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一直都看不懂吴潇,或者说,以前还有些傻气蠢笨的时候,自以为很了解这个人,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这个阴枭的少年幻想师,一直都笼着一层迷雾,根本就没有人真正地走近过他。又或者,神寂算是最接近他的人,但神寂除了战斗天赋卓越之外,思考能力的确呆滞,也未曾读懂过他。
很多时候,忘忧会独自去思索,将吴潇心中的人以重视程度排序。大致序列就是:神寂、彩云、雨凝儿、星光龙、风灵颜……到最后才是自己。这个序列并非忘忧因失落而来,其实,这全都有理有据。最简单的依据就是这些人的能力强弱以及利用价值。
这时,忘忧听到这句仿若心有灵犀的深情告白,反而觉得诡异,觉得匪夷所思。于是,她想到了阴谋与算计。她觉得,吴潇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一定与某种利益存在隐晦关系。而忘忧此刻能想到的可能就是——情绪回路!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忘忧低眉,轻轻咬着唇,至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其实,你不用刻意来关心我。区区一道情绪回路,还要不了我的命。”
吴潇的身子轻轻僵了一下,漆黑而冷漠的眸子荡开一抹复杂的光,转瞬即逝。于是,少年的表情更显淡漠,连眸光也不带色彩,低声:“今天,你想听什么曲子?”
“不用了,虽然你的笛曲造诣精妙高超,但也没有让人陶醉到非听不可的地步。当初,你我赌斗,也只是我耍了小手段才赢了你。如果公正公平的比划,我不可能赢。所以,其实你一直都不欠我。是我胡搅蛮缠,反而让你很多时候不好处事。以后,你不用为我奏曲。还有,没有特别的事情的话,也不用来找我。”
吴潇静静听着,瞧着少女低垂的眉目以及摇曳落下的乌黑长发,轻轻点头:“好,我明白了。”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忘忧再未与吴潇碰过面,或者说,忘忧是没有跟旅团的任何成员见面,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屋子里,想着那日复一日的深情告白,陪着那日复一日的寂寥孤独。
这一天,彩云找到了忘忧这里。
“吴潇那句话,不像是刻意做作。”瞧着少女越发憔悴的脸颊,彩云妖异而冰冷的眸子也轻轻化开一抹心疼。
忘忧强笑着摇头:“彩云,你也不用如此。你早就洞悉了我的真实来历,便该知道,这一道情绪回路虽然让我困扰,但真的取不走我的性命。”
“你真的……”彩云精致的脸颊微微抽动,露出些许愤怒,继续说:“太过固执。”
忘忧道:“不是固执。而是我知道,经过漫长岁月的等待,我或许等到了他,但他也或许不再是他。那个笑意无邪的垂髫小孩,早已经长大了,身体年龄甚至还在我之上。智慧生物都善变,人类凸显极致。或许,那一丝原本牢固的因果线,早已被冷漠的时光风化绷断。我和他,早已消磨漫长岁月前的许诺。他的冰封,我的沉睡,一切的一切,都在时代的变迁中成为齑粉。”
“或许,我不该来这里。”彩云瞧着忘忧越发忧伤的面颊,妖异的瞳孔似能看透她体内疯狂盘旋,搅动她血肉肌体的失落回路,“用蓝田暖玉强行压制一阵。如果实在不行,我带你回萱草星辰,找你的父亲帮你处理。”
“我不想回去。”忘忧摇了摇头,露出勉强的笑意:“以老爹的能力,世间没有多少事情能瞒过他的眼。他一定是时刻地注视着我,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既然他没有主动帮我,就说明,他是真的不想干涉我和吴潇的事情。所以,我没必要让老爹也失望一次。”
“以伊耆神寂的能力,要钻研透彻情绪回路,或许十年都算短。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有蓝田暖玉支撑,也熬不过十年。或许,我们该找一下此事的始作俑者。我记得,当初在遗迹大陆给你种下情绪回路的雷精灵,似乎是叫做雷心琦。”彩云思索着,便露出一抹冷冽的笑:“那个女人的魔幻力量都不强,待两族之间星河战争再度爆发,我必将她抓来,替你消除情绪回路的折磨。”
“我感觉,你或许低估了神寂大哥。”忘忧忽然笑了,那笑容显得很自然,一点都不勉强,是会心笑意:“用不了十年,甚至在星河战争开始之前,神寂大哥就能解决这个麻烦。”
“你为何如此自信?伊耆神寂的战斗本能以及修炼天赋的确举世罕见,但在情绪回路这等生涩的领域,对他而言也是一大盲区。没有足够的时间探索,他难以处理此事。”彩云的判断理由很充分,几乎等于事实。
忘忧道:“神寂大哥可是天才,没有多少事情能难倒他。就凭他能让吴潇多次吃瘪,就该知道他的能力不凡。最主要的是,连吴潇都能放心将这件事情交给他处理,那么就一定没有问题。”
——说到底,还是吴潇……
彩云沉默盯着忘忧,好半晌后,才说:“蓝衫一笑声如雪,银莲飘飞翩然谢。你真的知道这首《蝶恋花》的意思?”
“以前不懂,现在或多或少明白了一些。所以,当吴潇说出那句话时,我想到的是阴谋与算计。”忘忧低声应了一句,便低眉敛目,陷入了深思,不再言语。
——银莲有一个暗喻:指得不到的爱,终将失去……
***
吴潇这段时间也闲了下来,除了催促叶登天钻研诅咒阵图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事情做。所以,偶尔的,他会去看一下雨凝儿、星光龙等旅团成员。蓦然的,他发现一些显得离奇却又理所当然的现象——星光龙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更加亲和了一些,是真的将自己当作了伙伴,所以有心事也会憨笑着倾吐出来。大概是说,他总觉得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至于雨凝儿,虽然对自己依旧冷漠,不过也相对融洽了一分,俨然已将她本身当作了旅团成员,不再有抵触感。
吴潇知道,星光龙忘记的事情自然就是在极乐净土使用玄星光的后遗症。他忘记的是在暗黑界的永夜星辰,还有一只与他同源而生的星光龙。这件事情,吴潇提醒过许多次,但转眼,星光龙又会忘记。这不由得让吴潇感到愧疚,玄星光的后遗症,果然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消除的;雨凝儿那边,应该也是吴潇选择均分生命,让她的寿命在某种程度上无限的延长,让她对吴潇另眼相看了,开始尝试着融入旅团。
除此之外,吴潇与神寂也有多次交涉。大概就是在谈论情绪回路以及诅咒阵图的问题。这两点,两人段时间内都不好解决。另外的,他们也谈论这接下来的星河战争。吴潇的意思非常简单,以摧毁永动天轮为最终目的,而星河战争的成败,其实都无关紧要。而神寂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打赢这一场战争。至于为什么,他的解释是:老子看不惯这些精灵,最可恶的是,还掳走了老子的小老婆。
也不知神寂说的是心头所想还是随口嘀咕,不过能肯定的是,他的心里是非常非常在乎风灵颜了。
三个月后,冉残算是处理好了这场政变的后续工作。一些反对战争的主降派几乎被他连根拔除,整个狼人族眼下算是沆瀣一气,均战意澎湃。
于是,吴潇与冉残有了一次真正意义上以战争为主题的交流。
依旧是在梦幻楼的第十三层,依旧是那一杯清甜的茶水,吴潇、神寂、冉残便相对而坐。
“啧啧,还说你们的文明落后。以本少分析,之前政变中,这栋梦幻楼的破坏程度已经到了非正常建筑手段可以修复。我没在这房间里感觉到魔力波动,换句话说,你们就是凭稳固的力学基础将之复原的。”神寂左右扫视了一番,发现这房间早已完好如初,便忍不住赞了一句。
“这只是简单的力学条件罢了。真正接触到电磁领域,乃至是微观量子领域,我们没有丝毫技术可言。”冉残微笑着应了一句,又说:“其实,文明进程上,我们比不上光明大陆的精灵。但在武器造物上,我们在肖家以及另外一位大人物的协助下,已经超过精灵族一个数量级。”
“另一个大人物是谁?”吴潇目光微微一凝,轻声问。
“我之前就说过,不久后,你们会认识他。不过,他没授意前,我不能透露。”冉残依旧面带微笑,似乎早前政变给他造成的冲击早已烟消云散了。
吴潇沉默着点了点头,沉声或:“我去看过你们的军事基地,其内储存的战争武器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卓越。只有简单的次元战舰、粒子切割刀、质能脉冲等常见的星河战争器械。说露骨一点,凭这些武器,几乎不可能在战争中击溃精灵族。”
“冉醉应该给你们说过,那些简单的武器存在一些奥妙。”冉醉不置可否,就淡淡回了一句。
吴潇道:“的确,通过人工智能计算机精确控制,能将这些武器的威力最大化。不过,凭这些依旧不够。”
“那么,你对接下来的这场战争有什么看法?”冉醉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神色淡定,似早已成竹在胸。
吴潇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我想知道,早前你们提到过的天轮计划是什么意思。”
冉残苍老的眸子轻轻凝了一下,转而泛起一抹赞赏之色:“没想到,我与冉梦的含糊对话中,你就能抓到这个敏感信息。”
吴潇微微一笑,端起案上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平淡道:“能担当旅团智者的人,必然有着稳健而锋锐的思考能力,对待问题上,向来滴水不漏。既然你们口中的冉云以及冉幻都是旅团的智者,那么他们的计划必然有着严谨的可行性。”
冉残目中的赞赏之光更浓,哈哈笑了几声,说:“不错,冉云和冉幻的天轮计划核心极为简单,就是借永动天轮本身吸纳的海量能量形成超过一顿反物质爆炸的可怕爆破,以此一举毁灭光明大陆。”
吴潇微微皱眉,这一点,其实他很早以前就想过。不过,光明大陆拥有永动天轮这等可怕造物,那么其大陆周边的能量防护系统必然惊人牢固,要接近都困难无比,何谈将之利用?
大概是看出吴潇的疑惑,冉残凝声说:“这个计划执行起来有诸多阻碍。首先就是靠近永动天轮的问题,其次是将天轮周边的魔法阵击碎,进而组建新的魔法阵。还有最残酷的一个问题,就是引爆天轮者,必然逃不过天轮的爆破冲击,几乎是有死无生。”
吴潇点点头:“这些问题,你们旅团曾经的智者也一定都思考过,并想出了妥善处理的办法。”
“其实,说了这么多,真正麻烦的问题只有一个,就是如何让我们的人平安穿过光明大陆的保护屏障,然后畅通无阻地接近永动天轮。其他的问题,都很好解决,只需要一个拥有足够觉悟的强者罢了。”冉残低声说着,片刻后,目中泛起古怪的光:“你先前也说过,我们的战备其实并不足以击败精灵族。这一点,我不反驳。不过,我们族内还有一件强大的武器储备,也是扫除这天轮计划这一系列障碍的关键。”
“可否详说?”吴潇话语低沉了一分,心知现在他和神寂已经触及到了狼人族最机密的东西。
“逻辑扭曲方程,或者说,逻辑球。”冉残安静地喝了一口茶,沉声说道:“此物在我们族内,除了我,就只有冉梦等少数人知道。而当初冉云与冉幻的天轮计划的基础,就在此物上。”
“冉老大,这东西很强?”神寂觉得无趣,就冉残口头上一个怪异的名字就成了他们的最终战备,感觉玄之又玄,若不亲眼看一下,了解其能力,真不觉得哪里有多厉害。
“如果可以的话,前辈或许可以带我们去观摩一下。”吴潇此刻也皱眉轻语。他和神寂不同,心知一些牵扯到逻辑领域的东西,都有着非同小可的怪异力量,所以,也想亲眼看一下。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冉残哈哈大笑,对这几个人类的好感早已不是一星半点。从早前冉梦发动政变,再到冉醉背叛,之后吴潇一行人前来协助。这一系列事情,都让冉残对吴潇一行人另眼相看,只要是能够做的事情,他也自然不会吝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