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沉默片刻后,聂传溪说,“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是不是?”
“如果不能说明什么——”聂宇低喃着重复这句话,又问,“那您为什么要瞒着我呢,为什么一开始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她明明什么都知道,而且还是在今天之前!
“我是真忘了,澄澄。”聂传溪还想编一些谎来将这件事敷衍过去,思索过后决定作罢。聂宇这孩子真的太聪明了,临时捉刀编的谎言根本骗不过她。
“那您现在想起来了吧?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聂宇执着追问道,“您知道的,我现在跟蒋云清就在一个城市,你要是不想说,我可以带着这张照片去找她,问问她为什么藏孟京阳舅舅的照片!”
这话相当于是威胁了,聂传溪再度沉默许久,叹口气,说:“澄澄,还记得过年时姑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过去无论发生过什么事都已成过去,最重要的永远是当下。”
……所以,这两个人还真有过“过去”?
聂宇仓促喘了口气,像是憋气许久的人骤然解脱那般,然后她压下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动了动唇,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聂宇有些茫然地看着乐乐,这个一脸担忧的小姑娘。
“姐,我妈都说了什么?这张照片?”
乐乐迟疑地开口,觑着聂宇的表情,觉得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了。
“没事,跟姑姑无关,照片是蒋云清的。”
聂宇宽慰乐乐道,但乐乐此刻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心安。她拉着聂宇的手,想要说些什么,眼圈却慢慢红了。这书是她从家里拿的,不是母亲的便是蒋云清的。而蒋云清的书里藏着这样一张照片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压根儿不敢深思。
整个家里她跟聂宇走得最近,也最是知道她这些年来因为父母的关系经受了多少苦楚。如今这苦楚有可能是跟孟京阳有关的人间接造成的,那她又该如何面对现在的生活,面对孟京阳呢?
乐乐的眼泪点醒了聂宇,她连忙用手为她擦去,状若无事道:“哭什么?没事啊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那你不要待太久,一会儿上楼来找我。”
乐乐向她要保证,聂宇答应了,她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待房门关上之后,聂宇坐在书房的沙发里,脸色苍白地发着呆。
她比乐乐更不敢想这件事,因为姑姑的话里已经很明显地透露出蒋云清和谢宜鸿曾经有过什么,并且还是于她而言最糟糕的那种。她甚至在过年见到谢宜鸿时就已经给她打过预防针,只是她从没往这方面考虑过而已。
是啊,她怎么可能想到呢,她的亲生母亲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她的父亲临死之前还耿耿于怀的那个人,居然很可能是谢宜鸿?而她,一个曾因长辈的爱恨情仇而艰难度日的人,居然嫁给了疑似罪魁祸首之一的亲外甥?
聂宇忽然不敢想自己到底做了怎样一件事。
-
旬城。在得知聂宇已经知晓照片的事之后,聂传溪在家坐立不安了一天,决定去市里,将这件事告诉母亲谢静芳。若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在这件事上给予聂宇一点点安慰,那就只能是谢静芳了。
到了市里,聂传溪直接打车去了母亲的住处。好在老太太在家,听了她的叙述之后,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该来的总会来。”许久,谢静芳叹口气,说,“你怎么就那么轻易招了?不会编些说辞推搪过去吗?”
“妈!”聂传溪欲哭无泪,“我倒是想,但澄澄您是了解的,这孩子看着没什么心眼,其实最是聪明。我在她面前,我实在编不出谎来,我心慌啊!”
“瞧你这出息。”
谢静芳摇头一斥,心里却无比赞同女儿的话。如果聂宇打定主意要弄清楚一件事,基本没什么人能骗得过她。
“怎么办?要不要跟蒋家老爷子通个气,这事儿他肯定是知情的!”
聂传溪提议道,谢静芳想了想,摇头否掉了。
“这会儿他那头倒还不是最紧要的,先联系一下京阳,得让他尽快知道这件事。”
“好。”
聂传溪应下之后就要去打电话,且打的还是手机。但在拨完电话号码之后,却被那头告知:电话已关机。
孟京阳此刻正在回燕城的飞机上,这是他过完年后第一次抽出空来回家,算上去军区开会和培训学习的时间,大概可以待上一周。孟京阳没有将这个消息提前告诉聂宇,想着给她个惊喜,但在他从机场打车回到两人住处的时候,却发现聂宇正巧在家。
“澄澄?”
瞥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孟京阳有些意外地放下行李,走过去,“你今天在家?没去陪乐乐?”
关于乐乐住进孟家养伤的事,孟京阳是知情的,这也是他为何笃定聂宇今天一定在家里而不是在学校——她周末都会回来陪乐乐。但他没想到,聂宇这会儿会在两人的小家,而不是干休所。
聂宇看见孟京阳也吃了一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差点儿从掌心滑落下去。她忙将手机放到了茶几上,迎着孟京阳的视线缓缓站了起身,脚掌和小腿骤然传来细密的刺痛,是久坐发麻的缘故。
聂宇微蹙了一下眉头,没有吭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实际上刚她还在想要不要给孟京阳打个电话,许久没有拿定主意,这个电话就一直没拨过去。没想到孟京阳竟会来,这要放在平时,如何不算一个惊喜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意识到聂宇的状态不对,孟京阳伸手轻抬了下她的下巴,使两人目光相对。就在他的注视下,聂宇露出一个堪比哭的微笑。
“孟京阳,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不知道你前先知不知情?”
聂宇忽然开口,声音竟异常嘶哑。孟京阳的表情也沉了下来,他忖度着她的神色,回应道:“你说。”
“你知道蒋云清当年离开旬城的主要原因是她在燕城有一个所恋之人,并始终放不下吗?”聂宇直视着孟京阳,见他点点头,便接着说,“那你知道这个人……大概率可能是你的亲舅舅谢宜鸿吗?”
“……”
孟京阳露出一副无比讶异的神情,显然,他是不知情的。
当年蒋云清从旬城回来的事,其实并无太多人知道这其中的究竟。而孟家也是因为跟蒋家住得还算近,平常也时有走动,才多少了解一二,且还是某次蒋云鹏酒后不慎透露的。但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他们谁也不清楚,就连蒋云鹏也说不出来,因为他也不知道。
“你听谁说的?你舅舅?还是你姥爷?”孟京阳蹙眉问道。
“没人告诉我,我在一本乐乐带来的书里见到了你舅舅年轻时的照片,而那本书是蒋云清当初留在旬城的。我姑姑也知道这件事,我已向她求证过。”聂宇轻声道。
“姑姑亲口说的,说蒋云清一直放在心里的那个人是我舅舅?”
孟京阳逻辑清楚地追问,见聂宇停顿了一下,他连忙又说,“姑姑没这么说是不是?是你因为那张照片的存在,所以猜测阐发了这么多?”
“但我了解姑姑,她那么说其实就代表她默认了,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是我们全家人的心病,不用多说她也知道我在怀疑和质问什么,你不信就打电话问你舅舅!”
聂宇忽然激动道,孟京阳与她对视片刻,忽而做了个深呼吸,吐出一口气。
“先坐下,澄澄。”他将手搭在聂宇的肩膀上,“我知道你很在意这件事情,我也会去打这个电话。但在一切没弄清楚之前,我们先不要着急给任何人定罪。”
“这不是定罪,这就是事实。”
聂宇快速地反驳了回去,孟京阳听完就知道自己不能跟她讲任何道理了,她这会儿的情绪并不适合。
“好,那你先等等我,我去打电话。”
孟京阳说着,从包里取出手机去了阳台。
-
直至再次开机,他才看到有一通未接,号码不详。但他猜测,这电话多半是姑姑或者奶奶打过来的,知道他这个号码的并不多。
然而孟京阳并没有立刻给她们回过去,而是先联系了自己舅舅,整件事里的直接当事人之一。
电话接通得很快,比人声更先传过来的是风声,显然谢宜鸿这会儿正在外面。孟京阳深吸一口气,看着楼下正在玩耍的几个孩童,开口道:“舅舅,你这会儿方便吗,我有件事想要跟您求证下。”
“你说。”风声骤然停了,看起来谢宜鸿回到了室内,“刚从窟里出来,这会儿正刮大风,信号不一定好。”
谢宜鸿此时还乐呵呵的,但孟京阳知道,他的好心情很快就会被自己破坏了。
“舅舅,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跟澄澄的母亲蒋云清有过来往,男女关系方面的?”
果不其然,那头沉默了。在这一瞬只能听到呼吸声,说话声过了好久才传过来。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谢宜鸿不答反问,孟京阳却已听出了端倪,一颗心直往下沉。
“是澄澄,她在一本书里看到了您年轻时的照片,而那本书是蒋云清曾经留在旬城的。”
“……那,你确定那个照片上的人真的是我?”
谢宜鸿又问,却把孟京阳给问住了。事情来得突然,他确实还没来得及去看照片。但此时此刻,这一疏忽并不显得很要紧了。
“我待会儿去确认,现在……舅舅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吧,你知道这对我和澄澄都很重要。”
谢宜鸿叹了口气。无人知晓,这份叹息里其实还包含着一份震惊,因为他也没想到蒋云清居然还留有他的照片,她是从哪里得来的?
“曾经,她确实向我表达过好感,但我没有答应。再后来我就离开燕城去工作和读书了,关于她的情况我了解不多,也没有刻意去了解。”
“所以说,她一直惦念的人真的是你?”
孟京阳只觉得后脑勺传来阵阵刺痛。
诚然,舅舅并没有和蒋云清有过什么感情方面的往来,但只他是她所恋之人这一点,就足以致命了。
尤其是对他和聂宇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