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心绪,目光渐显失落。他明显感觉到神寂的决意,如果此刻还强作坚持,神寂真的会毫不犹豫将他杀死。
吴潇忍不住自嘲起来:不管是谁,被我这样连番逼迫后,也都会杀机毕露吧。可是……为什么我就觉得神寂理所当然的反应变得这般不可理喻,宛如我逼迫他是应该的,他忍受我也是应该的。因为他的举动太过正常,正常到远远偏离我自以为是的判断。所以,我灰心、沮丧、失落了?
“灵颜中了噬心梦幻,这是一类幻想毒液,会随着中毒者的恶意幻想而回馈到身体之上。刚才我故意叫你向灵颜讨要炼制纳器的媒介,其实目的就是希望你与她能有肌体上的轻微接触。噬心梦幻很诡异,若中毒者心明神静则无半点毒害力,若心有惦念,则毒性爆炸。因为她视你很重要,两者肌体接触便会激化噬心梦幻的活跃性,牵引她恶意幻想。
所以,她的手心就如我此刻的手臂一般。”
说话间,吴潇抬起右手,翻开衣袖,其手肘已经腐溃大片,腐烂深处已可见骨。
神寂微微一惊,目光稍稍柔和了一点,凝声问:“你也中毒了?”
吴潇道:“这是我第一次凝练噬心梦幻,若不以身尝试,我不确定毒液的毒性。”
“白痴东西,你就算要害灵颜也该用些稳妥的手段,以身试毒,亏你想得出来。”神寂叫骂一声,此刻心头的怒气已经散了许多,只道:“既然你敢以身试毒,就证明此毒有解。现在告诉我解毒的办法,我不再追究此事。”
吴潇幽幽说道:“噬心梦幻的确有解,且解法简单,只要用另一人以幻力牵引将中毒者体内的幻毒吸到己身便可。”
“你确定还要继续挑衅我?”神寂目光一冷,心知这种解法分明就是毒素转移,解毒的同时便有另一人中毒,谁会愿意用己身去为别人解毒?
吴潇摇了摇头,庄重说道:“如果你认为我是在挑衅你,那我为灵颜解毒,此后,你我陌路。”
神寂的表情微微一滞,试想过吴潇无数种强硬回答,却全然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认输。
——此后,你我陌路。这句话怎么可以这么轻易说出来?
“当然,如果你觉得我或者我们旅团还值得你留念,你可以试着劝那个女人为我解毒。她应该很爱你,如果是你的请求,她会答应,我也侥幸逃过一劫。”
听完这句话,神寂完全懂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吴潇,强笑着问:“你最初的设局就是想看我会在你与灵颜之间作何选择?”
吴潇淡淡点头,“你可以这么认为。”
“好,这一次算我输。”
神寂身法极快,在话落的那一瞬,身子极闪,已出现在吴潇身前,猛然扼住其手腕,体内魔能飞速向幻力转化,继而以幻力为引,不断吸取其体内的毒素。
不消片刻,吴潇体内噬心梦幻毒素消散殆尽。神寂不作停留,身形再闪,临于灵颜身前,同样不由分说将其手腕抓住,飞速吸取她体内毒素。
事态发展简直急转直下,忘忧等一行旁观者目眩神迷,当回过神来时,所有危机都已转到神寂身上。
“我这样做,你可满意?”神寂捏了一下拳,感觉中这毒素很刁钻,脑中稍稍有一点恶劣念头,便即刻回馈在身体上。这么一会,神寂捏拳的手背已经腐烂一块。
吴潇轻轻吸了一口气,一时心绪翻滚复杂,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伊耆神寂啊,你终究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要的不是你以身代受,而是你作明确选择啊。或者说,你懂,但选择回避。因为这个问题太过刁钻,不留余地。
“别动、别想,安静一会就好。”吴潇终于放下心头的稚气,提醒神寂一声后便看向忘忧,道:“用蓝田暖玉解神寂的毒。”
忘忧知道蓝田暖玉可以解噬心梦幻,当初的黎姗就是因此获救的。此刻闻言,微微松出一口气来,早先还害怕吴潇和神寂闹得太僵。“嗯”了一声后,飞快向神寂跑去,蓝田暖玉泛起温和的光,将神寂体内毒素化解后,她跑向灵颜,将之手心腐溃部分全部治愈。微微沉默一下,忘忧没有靠近吴潇,只是将蓝田暖玉顺手抛去,嘱咐一句:“你也快些治好手肘吧。”
吴潇讶异,目光泛起一抹复杂——若在往常,忘忧应该会笑嘻嘻地靠过来吧。她果然变了,长大了一些,沉稳了一些,随之而来的压力也稍稍沉重了一些。
随着吴潇与神寂这一番较量结束,整个空间再归沉寂,先前被众人忽略的一股强悍气息随之清晰过来。
众人目光一转,齐齐看向星光龙,至先前代表玄星光的传承之光没入他体内之后,他就一直沉寂着,体表不断透射出幽邃冷光。直到现在,星光龙所散发出的气息越发不可思议,最初之时仅在冥想级高阶,此刻已是冥想级的最顶峰,再进一分,赫然就是真幻级!
而这所谓境界瓶颈在星光龙一族眼中似乎并没有那么坚硬,星光龙只在冥想级顶峰稍稍停顿一会,气息飙升,抵达真幻级。
在众人吃惊之余,星光龙暴躁的力量气息渐复平静,已经没了进一步攀升的趋势。
星光龙目光有些飘忽,得到传承力量的同时,一部分传承记忆亦随之而来。脑中画面飞速翻动,最终定格在星光龙始祖陨落的那一瞬,其发出声震星河的怒吼,“啊啊……巨神兵!巨神兵!!”下一刻,他的身体湮灭,残存力量化作两股幼小生命力,一股飞向了亚兰界,亚兰大陆的幻海;另一股流光掠向暗黑界,永夜星辰的不死之渊。
——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只星光龙!
“星光龙得到的是绝对的力量传承。他的体内应该还留有雄厚的能量储备,供他以后战斗或提升所用。”吴潇有些惊讶星光龙的提升速度,但不露于表,只是轻声解释了一句。
“照理说,太阳神不弱星光龙始祖,为何神寂的力量境界没有半点松动迹象?”提问的是灵颜,虽然她有些抗拒吴潇,但事关神寂,且众人都不提,她只能强行发问。
吴潇淡淡地看了灵颜一眼,心头不悦,但依旧回答:“两者获得的传承性质不同。星光龙是力量传承,而神寂是能力传承。神寂看似没有多大变化,但他体内已有不死火火种。其攻击力或许不强,但生命力异常惊人,若能令其茁壮起来,甚至可以支撑神寂涅槃重生一次。”
说话之余,吴潇细细扫过旅团中的每一个成员,蓦然发现不仅是星光龙与神寂,忘忧也有了惊人的蜕变,她的幻力境界竟达到了冥想级高阶。想来,这应该是光锥空间中十年苦修的成果。
就眼下看来,这一场遗迹造化给了整个旅团不小提升。吴潇本身达到真幻级中阶,且对幻域能力有了新的认知,战力已大幅度提升;神寂达到真幻级中阶到高阶的临界,且得到不死火,越发深不可测;星光龙同样步入真幻领域,且天生具备遇强则强的能力,已能在许多战局中帮到吴潇与神寂;忘忧达到冥想级高阶,且一身宝物,战力不强,但自保有余。
至于灵颜,除了得到通灵体质外,几乎没有收获,不过其真假幻域的能力对旅团非常有用;而雨凝儿本就不懂魔幻力量,这一趟历练基本上算是免费旅游。
最后就是彩云,她已明确表态,不会为吴潇提供一丝力量。所以在吴潇计算中,旅团中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至光锥造化空间、对冲模型空间,到此刻的苍茫空间,整个传承已经结束。若无意外,这个空间很快就会崩溃,是整个异次元的消退,吴潇等一行人将被空间乱流卷回遗迹大陆。
这最后还留有一小会时间,神寂忍不住问出心头一个疑惑:“吴潇,如果当时我们在对冲模型空间中没有同心竹简传递信息,便无法解开对冲谜底。我们会否一直受困,不断死亡与新生,直到意志溃散。”
这个问题吴潇早就想过,而且也找到答案。当然,若非神寂提及,吴潇不会解答。
“当时对冲模型两端的文字信息已经给出答案。一人成军,百战永恒;彗星流光,蓝河之浦。这两条信息的藏头与藏尾分别是一百彗蓝、军恒光浦。你们只注意到对冲模型的破解之法,也就是藏尾的均衡光谱,但并未注意藏头的意思。
一百彗蓝的谐音是一百回蓝,其意思大概是经过一百个对冲周期后,我们可以回到蓝河。
所以,无论我们有没有找到破解对冲模型的办法都没有所谓,只要我们挨过一百个对冲周期,也就是撑过一百次死亡,同样可以回归蓝河。不过代价应该是与真正的神灵传承擦肩,因为对冲模型空间后面还有这个苍茫空间,这才是获得不死火与玄星光的空间。”
听完吴潇的解释,一行人恍然大悟,全然没想到这短短十六个字中竟还潜藏着如此奥妙。当然,这其实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因为藏头语只是一个补充解释,藏尾语才是真正的破局关键。只是此刻的解释无疑将吴潇的妖孽智慧进一步展现出来了。
“对了,我再补充一句,做好战斗准备。此刻遗迹大陆除开竹林七贤旅团,精灵族强者应该也已赶来。”吴潇思索着将心头推断幽幽说出:“或许你们觉得在传承空间中度过的时间并不算很长,外界时间应该很短。但事实并非如此,光锥空间将相对时间最大拉伸到一比三千六百五的比例,也就是说一天等价十年,这理论上或许可行,但实际上没可能。玩弄时间本就是大忌,哪怕蓝河至强者也绝不可能将时间拉伸到二十倍以上。
所以,外界的时间最少度过半年,多则一年。这段时间已经足够精灵族强者捕捉遗迹信息围困而来。离开这里后,我们必会面临一场恶战。”
听完吴潇的解释,其余人均感惊愕,唯独神寂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是说,你早前和我打赌就已经推算到这一步了?所以,你笃定我必输?”
吴潇并不避讳神寂的质问,淡淡说道:“当时我只想除掉灵颜,所以在赌约中设了一个文字漏洞。当时我们的赌约是:如果离开传承空间有精灵族强者围攻,算我赢,反之算你赢。其实无论与灵颜是否有关,精灵族大军都会来,所以你必输。”
瞧见吴潇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神寂皱眉问:“怎么不说了?”
“现在赌约不作数了,我不想再和你玩这些明里暗里的把戏,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发现这个女人有祸心,我会直接杀了她。”吴潇摇了摇头,想到先前神寂看自己如视死仇敌人的表情,心头沉重。
***
“赵奇大哥,我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年之久,凝儿真的还会回来?”超光学飞船船舱内,郑鹏目光焦虑地看着赵奇,长久的等待中,已将耐心耗尽。
听到郑鹏的疑惑声,赵恒、高寒等人也随之附和起来,显然对枯等此地不抱希望。
赵奇面颊苦涩,目光一一看过眼前一干战友,无奈道:“枯等下去有没有结果我不知道,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必须等啊。如果没有凝儿,莫前辈所受诅咒便无解,我们人类就真的再无希望。”
听到赵奇酸涩的话语,竹林七贤其余成员沉默下来,目中均有酸楚,不知是为雨凝儿还是为赵奇口中的莫前辈。
忽然,高寒打破宁静,话音清晰却颤抖:“赵奇大哥,容我说一句狂妄之语。我想凭我们自身的力量去扭转光明界格局,而非是牺牲凝儿的性命来换这一丝微渺的可能。你知道的,就算是当初全盛状态的莫前辈也被精灵族五大长老联合镇压,甚至精灵族族长都未曾出手。就算我们救活莫前辈又能如何,不过是重演屈辱的败北历史罢了。”
“对啊,赵大哥,我们是真的舍不得凝儿。我甚至开始期盼她不要回来。一想到她被丢入药鼎然后被炼成血药的残忍画面,我的心就止不住刺痛。我真的不敢想象那一幕真的发生时,我会否心神崩溃。”说话的赵恒,赵奇的亲生弟弟。
随着高寒、赵恒先后出声,船舱内的气氛更显沉重。
终于,赵奇涩笑起来,一瞬搅毁平静,话音惨淡嘶哑,宛如悲泣,“相比于你们,我的心何曾好受过。你们可知,凝儿喜欢我,而我也想安安静静陪着她啊。在我眼中,她比我的性命更重要啊。不是因为她血咒药人的体质,而是她雨凝儿本身,比我的命更重!
饶是如此,凝儿与整个光明界人类的命运比起来,依旧微不足道。
真到取舍之时,我只能忍着心头的疼痛将她割舍。随之,我以命补偿,陪她一起去更广阔与无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