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潇对死者世界并无兴趣,因为这与他重回圣域,拿回圣位的最终目的没有半点关系。说露骨一点,虽然吴潇是秉着经历一次死亡的心态面对对冲模型的试炼,但事实上,就算吴潇没有这个觉悟,他依旧会死。因为他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都未找到对冲试炼的突破口。
让吴潇尤为在意的是死亡前那一瞬的感觉,那种淋漓惊悚的虚无感,恐怕凌驾有生生物的所有情感、意志、心念、决意之上。因为啊,这是死亡,有且仅有一次的死亡。哪怕一个生物无限接近过死亡,也无法与真正的死亡相提并论。
吴潇似有所悟,想到了杀戮幻域的能力:杀戮无疑意味着鲜血与死亡,如若将这一丝亲身体悟过的死亡情绪融入杀戮幻域之中,其能力必将呈几何倍数增长,而随之而来的是,幻域的新生权限!
想到这里,吴潇的思绪忽断,心情霎时沉重起来。因为先前着重于思考,而忽略了眼前一个尤为重要的事实——自己,哪去了?
吴潇能看清眼前一碧万顷的舒爽草原;能听到青草之间彼此摩挲的簌簌声;能嗅到源自草下泥土的独特清新气味;嘴里残有无味却有味觉的唾沫味道;甚至于,吴潇能感知到脚下传来的柔软触觉。一个生物所拥有的感官系统,眼、耳、口、鼻、肤全都清晰而铭刻,可是……自己的身体呢?
吴潇蓦然发现,自己存在本身就属于抽向存在,甚至不是灵异学家团体所坚信的量子态存在方式,而是彻彻底底的虚无。或者,这是已然超越物质层面上的存在方式,没有实体,又确乎存在。所有的感官信息都已超脱物理层面,向能量或时空或精神等抽向方面转化。所以,感觉中,吴潇认为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的存在着,但实际上,空空如也,是绝对虚无,连空气也算不上。
沉默中,忽然有独特信息传来,用活人的感官解释就是声音或声波。信息源距离吴潇很近,但如同察觉不到自己身体一般看不到他或者它的存在,他说:“我认识你。”
吴潇的心越显沉重,如果在死亡世界中有某个灵魂说认识自己,那多半就是这些年里自己杀死的生物。吴潇不清楚死亡世界是否存在力量分化,感觉中灵魂之间应该是不存在强弱之分,所以吴潇并不忌惮这个突兀出现的灵魂,但初来乍到就与其他灵魂发生冲突实属不智。想到此处,吴潇直接选择无视这条信息,静待他的下一道信息以判断敌我立场。
果然,随着吴潇沉默,声源方向再度传来信息:“我们是同类。”
吴潇心中冷笑,却依旧没有回复。身处死亡世界的只有灵魂,所以同类之说本就是一句废话。
“你叫吴潇,继慕渊以后,又一个逆转沧、海战局的人类幻想师。”这个灵魂似乎对吴潇知根知底,一语就道破昔日吴潇颠覆沧云的既定事实。
吴潇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在沧云与海国的最后决战中,无论是海灵战士还是人类战士都有无数因他而死,这个死者世界有某些灵魂知道他击溃沧云的事情也不足为奇。所以,吴潇只是冷厉地回了一句:“你是来向我寻仇的?”
“不是的。”前方虚无处的灵魂轻声叹息,旋即生硬的信号中涌出了一股活力,宛如陡然升腾起来的火光:“我说过,我们是同类。因为我们都是不被世界大多数所认同的孤独者,且,我们都具备无与伦比的野心。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返世间,完成我心中未泯的雄图。”
吴潇沉默了一小会,脑中思路飞速运转,很快推断出这个灵魂最可能的身份。因为这个推论有些离奇,使得吴潇传递的信息也微微泛起情绪波动:“你是叶登天。”
在吴潇流放至亚兰后,所见过的最有野心的亡者,无疑是云皇。但云皇的野心仅限于区区亚兰大陆,与吴潇的雄图霸业相比,宛如摇曳烛火,不值一提。如此一来,吴潇能想到的唯一一人就只有云皇之前的沧云霸主,叶登天。若非当年慕飞的横空出世,恐怕叶登天早已冲出亚兰界,在奇幻的蓝河七界创造属于自身的瑰丽传奇。虽然吴潇心里非常质疑这个结论,但眼下这也是最可能的结论。所以吴潇直接摒开所有思维错节,一语叫出叶登天之名。
于是,吴潇说对了,这个灵魂赫然就是昔日亚兰大陆不可一世的叶皇叶登天。
叶登天微微错愕,显然没想到吴潇竟具备如此可怕的分析与判断能力。静默片刻后,叶登天低声说道:“带我离开这里,我可以成为你的绝对助力。”
“我已是亡者,没有能力带你离开。”吴潇这话半虚半实。早先神寂就已经道明吴潇的心思,笃定对冲模型的试炼规则中有着复活系统。但这也是吴潇单方面的猜测,并无绝对依据。从这层意义上说,吴潇的确已是亡者。不过吴潇依旧有底气,彩云与忘忧的存在就是他复活的最大凭仗。所以,吴潇不久后必会离开这里,至于带走叶登天,简直天方夜谭。
先不说叶登天的身体早已腐朽,无法承载他的灵魂;也不说吴潇是否有能力带他回去。单是带他回归生者世界就是一场可怕的冒险。叶登天本就属于枭雄,怎可能屈身人下。或许吴潇可以压制他一时,却难以保证束缚他一世。若在未来的某个合适时间节点,叶登天忽然发难,必然给吴潇旅团带来毁灭性的冲击。
或许是读懂吴潇的心思,叶登天传递而来的信息平稳而坚定:“我所指的带我回去并非让我复活,我自知我再难以血肉身体的形式活在生者世界。所以,我想以灵魂的姿态回归。说简单一点,我愿意做你的契约冥之幻灵,一生供你驱使,直到你站在最辉煌的顶端。”
吴潇惊讶,因为他从未有过操纵冥之幻灵的念头。在幻想师的世界中,生之幻灵与幻想幻灵颇为普遍,几乎任何一个幻想师都拥有。当然,诸如亚兰大陆这等低端世界,一只幻想幻灵的确可以造成匪夷所思的轰动。幻灵之中,真正稀罕的是冥之幻灵。因为幻灵本身已经横隔生死界限,以灵魂的状态化作幻想师的助力。欲与灵魂缔结契约,其难度惊人。且说最简单的一个前提条件,便是非通灵者绝无可能执掌冥之幻灵。所谓通灵者,是指一类体质特殊的生物,其拥有与生俱来与死者沟通的能力。而吴潇恰恰不具备通灵体质,或者说,吴潇不具备世间的任何一类特殊体质。
所以,哪怕吴潇亲身涉足死者世界,却并未往契约冥之幻灵这方向想过。
面对叶登天,吴潇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这等枭雄霸主的灵魂,其所化的冥之幻灵必然惊人强大,但吴潇并无执掌他的可能,只说:“我非通灵者,不可能执掌冥之幻灵。”
“当你踏入死者世界的这一刻起,你就已经是通灵者了,所以,你有执掌冥之幻灵的可能。”叶登天似早就想到吴潇的回答,当即回复。
在吴潇的认知中,任何人的任何特殊体质都是先天具备,从未有过后天形成的例子。所以,叶登天这句话令吴潇或多或少的惊愕,不过很快压下心头渐生的激动情绪,不冷不热地说:“就算如此,我也不愿收容如你这等灵魂。叶登天啊,你的存在本就具备强烈的不稳定性。”
叶登天似乎早就预算过吴潇会作的一切回答,且都做好回答的准备,面对吴潇的刁钻态度,他幽幽说道:“幻想师与幻灵之间本就存在牢不可破的契约关系。或许生之幻灵单方面撕毁契约的案例屡见不鲜,毕竟只要是生物都有向生拒死的先天本能,当面临必死绝境时,生之幻灵多数会抛弃契约幻想师。所以,在绝大多数幻想师的认知中,只有幻想幻想绝对忠诚。因为幻想幻灵从本质上说,算是幻想师的一部分,彼此间存在生命共享的坚固纽带。但,多数幻想师忽略了冥之幻灵,因为这类幻灵在生者世界中太过罕见。不会背叛主人的不仅仅是幻想幻灵,冥之幻灵亦是如此。因为冥之幻灵是以契约灵魂的状态存于生者世界,其存在本身就需要幻想师支撑。一旦幻想师陨落,冥之幻灵亦将烟消云散。”
虽然叶登天说的无懈可击,但吴潇生性谨慎,对除开旅团成员外的任何人的话都本能持有一丝怀疑态度,再慢慢推断其话语的真实性。而吴潇对叶登天的话只信一半,认为他一定还隐瞒了某些重要的信息。
所以,吴潇并未给予肯定回复,沉吟之后给出另一条信息:“在我之前,应该有其他通灵者找到过你。”
叶登天没有否认,“不错,这数百年里,一共有三个通灵者找到过我,但都被我拒绝了。在我眼中,没有足够野心的幻想师无资格成为我的持有者。如若没有合适的幻想师出现,我宁愿永恒游移在这片空虚的世界中。”
“所以,你找到了我?”吴潇心头冷笑,完全不信叶登天的话。这其中或许与资格能力有关,但纵观蓝河七界,任何一个执掌冥之幻灵的幻想师都非弱者。哪怕叶登天遇到的通灵者的的确确是些草包,在有了他的辅助后,也必显峥嵘。
所以,叶登天绝对在说谎!
如此,吴潇心头笃定,叶登天会主动找来必然隐藏着某种阴谋,一旦自己轻易答应,多半会在未来某时陷入难以自拔的绝境。
“灵魂可以窥探生者世界,我亲眼目睹你颠覆沧云帝国的全过程。火光湮天的幻想幻灵蓝雾幻凰;能力诡谲的杀戮幻域;天马行空的水淹沧云。硬生生将已成定局的两国战局扭转回来,粉碎云皇图谋上百年之久的霸业。也正是如此惊艳的你,方才有执掌我的资格。”
吴潇稍稍沉默一会,心头的冷意更浓——叶登天的话似说得滴水不漏,其中却存在一个隐晦的漏洞。那便是,吴潇之间并非通灵者,叶登天怎可能花费如此之久的之间来观摩他覆灭沧云的全过程?
所以,吴潇推论到下一个关键环节——我身上有着某样能令叶登天觊觎的东西,方才使他时刻注意我。作为亡者的叶登天,最渴望的东西无疑是生命。那么……他觊觎的是生死本源!
若吴潇此刻有身体形态,嘴角必然已经扯动出森冷而戏谑的笑意。
吴潇不再牵扯这个问题,问出心中最大的一个疑惑:“我和你一样,同样是亡者灵魂,你凭什么笃定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死者世界?”
“因为你的身后系着一条虚无的生命之线啊。就宛如一条连缀生死两界的奇迹丝线,它很快就会将你拉回生者世界。或许你本身不能察觉,但作为真正灵魂的我,却一眼就能看到这一条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线条。现在的你,或许并非真正意义的死亡。又或者,你真的死了,但有某种伟力可以逆转生死之轮,使你再度复活。”叶登天如实说道。
吴潇沉默,静心感知,的确感觉到有某种力量正拉扯着自己。而随着吴潇发觉这股力量,它陡然变得强大,已令他无法抗拒。
“给我时间考虑,如果判断所需,我会收容你。不过,既然我已成为通灵者,我会用最正规的渠道执掌你。诸如这等强行穿梭生死界限的手段,风险太大,我不会强试。若我未记错,在光明界的确存在一道生死之门,那是通灵者契约冥之幻灵的必经地之一。”
吴潇感觉自己的存在已在极速消亡,若无意外,这应该是即将回到对冲试炼空间的预兆。对于叶登天,吴潇没有觊觎之心是不可能的。因为叶登天本身就代表一个领域的力量,而吴潇需要力量。所以,哪怕知道叶登天心怀鬼胎,吴潇临行之前依旧说出了这句话。
——如果手段过硬的话,哪怕是叶登天也只能俯首称臣。吴潇有信心,在下一次见到叶登天之前,排除他所存在的一切潜在威胁,让他心甘情愿为其征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