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远推了推眼镜，没有马上回话，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那么一两秒。
叶时初看得很清楚，这人在想怎么措辞。
“参数维护这块有固定流程的，每次调整都要走审批单，系统里都有记录，你如果想了解可以看操作手册。”
话说得滴水不漏，标准得像背书一样。
叶时初笑了笑，没有继续追，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南瓜浓汤又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
“行，那改天我翻翻手册，高哥你忙你的。”
高志远嗯了一声就转回去了，后背挺得很直。
叶时初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秒，心里头把刚才那句话拆了一遍。
走审批单？系统都有记录？
那上周四晚上九点十一分那笔操作，审批单在哪儿？
她刚才翻系统后台的时候压根没找到对应的审批流水号，变更记录里只挂了一个光秃秃的“系统管理员”，连经办人栏都是空的。
要么是审批单被人删了，要么压根就没走过流程。
不管是哪种，高志远刚才那番话都站不住脚。
这人要么是在撒谎，要么就是真不知道那笔操作是谁干的，但不管哪种，他都选择了装傻。
叶时初把汤碗放下，余光扫了一圈办公区，大家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她这边。
她打开手机，给陆战野发了条消息。
“高志远说参数修改都走审批单，但系统里那笔记录没有审批流水号，他要么在说谎，要么有人绕过了他直接用管理员账号操作的。”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
“球会那边什么情况了？”
消息发出去将近五分钟才收到回复。
“宋筱筱刚从包厢出来，手里拎了一个帆布袋，不是公文包，像是把东西换了个包装，我跟了一段，她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我拍到了。”
后面紧跟着一张照片，车尾特写，牌照号码看得很清楚。
叶时初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里，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截。
换包装……这说明苏晚晴和宋筱筱都知道那个公文包太扎眼，刻意做了伪装。
这两个人比她想的还要小心。
她正要回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是“A”发来的。
“高志远上个月被方锐请吃过两次饭，第二次在城东一家私房菜馆，还有第三个人在场，你猜是谁。”
叶时初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第三个人？
她没猜，直接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谁。”
“A”回得很快。
“钟卫平。”
叶时初把手机扣在桌上，后背靠上椅子，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方锐请高志远吃饭，钟卫平作陪。
一个是二叔塞进恒信的人，一个是分管副总裁，一个是参数维护的经手人。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了顿饭，然后参数就改了，徐磊就被调走了，江南新材料就出现在审计会上了。
这条线太清楚了，清楚得让她后背直冒凉气。
她兜里那张照片又被她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硬卡纸的边角已经磨得没有棱角了。
爸，你当年面对的那些人，跟我现在碰上的一模一样。
都是套着流程的壳子干脏事，都是拿规矩当遮羞布。
区别是，你当年身边没有人帮你。
而我有。
她拿起手机，把“A”和陆战野发来的消息全部截图存档，然后打开一个新建的备忘录，把时间线一条一条敲进去。
徐磊调走，上周三。
权重参数被改，上周四晚九点十一分。
江南新材料出现在审计会名单上，这周一。
方锐请高志远吃饭，上个月，两次，钟卫平在场。
苏晚晴下载底稿，昨天权限冻结前。
苏晚晴年假，今天，南山球会见宋筱筱。
宋筱筱换了包装带走底稿，刚刚。
她看着屏幕上这些条目，嘴里嘟囔了一句。
“还差一环。”
差的那一环是钟卫平跟方锐之间的直接证据。
吃饭可以说是正常社交，参数修改可以推给系统管理员账号被盗用，底稿外泄可以赖苏晚晴一个人。
但如果能证明钟卫平直接授意修改了参数，或者他亲自签了江南新材料的准入审批，那整条线就扎死了。
叶时初关掉备忘录，重新打开系统，这次她找的是供应商准入审批的签字链。
翻到江南新材料那一条的时候，她眼睛眯了一下。
签字链最上面那个审批人一栏，赫然写着钟卫平三个字，审批时间是上周五上午十点整。
比参数被改晚了不到十五个小时。
叶时初把这一页也截了图，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她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蹦。
她又给陆战野发了条消息，三个字。
“找到了。”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斜对面高志远的后脑勺。
这人还在对着电脑打字，动作规矩得过了头。
办公区的空调嗡嗡响着，阳光从玻璃幕墙外头照进来，落在她桌面上那张权重截图的旁边。
手机又亮了，是陆战野回的。
“我在回来的路上了，截图先别给任何人看，包括陈总，晚上回家咱们一起定方案。”
叶时初没回复，把手机收进包里。
她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走过高志远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余光却扫到他的屏幕已经切成了一个空白桌面。
高志远的屏幕切成空白桌面这个动作，叶时初看在眼里，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截。
这人刚才还对着Excel打得起劲呢，她一起身他就切屏，这反应太刻意了。
叶时初没往那边多看，端着水杯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把系统里江南新材料准入审批那页的截图又确认了一遍。
钟卫平的签字，上周五上午十点整。
参数被改是上周四晚上九点十一分，中间隔了不到十五个小时，一前一后卡得跟排好了队似的。
她把截图全部归进加密文件夹，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塑料壳被她的掌心焐得发热。
这玩意儿现在比什么都金贵，丢了就全白干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瞄了一眼，是陆战野发来的语音，她没在工位上听，起身又去了趟消防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