘忧的府邸。
吴潇对忘忧心怀愧疚,借着这个机会悄悄潜进府邸,想看看忘忧现在的状态。
蓝衫少女抽出小木凳安静坐在屋檐下歪着脑袋发呆,不知在想什么,愁眉不展。而星光龙就趴在忘忧旁边不远处打盹,无忧无虑,睡的正酣。
吴潇站在屋顶静静盯着俏脸忧愁的少女,忍不住摇头一叹,转身就欲离去。
却在这时,熟睡的星光龙忽然惊醒,抬头向吴潇的方向看来,顺口叫道:“吴潇。”
吴潇哑然一笑,倒是忘了这只冥想级的星光龙——虽然能很轻松避开忘忧的感知,却很难逃过星光龙的嗅觉。
此刻悄悄前来被忘忧抓到现行显然不是吴潇所愿。在忘忧恍然一惊进而向这边看来之时,吴潇已经消失了身影。
“喂!笨鱼,木人在那里啊?”
正对着少女倒竖的秀眉,星光龙嘴巴张了张,苦笑着不知如何解释。
在刚刚叫出吴潇之名后,星光龙心里就有些后悔了——这两人这半个月里都彼此缄默,在打冷战,分明都关心着对方,却都不肯主动低头。
刚才叫唤吴潇,无异于直接将他给揭穿了。
“啊、呃……吴潇?”星光龙不想掺和这俩人的事,此刻索性装傻,露出一副睡意惺忪之态,问:“吴潇在哪里?”
忘忧咬了咬嘴唇,目中刚刚升起的欣喜之色退去了,颓然坐下,想继续发呆,却又忍不住向星光龙看去。心里怒火找不到地方发泄,就直接指着星光龙恶狠狠骂了一句:“你这只笨鱼,睡觉睡远一点去,说个梦话都能说出木人来!”
***
时隔一年后,吴潇再临神庙,暗金色的殿宇依旧冷清。昔日还有星、云护法二人静守,而今却仅剩洛璎一人,寂寥倍增。
洛璎静坐在神庙内的祭坛中心,双臂平摊胸前,双手手腕处均有利器划破的血痕,滴答血珠循着有规律的节拍啪啪滴落,如晨雾里花瓣与枝叶上凝结的露珠,无休无止地滴淌。
随着洛璎血液地流动,地面有艰深玄奥的魔法阵图流动。阵图内圈纹路闪耀殷红光芒,很微弱,却刺目。而外圈纹路暗淡,似在等待洛璎的血液慢慢挤压过去,将其滋润。
吴潇无声走近,盯着闭目盘膝于祭坛上的海国祭司,少年幻想师古井无波的双眸也泛出涟漪,为眼前一幕而动容。
令吴潇震撼的并不是地面游走的血色纹路,而是静坐于祭坛石台上的洛璎本人——半年不见,洛璎容貌依旧,素颜洁净,清丽出尘。唯独,那一头被她扎成一捆搭在左侧胸前的长发,不知何时已经浸染触目白雪。
随着生命力的极涑消逝,青丝已成白发。
静默中,洛璎始终未曾睁眼,仿若未曾察觉吴潇的到来。
忽然,吴潇开口了,打破眼下艰涩的宁静,道:“黎风知道吗?”
洛璎表情不变,并不因突兀闯入耳中的音调而感吃惊,显然早已察觉吴潇。她睁眼,湛蓝的双目扫过眼前的玄袍少年,平淡回答:“黎风不会知道。”
吴潇轻轻点头,凝声问:“值得吗?”
“值与不值又有什么所谓?”洛璎反问。
吴潇静默着点头,没有去接洛璎的话,简单的一句反问就已经表明她的决心——没有值与不值的价值衡量,只有心甘情愿的心灵慰藉。
有那么数个呼吸时间,两人彼此对视,却都缄默不言,仅有滴答落下的血珠叮当作响。
忽然,洛璎目中泛起幽邃的光,问:“你是来察看覆天仪式的进程的,还是来追究星夜之事的?”
吴潇道:“两者都有。”
洛璎平静回答:“覆天仪式还需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才可组建成型。至于星夜的事,你若追究,我无话可说。”
吴潇眉头轻轻紧了一下,一年时间太长,就算他能耐心等下来,当下两国的战争格局也不允许。
“最初之时我就说过,只能给你两年时间。至你组建仪式开始,到现在已经一年有余。”吴潇话音冷漠,幽幽说道。
洛璎静静地盯着吴潇,不作回答。
吴潇忽然笑了,笑意刺骨,“因为忏魂乐章?”
洛璎平静直视吴潇的冷厉之笑,道:“忏魂乐章消耗了我太多生命力,拖延了覆天仪式的构建进度。”
吴潇沉默,安静思忖着眼下取舍。
或许是头染白雪的洛璎给了吴潇一定程度的触动,其冷漠似铁的心也轻然动摇。
吴潇抬眼,沉声:“好,我帮你拖延战争进程。一年以内,沧云大军绝不会攻入海天皇城。不过,关于星护法之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肯定回答。若你的回答不能令我满意,我会毫不犹豫放弃与海国的联盟。”
“我的确放走了星夜,此事我不作辩解。”洛璎目光淡然,早已淡漠一切。
吴潇凝声道:“我最关心的事并非你是否放走了他,而是他是否会将我的计划透露给云皇。
你只需要回答我,会或者不会。
出于对一个冥想级幻想师的尊敬,以及你为黎风义无反顾的敬佩,我不会质疑你这一次的回答。”
洛璎平摊的双臂轻轻一颤,有序滴落的血珠因此而乱节拍,凌乱而急促。她深吸一口气,湛蓝双目前所未有的坚定,认真回答:“不会。”
吴潇轻轻点头,目光幽深地盯着洛璎,道:“我相信你。”
关于星夜之事一直是吴潇心中的一个顾虑。
吴潇与洛璎初见之时,就在这方神庙。当时两人商讨击溃沧云的计划,在场之人除了吴潇、洛璎、忘忧,其实还有星、云护法二人在场。那时候星护法就佯装昏睡,听到了吴潇的全盘计划。
当时吴潇的话虽然说的有些隐晦,并未直接道明。但星护法可不像忘忧这般呆头傻脑,仔细琢磨推想后,他是可以透彻其中究竟的。
其实吴潇眼中的星夜一直是一个无关轻重的角色,根本就不关心他的死活。唯一让吴潇担心的是他将水淹沧云的计划透露给云皇,进而导致满盘皆输。
“吴潇少侠,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你可以走了。”洛璎双目再度合上,平淡而下逐客令。
吴潇的确没有继续逗留的必要,以吴潇的性格也不愿久留。回想起先前洛璎眼中的坚定之色,吴潇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可以这么笃定?仅仅是你单纯的相信他?”
洛璎并未睁眼,轻声回答:“是的,我相信他,不得不相信他。
星夜在我眼中仅是一个调皮的孩子而已。可无论他怎样调皮任性,都不会置他的母亲于死地。
你可见过欲杀其母的孩子?
你又可曾见过不肯相信儿子的母亲?”
吴潇深吸一口气,此刻完全懂了——
原来,在洛璎眼中,星、云护法就是她的儿女。
一个母亲无论为自己的儿女做出怎样的事情来都不足为奇。
难怪,当初洛璎会竭力为星护法掩饰。
难怪,即使星护法欲杀黎风,洛璎都可以包容他,放他离去。
吴潇沉默着点头,轻然退出神庙。
随着吴潇离去,神庙再度寂寥下来,唯有洛璎滴答落下的生命力清脆绵长不绝。
忽然,洛璎紧合的眼缝轻轻泌出一丝泪痕。
“星夜,你不会害我的,对吧。
我的……儿子。”
似如失魂落魄的低喃声和着血珠滚落的滴答声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