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凝儿实在想不出自己饿不饿与吴潇暗杀灵颜能扯上什么关系,虽然心头想问,但潜意识里却抗拒与吴潇交流。咬了几下嘴唇后,雨凝儿压下心头的好奇,闭口不言。
雨凝儿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自然被吴潇捕捉,心知她心头好奇。吴潇选择缄默不语,双目微眯,掩下目中惊讶——原来这丫头的求知心仅限于科技层面,对于其他布局计算之事,虽然秉着一分好奇,却不足以令她忘乎所以。
对冲模型的试炼规则与吴潇判断相差不大,随着对冲模型完成第二个周期运转,红色光带旁边的橙色光带消除红、紫移性质,达到均衡。
这一次进入极乐净土的恰好是雨凝儿。令人惊讶的是,她对死亡世界没有半点畏惧感,反而目中泛着新奇的光,无异于荒漠旅人发现油绿的旅行家树林子。用雨凝儿的话说,有机会的话,她要研究透彻死者世界的灵子构造。如果将死亡世界的抽向灵子与生者世界的微观量子结合,说不定能创造出介于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玄奇文明世界。
对于雨凝儿匪夷所思的奇想,吴潇并未否认,只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想得很深远,如果你想研究死者世界,我现在可以送你过去。”
虽然大概知道吴潇说的只是吓唬之语,雨凝儿还是耸拉着身子接连后退,急急摇头,脱口:“我连这个世界的科学理论都还没弄清楚,就算死过去把极乐净土的文明理论透彻,也是徒劳无功啊。”
这话一出,不仅是星光龙与吴潇,就连彩云都忍不住看向雨凝儿,三人目中均泛起不可掩饰的惊愕,因为他们都能看出,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可知,死了的话,就再也见不到她心心念念的姐姐、心头牵念的赵奇了?或者说,在他心中,科技知识所占据的地位已经超过亲情与爱情,甚至凌驾在生命本身之上。
“将科学置于生命之上,这样的人,应该是你心中最佳的旅团器械师,你不感惊喜?”彩云仅仅是一瞬惊讶,面颊再复淡漠的同时,目光幽幽地看向吴潇,稚声问。
吴潇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拽住雨凝儿的手腕,将她一把拉拢身前,垂目凝视她之时,她亦怡然无惧看向吴潇。两者对视片刻,吴潇一字一句说道:“不要太过轻薄生命。当你向我点头,答应加入我的旅团之时,你就已是我们所有成员的保护对象。甚至,我可以单方面保证,我对你的保护力度可以超过忘忧。”
雨凝儿感觉匪夷所思,若非亲耳听见,她难以相信这个阴枭、阴险、阴冷的混蛋居然会说出这等温柔、温润、温良的话来。
喉咙一阵干涩,艰涩滚动着咽下一口唾沫,雨凝儿凝视吴潇,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并没有想象中可怕,甚至有些温柔。于是她茫茫然点头,“如果你不杀我的话,我不会去死的。”
啪!
忽是一声脆响荡开,却是彩云一掌拍向吴潇手腕,使之松开雨凝儿。
“我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心,这样含沙射影的话,以后不要再说,更不能向忘忧说。”彩云目光很冷,看了吴潇一眼,转而看向雨凝儿,杀机暗流,“或许你觉得我多事或僭越,但我无所谓。我能等你超过半个大纪元之久,就绝不容许你犯任何错误。你可知道,你和忘忧之间连缀着一条线。这是一条……”
说到这里,彩云下意识止声,沉凝的双眸泛着丝丝冷意,微仰着头目不转睛地凝视吴潇。
“不管是有心或是无心,我都不该伤害忘忧是吧。”吴潇淡淡地笑了一声,抬手抚了一下彩云的头:“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有些东西,忘忧无法给我,比如力量,又如智慧。所以,我需要的不仅仅是忘忧,包括神寂、包括星光龙、包括你、自然也包括雨凝儿,乃至是往后还会加入我们旅团的炼丹师与炼器师,我全都需要。”
彩云甩了一下头,脱开吴潇的手心,后退几步,再度仰头沉默,乌黑眸子沉寂若潭,似在继续思索慕渊的问题;雨凝儿不懂吴潇与彩云起冲突的原因,但知道此刻不宜插嘴,安静等死;星光龙一眼就能看破其中关键,心头一时苦涩。
——忘忧就宛如吴潇心中的一缕阳光,逐步照亮吴潇满是阴霾的心。但对于吴潇而言,一抹阳光只能给他照亮前路,而他更需要的是支撑他沿途前行的助力。所以,人心就是如此贪得无厌。如果吴潇选择抱紧这缕光,放弃所有,安然退隐,他不会活得如此之累。可是,如吴潇这类人怎可能放下执念?所以,他不断寻找助力,而随着助力增强,前路随之宽敞,这抹阳光的作用也就越发微弱。
***
对冲模型第三个周期结束,吴潇这边无人步入极乐净土,应该是神寂那边的某人;
对冲模型第四个周期结束,星光龙进入极乐净土,除了获得通灵体质外,再无收获;
对冲模型第五个周期结束,彩云进入极乐净土,以其诡异到令人咋舌的能力抓回一抹游离灵子,不过这类非物质的抽向存在太难掌握。虽然吴潇等人获得通灵体质后能确切感知到灵子的存在,但没有将之储存以及利用渠道,只能任其流失;
对冲模型第六个周期结束,吴潇这边四个人都已先后出入死者世界,只有神寂那边还有空位;
对冲模型第七个周期,重置时间开始流动,雨凝儿想起吴潇的嘱咐,提醒:“我饿了。”
吴潇闻声,嘴角弯起一抹冷酷的笑,如往前几次一般娴熟地取出同心竹简,将其摊开放在地上。不过这一次吴潇没有急着取雨凝儿的血,只是沉吟着立于原地,似在思索某事或某物。
“不要我的血了?”雨凝儿见吴潇沉默着不动,便低声问了一句。
吴潇没有回答,对空摊开双手,双掌手心相对,继而有肉眼可见的幻力流束滚动而出,在两手手心的中间交织着线条纹路。不一会儿,繁复错杂的幻力线条呈现一个环状纹路,其中幻力有序游走,竟是以幻力强行构造出一个回路。
“幻力偏柔、偏脆,无法支撑回路运转,很快就会崩碎。”星光龙虽然知道吴潇不会做徒劳之事,但依旧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吴潇道:“幻力无法长久支撑力量回路,所以无法组成各类元素魔法、仪式魔法、诅咒魔法。但并非幻力回路没有作用,它具备一类魔能回路没有的能力。”
说话间,吴潇额间渗出一缕汗珠,显然是强行维持幻力回路运转耗费太多心神与幻力所致。不过吴潇并不在意,反而是目光炯炯,似在期待某物出现。
“木晨溪是紫忆族的天才。他看似纨绔懒散,却比大多数奋力挣扎的庸人更努力,否则也不会在短短十年内超越我。他的造诣不仅仅在于紫忆邪眼与镜像幻域的组合运用,更可怕的是他的惊人炼毒天赋。
很早以前,七界内有一名惊艳毒师,其所创造的幻想毒液噬心梦幻堪称无解奇毒。但木晨溪可通过少数几次接触便将其制毒原理完全分析出来。而他得出的结论就是幻力回路。
就在数年前,我与木晨溪在海国宫廷再会,他就对我一个朋友使用过噬心梦幻。若非当时忘忧有蓝田暖玉,恐怕我也会束手无策。”
星光龙惊讶问道:“你是在试图凝练幻想毒液噬心梦幻?”
“曾经木晨溪向我炫耀过他的成果,他亲手将幻力回路的图案向我刻画过。虽然我当时没怎么上心,但基本上能记住,不过时隔太久,现在仅有五层把握。”
星光龙沉默下来,雨凝儿却追问:“可是你就算将噬心梦幻投给灵颜,在这个对冲周期结束后,时间依旧会重置,灵颜也会恢复过来。”
吴潇手上动作依旧没停,幻力回路越显艰深复杂,他斜睥了雨凝儿一眼,冷笑:“谁告诉你时间会重置的?”
“你们说的啊。”雨凝儿撇嘴,越发觉得这人不可理喻。
“如果是时间重置,你还会感到饥饿?”
雨凝儿“呀”的一惊,回过神来。仔细想想的确如此,虽然每一个对冲周期结束后,众人似乎都回到最初状态,但这也并不一定是时间重置。眼下自己肚子饿了,显然是最好的悖逆道理。换句话说,每一个对冲周期结束,众人只是被这个空间的规则重新安置回去,而非时间重置。
雨凝儿的身子忍不住一颤,宛如看待妖孽一般瞧了吴潇半响——当他最初问我饿不饿时,就已经想到时间重置与画面重置两个可能。如此深远沉稳的计算能力,其智简直如鬼如魅。
“人的身体不会说谎,不管画面做得怎样逼真,但真实的饥饿感袭来的一瞬,所有假象都一触而溃。”吴潇轻轻喘息一声,淡淡回答之余,手心间的幻力回路已经收缩,凝成玉米大小的透明液体。
“可是,如果时间不会重置,灵颜就不会在每个对冲周期结束后就回到虚弱垂危状态啊。”雨凝儿依旧疑惑,忍不住问。
吴潇双手缓缓分开,继而玉米大小的液体被均分成两分,分别悬浮在其双掌手心。忽而抬手,其中一粒落入吴潇嘴里,面无表情将之吞下,侧头看向雨凝儿,悉心说:“就是因为每个对冲周期开始时,我都会取你的几滴血传递给神寂,所以灵颜只是在下一个周期跌入垂危状态,而非死亡。我这么说,你可理解?”
雨凝儿脑袋轻轻一歪,忽然明白了——灵颜会回到虚弱状态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因为啊,诅咒力量时刻都在增强,而自己所给的血量只能刚刚制衡诅咒。所以,灵颜只是虚弱,而非死亡。如此一来,时间重置只是一个恰巧构成的假象。
刚刚想到这里,雨凝儿大惊,回想到先前吴潇吞下一滴毒液,狐疑地看向他,“你就算要害灵颜也没必要连自己也害啊。”
吴潇不作回复,安静闭目,皱眉思索,不消片刻,其手臂开始腐烂起来,一股恶臭陡然袭开。抬眼看了一下手臂,吴潇露出满意的笑,“虽然效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烈,但总归是凝练成功了。如果将其回路稍稍修改一些,应该能达到完整的噬心梦幻的效果。”
——噬心梦幻,随中毒者恶意幻想而在身体上同步体现。吴潇幻想自己手臂腐烂,那么他的手臂就真的会腐烂。
说话间,吴潇将雨凝儿抓过来,熟稔的割破她的手指,鲜血落下的瞬间,他手心的另一滴噬心梦幻融入其中,一同滴落在同心竹简上。
神寂似乎一直在等,和着毒液的鲜血刚刚滴下,便消散了干净,应该已被灵颜吞食。
到了这时,吴潇才捡起地上竹简,用割雨划破指尖,旋即不紧不慢书写起来:神寂,回答我一个问题。
神寂回复:什么问题。
吴潇:灵颜对你很重要?
神寂: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但你再敢明里暗里来害她,我会杀了你。
吴潇的面颊轻轻凝了一下,显然不悦,冷着双目继续书写:我们打个赌。
神寂:如果是赌我会不会杀你,免了。因为不管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去害灵颜,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吴潇:我赌我们离开这片空间回归遗迹大陆后,精灵族的强者已经将我们死死封困了。
神寂:何以见得。
吴潇:因为你身边有个心怀鬼胎的灵颜啊。
神寂:我不信。
吴潇:如果我赢了,我要你丢下这个女人。
神寂:若真是这样,我会亲手杀了他。如果你输了,又当如何?
吴潇:我输了,答应你一件我力所能及的事。
神寂知道吴潇手中执掌幻想神灵世界蛇,所以并不会因这个看似无用的条件而冷嘲热讽。安静半响后,神寂回复:好。
待到吴潇再度将竹简合上,彩云的话音凛冽而来:“为了杀一个女人,竟如此大费周章。你不觉得这一点也不像你吗?”
吴潇微笑:“因为神寂护着她啊。”
彩云嗤之以鼻:“所以就以如此稚气的赌约来限制神寂?”
吴潇面上的微笑越加浓厚,“只要能达到目的,偶尔稚气一下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