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两边墙皮剥落,脚底下是碎砖和青苔,方远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稳,看得出对这片老城区熟得很。
拐了两个弯,前面豁然开朗,一条更宽的巷子横在眼前,路边停着一辆灰色的丰田,车漆不新,但保养得干净。
方远摸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
“上车,往南走,上高架再说。”
三个人钻进车里,方远发动引擎,车子贴着墙根倒出来,拐上了隔壁街。
叶时初坐在后排,回头透过后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巷子那头没有人追出来。
陆战野坐副驾,没回头,但右手一直搭在车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
“方先生,那辆粤A的车你认识吗?”
方远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摇头。
“不认识,但粤A牌照跑到温州老城区的小巷子里来,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人。”
车子上了主路,汇入车流,方远的车速提起来了,不算快,但并线很果断。
叶时初这时候才觉得后背有一层薄汗,她把外套拉链拉下来透了口气,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U盘,还在。
“方叔,那份利润分成协议,具体是什么内容?”
方远没立刻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过了一个红绿灯才开口。
“零一五年的时候恒信拿下了一个旧城改造的项目,总投资三个亿,账面上看利润率百分之十二,很正常。但实际操作的时候,陈嘉明和何劲松把施工方换成了他们自己控制的一家皮包公司,成本虚报了四千多万,这四千多万最后通过各种名目洗出去,两个人五五分。”
叶时初听着没打断,脑子里在飞速换算。
四千多万,五五分,一个人两千多万,这还只是一个项目。
从零一五年到零一八年,四年时间恒信经手的项目不止一个。
“那份协议就是他们分钱的凭证?”
“不只是凭证。”方远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份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所有通过恒信项目产生的‘额外收益’,由陈嘉明负责操作,何劲松负责打通上下游关系,利润对半分。协议是手写的,两个人亲笔签名,还摁了手印。”
手写协议,亲笔签名,手印。
这帮人胆子大到这种程度,居然敢把这种东西落在纸面上。
但转念一想也能理解,涉及的金额太大了,口头约定谁都不放心,必须有个东西互相牵制。
这份协议本质上不是合同,是互相绑架的筹码。
陆战野问了一句。
“协议原件在哪?”
方远沉默了几秒,语气有点复杂。
“原件一式两份,一份在陈嘉明手里,一份在何劲松手里。我U盘里存的是当年我在法务档案室里偷拍的扫描件,像素不算高,但内容看得清。”
叶时初点了点头,这个她能接受,扫描件作为线索足够用了,真正要打官司的时候可以申请调取原件。
车子上了高架,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处是连片的厂房和烟囱,天色压得低,云层厚重。
方远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变了。
“叶时初,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叶时初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方远的侧脸,他的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爸当年出事,不是意外。”
车里安静了。
陆战野没动,但叶时初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但她没开口催,等着。
方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重复了两次。
“你爸看了我发的那封邮件之后开始自己查,他没声张,连你妈都没告诉,查了大概两个月,把陈嘉明和何劲松那几年做的账全部理了一遍。”
“他查到了多少?”
“全部。”方远的声音很干,像是嗓子里的水分被什么东西蒸干了,“他不光查到了那四千多万,还查到了后面几个项目的问题,加起来总数超过一个亿。”
一个亿。
叶时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拿着这些东西找陈嘉明摊牌了?”
“没有。”方远摇了一下头,“你爸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他没去找陈嘉明,他约了何劲松。”
叶时初愣住了。
约的是何劲松,不是陈嘉明。
方远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说了下去。
“你爸觉得何劲松是被陈嘉明拉下水的,想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主动把事情捅出来,这样何劲松还能争取一个从犯的待遇。”
“然后呢?”
“然后何劲松答应了,说给他三天时间准备材料,三天之后一起去有关部门。”
方远的声音停了一下。
“第二天晚上,你爸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叶时初的身体没动,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车祸。
她爸是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的,肇事司机当场跑了,后来被抓到,说自己喝了酒,赔了钱判了刑,案子结了。
她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一场意外。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证据。”方远打断了她,语气很重,“我说的是我没有证据,但你爸约了何劲松之后第二天就出事了,这个时间点你自己想。”
叶时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U盘,指节硌着塑料外壳,感觉不到疼。
陆战野这时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过来,在她膝盖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很稳。
叶时初睁开眼,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
“方叔,那份协议上面你说有两个人的手印。”
“对。”
“有没有第三个人的?”
方远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有。”
叶时初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
方远没说名字,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陈嘉明和何劲松两个人,能把恒信一个亿的窟窿捂十年不漏,靠的是什么?”
叶时初没回答,但答案已经在她脑子里成型了。
靠的是上面有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战野的手机响了。
A的消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方先生,你温州的家,现在有人在门口。”
方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几个人?”
“三个,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
方远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嘴里轻轻骂了一声。
叶时初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何劲松派人来温州,不是为了抢U盘。
他根本不知道U盘的事。
他是来找方远这个人的。
一个知道所有内幕、手里还捏着东西的活人,比任何一份文件都危险。
何劲松不是在灭证据。
他在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