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不了我。或许在外人看来,你的确可以为达一些目的而不折手段。但你做不到无情无义,你在萱草星辰时答应带走忘忧就是最好的证据。所以,与其说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为旅团清除灵颜,不如说是为神寂消弭祸患。因为如若灵颜真的包藏祸心,那么她对旅团的危害不到对神寂的十之一二。
况且,我不认为灵颜这种不言生死的女人会有祸心,这场可笑的赌约还会以你的败北而结束。”
彩云青雉却又冰凉的音线幽幽荡开,一向喜于沉默的她,今日一反常态,显然已对吴潇的连番异常心生不满。
吴潇挤了一下眉头,低声:“彩云,你想说什么?”
彩云精致脸颊越发冷冽,她踮脚仰头,目光紧紧锁着吴潇,稚嫩脆亮的音线逐步变调,沙哑而尖刻,“我想说的是,你把你的目光焦点全部放在伊耆神寂身上了。我不否认,他对你有异乎寻常的作用与意义。但纵观旅团中的每一个成员,除开灵颜外,全是你亲力寻来的。从这一点来看,你不该轻视旅团的任何一人。但事实上,星光龙、忘忧、雨凝儿以及我全部加起来,在你心中也不敌伊耆神寂的重量。
神寂、神寂、神寂!你心中只有伊耆神寂!!因为他是你的搭档魔斗士,因为他可以给你最直接的战力,因为他的利用价值远在我们所有人之上!
你发现忘忧悄悄然转变了,但你并没有关心过其中原因,你不知道她下了多大决心;
这一场传承造化有一半属于星光龙,以你的智慧能给他很多建议,但至目前为之,你没就此事对他提过只言片语;
雨凝儿则是完完全全被你逼进旅团的,如你所言,你会保护她,但原因是她有成为巅峰器械师的潜力,对你有不小利用价值。你不会关心一个平凡女孩的心思、心事与心愿,你不知道她心中怎样畏惧着你;
至于我,本就属于你的工具,无话可挑。”
彩云的话越说越重,到了最后几近怒吼,少女的音线已然尖锐如刺,扎耳生疼:“我真的怀疑我所等的人是不是你。你可知道,曾经的慕渊只是令我痛苦,而从未使我绝望。而现在的你,已让我升起绝望之心。你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对你何等重要,当你目光焦点仅落在某一人身上时,其他人就会渐渐疏离你。到了最后,无论你和伊耆神寂二人怎样强大,也只会孤掌难鸣,一败涂地!”
吴潇从最初的淡然到其后的错愕,而此刻,他的面颊已经完全紧凝起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彩云一眼,又轻然扫过星光龙与雨凝儿,道:“彩云,你胆子很大。”
彩云别过头去,歪着脑袋看向上头墙壁,赌气不语。
吴潇沉默着走到空间的一个角落,漆黑的空间里,宛如他已融入黑暗,或者说,他就是黑暗本身,幽冷刺骨的话忽而散开:“我不知道你说得对或不对,但我不认为我错了。你不是我,你不会清楚我心中的感触。如你所说,我的确认为神寂一人比你们所有人都要重要。哪怕我心知这个念头太过偏激,但我依旧不能更改、不能压制、不能强装无所谓。既然我心中这么认为,我就将之贯彻到底。我现在就可当着你们说,整个旅团内,现在乃至将来,我最重视的只有伊耆神寂一人。
如果你们心中不满或埋怨,可以选择脱离旅团。当然,前提是你们可以保证能在我的手下活着离开。我可以露骨的说,如果你们不能成为我的伙伴,我必果断选择将你等杀掉。因为,不是伙伴就有可能成为敌人,以你们的潜力,若在某一天站在我的对立面,对我而言太过棘手。
我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不仅对你们如此,哪怕是忘忧,我也可以面不改色对她说出这番话来。”
艰凝的气氛中,宛如空气都变得笨重,狭小的空间里,几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凝滞一会后,吴潇目中泛起残酷的光,一一看过星光龙与雨凝儿:“你们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走是留。”
雨凝儿身子颤抖,感觉这个分明穿着绚亮玄白的男子比之漆黑的浓墨还要幽邃,根本就是居于黑暗中的修罗。急促喘息几声,雨凝儿抬手抹去额头渗出的冷汗,倔强地扬起头,话音坚定而决绝,“你说过,你要消除我身上的诅咒,让我再见姐姐。所以,无所谓你是怎样的人,我选择留下。如果某一天我发现你骗了我,我敢直接引爆超光学飞船拉你共化灰烬!”
听闻雨凝儿表态,吴潇只是淡淡地点头,旋即看向星光龙,目光如刀。
“我要再现我族辉煌,凭我一人之力太过艰难。所以,我选择留下来。”星光龙话音有些低沉,却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于是他继续说道:“其实我一直感觉在某一天你会毫不犹豫舍弃我。现在你将话说开了,反而让我放心一些。毕竟,我的传承记忆里,人类就是这样冷酷而自私的种族。如果你一直对我保持伙伴的敬意,只会令我不安。”
吴潇对雨凝儿与星光龙的回答并不惊讶,毕竟其智诡谲,心中早就将这两人的心理活动演算一遍,得出的最可能的答案便是他们会留在旅团。真正让吴潇看不透的是彩云,这个由幻海衍生出来的生命体,其存活岁月太过久远,久远到超过吴潇的思考上限,早已无法琢磨。
——岁月的力量,往往透着诡异与玄奇,非亲生经历之人,无法体悟其中玄奥。
吴潇看着彩云,彩云歪头看着墙壁。诡异的宁静中,吴潇先一步按捺不住,冷声道:“如果你想回慕渊身边,又或者想等下一个会出现的宿命之人,我放你走。”
“我现在是生命形态,如果手段得当,是可以将我杀死的。以你的能力,真的找不到杀我的办法?”彩云讥诮地看了吴潇一眼,厉声嘲讽。
“对,我找不到。”吴潇淡淡点头,旋即目光再冷一分:“正因为找不到杀死你的办法,所以我只能任你离开。”
“如果我不走呢?”彩云带着笑腔反问。
吴潇道:“你不走就只能继续为我所用。”
“不,我只会一直跟着你,不会为你提供哪怕一丝力量。从慕渊那里,我明白了,凭积威所强行揉捏起来的团队不堪一击,叶登天的败北就是最好的例子。哪怕现在你们所有成员加起来已经有了超级旅团的雏形,却依旧会夭折于半途。我就是要亲眼看着你的旅团步步走向毁灭,否则我心中怒火难泯。”
吴潇冷笑一声:“恐你无法得偿所愿。”
对冲周期第七个周期结束,吴潇与神寂各自将七色光带反射到混沌墙上,继而七色光全部达到均衡,对冲模型崩溃,空间乱流肆掠,将七人搅向一个星石弥漫的苍茫空间。至此,一行七人再度汇合。
***
漆黑的虚空中有光,是金色的火光与幽冷的星光,两者呼啸交织着飞速袭来,两道流光分别没入神寂与星光龙的体内。继而神寂体表燃起明亮火光,虽炽盛,却不灼热,跳动着无穷生命力量。而星光龙体表半点不断泛起幽冷光华,化作无数道流束涌向苍茫的各个方向,其力量惊人,似可撼碎星宇。
“应该是不死火与玄星光。分别是太阳神与星光龙始祖的终极神术之一。”
吴潇知识积累尤为广博,一语道破这两道光的玄奥。
早先吴潇给星光龙等人的压抑还未消退,三人只是微微动容,并不多语。而神寂那边三人,灵颜所受诅咒还未清楚,处于沉睡状态;忘忧心性有些转变,开始倾向于沉默。所以,吴潇这一句话并没有惊起浪花,整个气氛呈现一抹艰涩的宁静。
不死火的力量融入神寂的血脉骨髓,他体表火光散去,恢复自由之余,甚至没有细心感受这股力量,豁然打破宁静,“吴潇,将灵颜承受的诅咒清除。”
吴潇点头,将雨凝儿拉过来,用割雨划破她的指尖,对着灵颜口中接连滴下十数滴鲜血后,方才停下。
瞧见灵颜的气色明显好转,苍白面颊上已有红润血气,神寂轻轻松了一口气,旋即挥了挥光秃秃的膀子,不觉丢人地说:“我的衣服换给那败家婆娘了,你给套衣服我,不要玄白,太扎眼。就灰黑灰黑的麻布衣就好。”顿了顿,补充一句:“如果你有女人的衣服,给那婆娘拿一套浅碧色的。”
神寂前面一句话还勉强听得过去,毕竟他的确是光着上身,需要一件衣服,但后一句话简直恶搞,饶是心情略显压抑的雨凝儿等人都忍俊不禁,凝滞的气氛稍稍缓和松开一点。
吴潇并不因神寂的挑逗而懊恼,只是淡淡说道:“我只有玄白色外衣,至于女人的衣服,你该找忘忧要。”
“你不是蓝河神子吗,居然穷得连女人的衣服都没有?”神寂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旋即又无所谓的甩了甩手臂,“算了,玄白就玄白,虽然这颜色看起来就虚伪,但比没有强点,我可以将就一下。至于灵颜,她穿水蓝色的长衫应该很难看,而且她自己应该备有衣服,醒了自己会换,就不用了。”
吴潇轻轻点了一下头,至翡翠镯子里取出一件玄白外套,递给神寂至于,轻声提醒:“你该准备一只纳器。”
“极冰星辰那鬼地方找不到合适的纳器。那些三两方空间的纳器拿着也没什么用,如果你愿意将这只镯子给我,我倒是乐呵。”
吴潇摇头道:“这只镯子对我有些意义,不能送人。以你的能力,要制造一个纳器并不难,你的琥珀剑穗很适合凝练纳器,你可以自己找时间炼化一下。”
“这琥珀玉佩不能动,它对我很重要。”神寂捏了一下季友剑剑柄悬挂的琥珀剑穗,无奈地笑笑:“炼制纳器自然简单,但需要一个较为坚固的媒介,我身无长物,你随便送我一块看得过去的玉石就好。”
吴潇沉默一会,摇头:“灵颜身上随便一个饰品都可作媒介,如果你真的想要纳器,直接找她。”
神寂轻轻皱了一下眉头,隐隐觉得吴潇提及灵颜就不会有好事,沉吟中,身后却传来甜美柔软的音线:“我可以送你一粒珍珠。”
说话的是灵颜,在吞下雨凝儿足够量的血液后,她体内的诅咒基本化解,悠然转醒时恰巧听到吴潇的提议,便微笑出声。
神寂回头看了一下灵颜,越发觉得不妥,不过见她已将透亮珍珠递到眼前,不好回驳,便抬手接过。这过程中,灵颜与神寂两人的手掌有些许接触,继而,异变忽起。
神寂看到,灵颜触碰到自己的手心部分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短短两个呼吸,她光滑细腻的手心已是乌黑而狰狞。
更可怕的是,灵颜竟毫不自知,只是甜美微笑着盯着神寂的脸。
蓦然间,神寂挥动季友剑,剑芒横扫,直接劈向吴潇颈子,怒不可遏的嘶吼回旋而开:“我应该说过,你再敢害灵颜,我会杀了你!”
——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委,但唯一一点可以肯定,是吴潇动了手脚!
吴潇早有戒备,在剑芒扫来的前一刻,脚步一踏,缩地成寸,轻而易举将之避开。抬眼凝视神寂一会,轻声叹息:“果然,你我在彼此心中的重量并不对等。你刚才一瞬闪过、不可掩饰的杀机,逼真到近乎讽刺,”
——吴潇后面未说出的话是,我可以因你而背叛忘忧在内的所有旅团成员,你却可以为一个包藏祸心的女人而背叛我。
“你屡屡挑衅我的底线在先,现在居然和我提心中重量是否对等这等可笑之话?”神寂目光森冷,季友剑翻转,剑刃映射一抹慑目的光,“光锥空间里,你的力量大幅度提升了,不过依旧不及我。如果你做好用世界蛇与我一战的觉悟,那就试着放任灵颜不管看看。”
吴潇心绪忽沉,但强作镇静,淡淡说道:“你我赌约可还作数?”
“你我赌约与你眼下祸害灵颜一事根本就没有直接关系,如果你真的不救灵颜,相信我,我可以狠下心来将你击毙。”神寂蓦然抬眼,其表情凛冽刺骨,竟有一丝回到昔日与冷皓光一战之时的迹象。
那是……绝望!
面对至亲、至信之人无情背叛的绝望!
是的,在神寂心中,吴潇的地位直追冷皓光,已视其为挚友。如果吴潇真的要尝试背叛,神寂亦会再度砍出问友何弃这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