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二分，叶时初把供应商列表往下拉了两页，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全不在上面。
方锐八点半会打内线过来，A说得很笃定，这人每次给的时间都准得离谱。
她余光扫了一眼斜对面，高志远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端端正正的，连肩膀的角度都没变过。
这人活得像个模板。
叶时初把目光收回来，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凉的，早上走得急忘了灌热水。
八点二十五分。
她开始在系统里翻供应商的年度资质复核记录，手指点着鼠标一行一行往下滑，动作很慢，看着像是个新人在熟悉业务。
实际上她在数，除了江南新材料之外，过去半年里新增的供应商一共有七家，其中三家的注册时间都在今年。
这三家她待会儿得一个个查。
八点二十八分。
办公区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茶水间那边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一切都平平常常的。
叶时初的手搭在鼠标上没动，眼角的余光一直挂在工位右侧那部座机上。
八点二十九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上，点开了第一家新增供应商的档案页面。
八点三十分整，座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特别刺耳，叶时初的心跳猛地蹦了一下，但她的手没动，眼睛继续盯着屏幕，表情纹丝没变。
铃声响了四下，五下，六下。
斜对面高志远的目光飘过来了，她感觉得到，像一根细针扎在她侧脸上。
七下，八下。
铃声停了。
叶时初慢慢呼了口气，手心有点潮，她在裙子上蹭了蹭，继续翻那份档案。
A说得一秒不差。
过了大概两分钟，座机又响了，这次只响了三下就停了，像是对方确认了她不会接，试探完就撤了。
叶时初嘴角动了那么一下，没笑出来，但心里松了一截。
方锐，你急什么呢。
她把那家供应商的注册信息截了图，公司名叫“鼎盛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城东开发区，法人是个她没见过的名字。
但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成立时间是今年三月，跟江南新材料的路数太像了。
叶时初没有在公司电脑上做任何标注，只是把页面信息默默记在脑子里，回家再整理。
十点钟的时候，小张端着两杯奶茶出现在她工位旁边，脸上笑嘻嘻的。
“叶姐，公司楼下新开了家奶茶店，我请你尝尝！”
叶时初接过来道了声谢，杯子上还印着只卡通兔子，跟这姑娘的气质倒是挺配。
“小张，你在人事部干了几年了？”
“快三年了，从实习就在这儿。”
叶时初喝了口奶茶，珍珠嚼着还行，甜度刚好。
“那你对各部门的人事调动应该挺熟的吧，我昨天看系统里有个参数维护的岗位换了人，流程走得挺快的。”
小张的奶茶吸管含在嘴里没动，眼珠子又往左边飘了那么一下，跟昨天一样的反应。
“叶姐，那个事儿我真不太清楚，调令是上面直接批下来的，我们经手的时候已经走完审批了。”
“上面是谁批的？”
小张咬着吸管没吭声，过了两三秒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人事总监签的字，但听说是二十一楼那边打过招呼的。”
二十一楼，钟卫平的楼层。
叶时初心里那根线又往前拽了一截，脸上的表情倒是半点没变，还冲小张笑了笑。
“行，我就随便问问，你别紧张。”
小张明显松了口气，又跟她聊了两句培训的事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
叶时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又喝了口奶茶。
二十一楼打过招呼，钟卫平亲自过问了一个参数维护员的调动，这事儿本身就不正常。
一个副总裁，管得了采购，管得了审计，怎么还管到一个基层员工的岗位调整上来了？
除非这个岗位对他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必须换上自己的人。
她把奶茶放到桌角，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战野发来的。
“律所这边查到新东西了，苏晚晴去年十一月经手的那个离岸架构项目，付款方是一家BVI公司，我让人查了一下，这家BVI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指向的是一个信托基金。”
叶时初看到“信托基金”四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她对这块不算特别熟，但基本逻辑还是懂的。
“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是谁？”
“还在查，架构套了三层，最外面那层在开曼，得再花点时间。”
叶时初回了个“好”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抬头看了眼对面，高志远不在工位上，茶杯还冒着热气，人应该刚走。
叶时初趁这个空档快速打开系统，把刚才看到的鼎盛新材料的准入审批签字链调了出来。
审批人一栏，还是钟卫平的名字。
审批时间是上个月十八号。
她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关掉页面，屏幕切回员工手册。
前后不到四十秒。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高志远端着新倒的热水回来了，路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那个视线又扫过来了。
叶时初对着屏幕上的员工手册翻了一页，表情认真得跟个刚入职的乖学生似的。
兜里那张老照片贴着她的大腿，隔着裙子的布料都能感觉到硬卡纸的温度。
她在心里默默跟她爸说了句话。
爸，钟卫平签了两家的准入审批，不止江南新材料一家，这条线比我想的还要深。
手机又亮了，她低头瞄了一眼。
是A发来的，就一行字。
“方锐十一点会再打一次，这次会让人转告你，说是例行沟通。”
叶时初看完这条消息，嘴角往上挑了那么一点。
例行沟通，这四个字包装得倒是体面，方锐第一次打过来她没接，第二次试探也没接，现在换了个说法准备让人传话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在系统里翻供应商档案，手指点着鼠标一行一行往下滑。