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旬城下了一场大雪。
晚间时分,聂宇将卧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嗅着窗外清新冷冽的空气,用手接着一瓣一瓣的雪花,看着它们悉数融化,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忽而,有一道轻咳声从后面传来,听上去不像是嗓子不适,反倒是更像提醒。聂宇无奈,叹口气,把窗户关上了。
“其实一点也不冷。”她回到床上,靠着孟京阳的肩膀说。
“等你冷了就已经感冒了。”
孟京阳垂眸瞅她一眼,又移开视线继续看书。是一本他在房间的书柜里找到的《包法利夫人》,上面还留有聂宇的读书笔记,字迹清秀中带着一丝稚拙。比起正文,他倒是对她的见解更感兴趣。
聂宇看着他闲适到有些懒散的样子,未免有些新奇。
印象之中,除某件事外,孟京阳一向是个很自律的人,有时即便是放假也不会完全放松自己,仿佛随时在为什么待命似的。但这个春节假期,他真的有彻底安闲下来,形容都不似往常那样整饬,偶尔看到他翘起一缕黑发睁着一双慵懒的眉眼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聂宇脑海中忽然生出一个形象,感觉他就像是那种白天跟奶奶一起看电视时提到的富贵人家的闲散王爷,从容又恣意。
聂宇原是不看脸的,都有点儿为他倾倒了。她让孟京阳为她模仿电视剧里的人物,被他无情拒绝了。
“你还想透过我看到别的男人?”做梦去吧!
聂宇被他一脸不快的表情逗乐了。怎么回事,感觉他的情绪也比平时外放了许多,也太好玩儿了点。
聂宇不由抱着他黏着他,问道:“孟先生,这些天你过得还算愉快吗?”
孟京阳拿书的手不由一顿,他看向聂宇,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答案毋庸置疑是愉快和开心的,只是让他感到惊异的一点是,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细细一算居然还有一周多就要踏上返程了。
今年是他第一次跟聂宇一起过年,起先她跟他约好了守岁,但十二点刚过没多久,聂宇就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孟京阳没有叫她,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整个人却是由衷的平静和满足,那是他久未感受到的安然。
还有一种别样的温暖。虽然孟锐挺一向待他如亲生,大哥一家跟他的关系也极为亲密,但他们毕竟是男性,且又出身行伍,感情一向不大细腻,有些话孟京阳想跟他们说,又怕矫情。当然,大嫂于恬也很关心他,但无法对大哥启齿的话,他更不可能跟大嫂说,只得当作无事发生,将这些杂思丢弃一边。
但现在这一切都有了出口。聂宇也好,姑姑也好,奶奶也好,即便是这其中免不了有一些爱屋及乌的成分在,但孟京阳仍是能感受到来自她们的真意。偶尔来自她们某一个角度的关切,能让他有一种久违的触动,就好像母亲在时常问他是否吃得好穿得暖一样,微茫如芥子的感情流露,落在他心头上却有须弥之重。
孟京阳不太想说这些,倒显得他有多脆弱似的。但在过去这些天里,他确实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和回味这份心情,如何能不快乐。这里像是他的安乐乡,他愿意永远待在这里。
“开心是开心。”
瞧,饶是他的心中早已暗潮汹涌,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克制。像是怕被人听出暗喜,抑或往日寂寞。
“但是孟太太,你欠我的账打算什么时候还完?还有两晚,再拖就要收利息了。”
孟京阳瞥聂宇。
“你老是这样。”聂宇做出一个被他气晕倒的表情,“正在跟你谈心呢,就要把话题转到不正经的地方去。”
“那不怪我,理由我早说过了,看着你就会想。”
孟京阳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彻底摆出一个无赖姿态。聂宇拿他没办法,眼珠转了转,她屈身往后退了一截,跪停在某个关键位置旁,然后挑眉冲孟京阳眨了眨眼。
孟京阳很快领悟到她的意思,一股热意涌上心头,直冲脑门。他也拿聂宇没办法了,抬手将人拉回来,简直想扒了裤子打。在她家里,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他怎么可能让她做这种事!
偏聂宇还坚持,没多一会儿就被孟京阳制服了。一夜细雪绵绵,足以掩盖这世间一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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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起来,雪已经覆盖了厚厚一层,聂宇裹得严严实实地下去溜达了一圈,上来之后断言小姑今天不会来了,堆满雪的路实在难行。
然而就在一家三口刚吃完早饭的时候,敲门声响起了,孟京阳起身去开门,迎进来了聂传溪。
“澄澄,你来房间,我有话跟你说。”
顶着一家人惊异的眼神,聂传溪也顾不得寒暄了,直接招手让聂宇过去。聂宇有些迟疑,还是孟京阳提醒了她一声,她才匆忙起身,去了卧室。
“怎么啦姑姑?”
关上房门后,聂宇问聂传溪道。
“小宇啊,还真让你说着了,乐乐这孩子是有事瞒着我,她好像谈朋友了。”聂传溪苦着一张脸道,眉宇间满是焦急。
聂宇也吃了一惊。她让小姑多关注林乐乐是怕她学习学到走火入魔,没想到竟挖出来这样一个秘密。如此一来,她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关心乐乐还是在帮倒忙了。
“您怎么发现的?”冷静下来之后,聂宇还是决定先问个清楚。
“那个男孩子给她写了信,我都看到了,还能有假?”
作为一个母亲,聂传溪自认是个尊重孩子隐私的人,所以那封信是林乐乐无意间露出来被她瞧见的。是一个姓白的男孩子写给她的,至于林乐乐是何态度,暂未可知。
聂宇让她别着急,因为此事也许是那个男孩儿剃头挑子一头热,跟乐乐关系不大。但聂传溪却仍是皱着眉,说今早吃饭的时候她故意抛出早恋的话题来,看乐乐的表情不大对劲,她担心这俩孩子已经有了什么。
“但我还是觉得不能直接给乐乐定罪,她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不会在离高考不到半年的紧要关头做出这种糊涂事来。”聂宇想了想,说,“要不您还是别试探了,直接开诚布公地跟乐乐谈一谈,但是要注意用词和语气,以一种朋友和同龄人的态度,而非长辈的姿态,这样乐乐或许更愿意跟您敞开心扉。”
“朋友?同龄人?”聂传溪苦笑一下,“这是不是太难为我了,要不澄澄你来吧?”
“这好么?”聂宇不太确定地反问,“我觉得乐乐不一定想让很多人知道这件事呢。”
“也对。”聂传溪想了想,点头说道,“那还是我来跟她谈吧,我不着急,跟她好好谈。”
拿定主意之后,姑侄两人回到了客厅,奶奶谢静芳问聂传溪到底有什么事,聂传溪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了,老太太转转眼珠,没再多问。
当天中午,聂传溪仍是留在这边吃饭,但过后没多久就回去了。聂宇因为心里有事,就没睡午觉,陪奶奶一起在客厅看电视。及至到了晚间,快要吃晚饭的时候,家门终于再度被叩响。但来人不是聂传溪,而是林乐乐。
小姑娘背着沉沉的书包,披着一身雪进门。表情看上去倒还平静,但细细一瞧就是佯装出的若无其事。她挨个向家里的人打完招呼,然后说:“今晚我不回去了,想在这儿陪姥姥睡一晚,行么?”
“……”
外孙女想要留宿姥姥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但聂传溪租的房子就在附近,她特意跑到这里来,分明就是出了什么事。
聂宇同奶奶和孟京阳对视一眼,代表他们开口问道:“乐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妈妈呢?”
“我妈妈和我哥在家呢,我嫌我哥在家看电视吵闹,想来你们这里看看书。”林乐乐垂下眼眸道,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也可以跟他们一起看看电视呀?”聂宇提议道,“这个假期总见你埋头学习了,也该放松放松。”
“我对电视不感兴趣。”林乐乐又问,“今晚我能留下吗?”
“能,当然能。”聂宇一口应道。
这小孩儿明显是跟家里有矛盾了跑出来的,如果他们不收留她,她还能去哪里呢?事情要更麻烦了。
“还没吃饭吧?”孟京阳走过去,示意林乐乐将书包放下,又温声问道,“先洗手吃饭吧,今晚家里吃羊蝎子火锅。”
“好。”林乐乐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