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营后方,跨过一条河流,远远隔开前方的烈火与毒烟,月满河沉默听着战士的喊杀声与痛苦的呻吟声,面颊变得沉凝起来,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鲜活生命渐渐枯萎,盛开的曼珠沙华弥漫整个视界。
“战争,果然就是扭开生死玄关的钥匙。哪怕明知这是幻域空间,明知这些生命都是幻域生成的假象,依然让人触动。每一个怀揣衣锦还乡之梦的战士,都是一个悲哀的闹剧——
用冰冷武器刺穿敌人胸膛的战士,在某一个因果交错的节点上,已然注定他也将被敌人抹去性命。环环相扣,哀哀相连。战争啊……”
月满河呢喃着,神色变得有些飘忽,显得迷茫,似乎面对血淋淋的战场,已经迷失意志与决心。就在这时,吴潇的信息回路传来,“这只是一场落后冷兵器时代的小战争,如果你连这点承受力也没有,或许你应该试着放下你那月家天骄的身份,安心去做一个不谙世事,远离争斗的普通人。”
月满河能听出吴潇的讽刺与轻蔑,忽而冷笑:“当我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注定没有任何事情我不可承受。区区一场小战争而已,盛开的血色花朵也不过十万有余,这零星半点的生命之火,还不及星河战争中的一次能量武器冲击。我的沉默与飘忽,只是不忍看见自己的战士冰冷沉睡。
就在前一刻,我已下定决心——凡是夺走我手下战士性命之人,我都将让他偿命!”
吴潇微微错愕,片刻后又露出讽刺的笑:“你入戏太深,这不过是一场幻域规则构建的虚假战争罢了。你真正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莫良。你若想从这方幻域空间活着出去,就必须不择手段打败他。关于你的决心与觉悟,该等待日后某一天,你皮甲挂帅,统领一方星河战场之时再做考虑。”
月满河不再言语,只安静盯着前方汹涌跳跃的火光,整个面颊也被月光与火光映得凄艳触目。好半晌沉默后,他才说:“吴潇,或许你和冷皓光的计策万无一失,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容易。毕竟,我们对付的不仅仅是莫良,还有他们旅团的智者达姿。”
“的确,事情没有这么容易。但我们也没有这么容易溃败。正面战场上,你一共投入了近四万兵力,用以迷惑他们。就算前线战士全灭,地方剩余兵力也不会太多,估摸也在两到三万。而待他们追击过来,以你现在手中的两万兵力还可以正面一战。就算赵云此次奇袭失败,整场游戏也不会就此结束,你可顺这方茂林退回永安,再回成都,重整旗鼓与之再战。”吴潇的面色变得有些凝重,似乎此刻他也完全看不清这场战争的走向,继续说:“我推测,这场游戏应该只针对夷陵之战。如果某一方战败或者两败,游戏都会结束。当然,若我推测错误,那这场游戏的时间就将无期限延长。此后除了你和莫良,还有曹魏一方会介入,三国的稳定局面没那么容易打被破。”
月满河轻轻点了点头,沉默着不再言语。
***
正面战场,双方兵力以一个尤为微妙的交锋,促成一个诡异的平局。接下来,吴军一方大局进攻,以两翼围包的阵型开始聚歼剩余蜀军。而蜀军一方也负隅顽抗,抵死拼杀。毒烟蔓延的战场上,双方的怒吼声,喊杀声,呻吟声,鲜血与泪水轻然滑落,构成一副凄艳的人间炼狱图。
战争持续了一个时辰,直到月满河所留的三万蜀军全军覆没,直到吴军透红的双手也显颤抖,开始思索生命的重量之时。带兵的将领们下令,直追月满河,欲赶尽杀绝。
此刻,吴军剩余兵力只在两万上下,大军气势如虹,越过凄艳火线,跨过艰涩淌过的长河,开始向茂林的最深处追击。
在某一个时间点,凄凉的夜色更冷一分。
“放箭!放箭!!”有将领嘶吼,继而有万千箭雨于茂林遮掩的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突如其来的伏击让吴军措手不及,但也只有那么一小会造成不菲伤亡。下一刻,吴军的盾牌阵型严严实实排列,将大军守护得严严实实。就似乎,他们早就料到蜀军会在茂林中设伏,已做好了应敌之策。
当叮叮碎落的箭雨又密集变得稀疏,最后一支箭矢也耗尽之后,蜀军从茂林遮掩的角落开始成股涌出,手持大刀与长枪,喊杀着铮然冲向敌阵。
“他们果然是早有准备。之前化整为零的混淆之法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多半是达姿识破了计谋,他知道我们还留有不少兵力。所以,他们每追击一步,都做好了防备伏击的准备。”吴潇看了一眼战场局面,几乎预见一场凄厉的肉搏厮杀以及蜀军的惨烈败北,忍不住出声。
“这一战,就算吴军胜利,他们的兵力残存也不会太多,我可以安然退回永安白帝城。所以,我不会输!”月满河冷笑着,目中杀机毕露。
吴潇不这么认为,经过先前的一阵观察,粗摸对吴军投入的兵力有了一定程度认知。在吴潇的计算中,火烧连营的正面战场上,吴军最多磨掉两万兵力,剩余的追兵应该在三万以上。而此刻,眼前的追兵仅有两万,也就是说,吴军还有一万兵力不知用在何处。
“不要大意,吴军还有剩余兵力,或许在更后方还有一波追兵,你若在这里待太久,或许真被他们活捉。”吴潇皱着眉头提醒月满河,同时又说出另一个担忧:“还有一个可能。吴军后面并没有追兵,剩余的那一部分兵力留守了后方营地。若真是如此,这场战争只能以平局收场。因为若留有一万兵力枕戈待旦驻守,那么赵云的突袭必然失败。以此导致的结果就是他们前线的兵力不足,也难以将你活捉或击杀。
最后的结果,只可能是平局。”
月满河问:“你觉得是前者还是后者?”
吴潇凝着眉梢思考一小会,摇头:“我并不了解达姿的行事风格。若交换立场,我是达姿的话,一定会全军出击,不留余地,决一生死。但若是冷皓光或者木晨溪的话,他们或多或少会在后方本营留驻兵力,以防不测。所以,在判断出达姿的行事更倾向于哪一边时,你最好先退出这方战场。”
“我觉得,无论达姿是倾向前者还是后者,我都会赢。”月满河笑了笑,目中有强烈的自信之色,继续说:“我遣去奇袭的将领可是赵云啊!你可知长坂坡救主,横穿数十万大军的赵云有着何等惊人的战斗能力?我相信,就算莫良留有一万兵力驻守本营,也一定会被赵云的轻骑冲破防线!”
吴潇不以为意,甚至都不想去询问月满河的自信缘由。因为赵云手中仅有三千骑兵,哪怕是奇袭,也绝难冲破万人防线。双方交战的结果早已是一目了然,所以根本就不用再行考虑。
“你不要觉得不可能,其实我刚进入幻域空间时,就在思索一个问题。”月满河凝着双目思索着,继续说:“既然是游戏,就必然存在一个平衡性。也就是说,双方的营地都该存在某种致胜条件。最初我一直在营地里寻找,无论是周遭环境还是手下战士,我都有一一观察,但他们给不了我胜利的预感。
直到昨天,赵云忽然从后方接应部队赶往前线,来到我的面前。那时候,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胜利的可能。所以,我笃定,赵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制胜条件!”
吴潇诧异,有些凝重地盯着月满河。先前,吴潇的确忽略了游戏平衡性这一点,只将这场游戏当作一场战争,着重考虑战争谋略,而未往游戏方向思考。现在看来,或许月满河说得不错,游戏本身就该存在一个平衡性,那么双方都存在制胜条件这就不足为奇了。
“原来,你选择赵云,并非是故事演绎之中他太过神话与光亮,是因为你觉得他就是游戏的制胜点。”吴潇此刻已经全然明白过来,问:“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月满河微笑,认真说:“在我遇到木晨溪以后,我发现他是一个极为热衷游戏的人,而且,他也经常说,无论是怎样的游戏,都一定存在一个平衡性。如果游戏失去平衡,那么就不再有半点乐趣。”
——居然是小溪?
吴潇的表情变得冷冽起来,看向月满河的目光亦冰冷刺骨。之前月满河在极冰星辰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可以揭过,算是两清两人之前昔日的交情。但,这个人居然敢染指木晨溪与木栀香,这一点,吴潇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木晨溪有主见,他自己选择了月满河,这一点吴潇的确不该干预。但栀香那边,吴潇绝对不容许月满河有半点非分之想。
“或许,此事之后,你我之间的事情也该清算了一下了。”吴潇冷漠着刻画幻力回路,将自己要表达的信息清晰无误地传给月满河。
月满河的表情也是微微一僵,能嗅到吴潇传来信息中的凶机。
“你们不要大意。”忽然传来皓光的声音,他抬手指着战场中的一个将领,凝声说道:“如果这场游戏双方都存在一个制胜条件,那么此刻就更不能掉以轻心。赵云要冲破吴军防线拿下莫良还需要不少时间,而这段时间内,月满河一旦被吴军捉住或击杀,游戏也就直接结束了。”
皓光这么一说,月满河与吴潇都转过头来,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映入眼瞳的是一名银甲战将,他骑着战马,一手举着吴军旗帜,另一手则持着长枪,不断在乱军之中冲杀。所过之处,鲜血横流,宛如一个杀神,势不可挡,这么一小会,就已然靠近月满河数十丈距离。
“如果赵云是蜀军一方的制胜条件,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吴军一方的制胜条件。凡人的战力,居然可以强大到如此程度,简直可称万人敌。以如此趋势,最多再过十数个呼吸,他就可以抓到你,继而结束这场战争!”皓光急声提醒,已看出当下情势堪忧,若再不后撤,几乎就再无半点悬念。
月满河也是蓦然一惊,当即不作迟疑,翻身就上战马,飞速向后逃遁。
“咯咯……我们的月大天才真是可惜了,的卢马早前在刘备入蜀时在落凤坡被乱箭射死,不然此刻还能再救主一回呢。”公孙可儿此刻看见月满河仓皇逃遁的模样,眉开眼笑,不断用信息回路嘲讽,倒是乐在其中。
“那个战将似乎是孙桓,之前月满河故意留疑兵想将之绊住,现在看来,太过想当然了。既然孙桓本身就是制胜条件,那么他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出现在莫良面前,就如赵云昼夜兼程来到月满河身前一样。”吴潇看了一眼孙桓一眼,感觉中,在抛开幻力或魔能的前提下,这个人几乎不可力敌。
当下,孙桓离月满河越来越近,层层蜀军的防御宛如碎土烂石,不堪一击。
月满河汗如雨下,在失去魔能以及修炼者的先天体质优势的情况下,面对孙桓根本就没有抗衡之力。
双方距离还剩五丈远时,孙桓猛然举起手中长枪,对着月满河的后颈一掷,锋锐长枪尖口带着冰寒冷意,呼啸而来!
另一边,赵云星夜赶路,已然来到莫良的本营前。吴军两个分部同样是严实防御,但依旧挡不住赵云的无匹之势。很快的,赵云一骑当先,突破吴军防线,在帅帐中看到了莫良。
“陆逊,拿命来!”
赵云一声爆喝,红缨梨花枪如划破黑夜的一点寒芒,骤然刺向莫良咽喉。
在这一瞬间,整个世界忽然凝滞了,仿若时间停止。于是,整个虚空开始折叠扭曲,化作无数碎片。随着空间碎片的不断游动与重组,新的画面在的映在众人眼中——
这是一片被摧毁的一塌糊涂的草原,地狱诗人佐迦以及月满天正与圣灵王激战,双方的力量差距很明显,佐迦与月满天已经处于绝对劣势。而火残英等四个火精灵只在边上看着,没有半分插手的意思。
“似乎,幻域游戏已经结束,是以平局收场。常山赵子龙果然名不虚传,在最后的一刻,定然是他对莫良造成了致命威胁,否则这场游戏不会这般结束。”月满河看了一眼周遭众人,又看向前方不远处的莫良与达姿,忍不住轻声呢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